本文轉自百度終極一家吧,原作者為Tezuno。

 

 

一、回家

 

「…寒…夏美…」
心中的焦灼早已蓋過一切,夏天半昧半醒地躺在床上,眉頭緊皺,睡得很不安穩,一片意識模糊中,抓住了不知是誰的手,「…我要去找她們……」
「夏天,夏天…」自己的手立刻被對方穩穩地反握住,傳來一貫理智沉靜的聲線,既是安撫又是保證,「…不要著急,我們幫你找。」
然後那個人放開了手,從他床邊起身,幫他把因亂動而揉皺了的被子拉好,「你好好養傷…放心,大家都會沒事的…」
夏天感覺得到,說話的人在自己身邊,離自己很近,夏家的味道,淺淺地從他身上飄來,讓自己安靜了些。
…那就拜託你們,老哥……

 


湖邊的清晨,陽光攜著暖意照射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岸上垂柳隨風斜了枝條,柳葉隨著柳枝的方向,斜斜幾片飄落在水面。
模糊的意識漸漸清晰,寒漸漸感覺得到,身下石板地面的冰涼,和周圍輕動的風。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
她發現,自己正坐在湖邊。
熹微晨光下,是萬頃碧波。清波之上薄霧如紗,模糊了水與天、光與影的界限。石橋白堤,水榭回廊,早鶯夏荷,……猶如夢境。
真的是在做夢嗎?
她一時忘了想及其他,只覺得眼前的景色,好美。可是卻很陌生,讓她有種莫名的不安全感。
時候尚早,周圍還沒有行人,偶爾只聞幾聲鳥鳴,更襯得這幽景清寂無比。舉目四望周圍景色,寒緩緩站起身來,動作牽起的頭痛讓她不由皺眉,伸手扶住了額頭。
她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暈倒在湖邊,不知到自己在這裏躺了多久。伴著頭痛,她漸覺日初出時的寒意滲入骨髓,不由得用雙臂環住了自己。卻忘了注意,有急促輕捷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寒!你在這裏嗎……」
伴著腳步聲,一個年輕溫和的聲線傳進耳朵,又帶著毫無掩飾的焦急。
「……寒!」
待她回過神來,聲音的主人已經看到她,疾步跑來了她身邊。寒抬眼,看到面前站定一個年輕男子,身影清臒,深色牛仔褲上搭配著黑色的襯衣,都是很沉的冷色調,映得他面容有些蒼白。
「終於找到你了…還好……」
但略差的氣色掩蓋不住他眉宇間欣喜的神采。夏宇平息著因跑動而紊亂的氣息,明顯是放下心地,大大松了口氣。他淺笑著上下打量寒,一邊關切問著,「…夏天快要著急死了…你有沒有受傷?」
「…夏天?」
陌生茫然的語氣,她提問似地重複著那個聽起來有點耳熟的名字,雙手不禁將自己摟緊了些,顯得惶然無助。面前的男子她不認識,他提到的名字她不記得,甚至他叫她「寒」,她都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在說自己。
「是啊,我們快走…」夏宇伸手想要拉著寒離開,卻突然察覺到她語氣和動作中的生硬和抵觸。天生的敏銳讓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勁,動作停了下來,「…寒…怎麼了?」
「…你是誰?」
思路終於能夠開始運轉,寒略顯警惕地看著面前,臉上浮現錯愕表情的人,剛清醒的腦中忽然又湧入了恐慌,「…我…又是誰……我在哪……」
她突然發現,自己竟什麼都不記得。過往畫面仿佛與她隔了一層霧,如同眼前的湖面一樣縹緲,她明明感覺到自己經歷過,卻偏偏…什麼都記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她該怎麼辦?!……
「…寒…寒,別怕……」
那聲音溫涼如水,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安慰小孩子的語氣,稍稍撫平了她的情緒。
寒重新安靜下來,細細看了看面前的人。他眉宇清秀,目光中因長時間的奔走尋找而沾上了一絲倦意,但是依然明亮有神,帶著不容模糊的理性淡靜。
好像…只要有他安排,自己就不用擔心了…
「…別怕…你記得夏天嗎?」
他沒有向她解釋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向她說明現在的狀況,而只是這樣輕聲提醒道。
「他是個有點傻傻的男孩,很喜歡你。…你們經歷了很多事,才在一起的。」
「…夏天……」
似是被那樣柔和的語氣引入了回憶,寒的腦海裏,好像真的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有那麼一個男孩…總是很善良很單純地笑著,和她說話的時候,會很靦腆,很容易臉紅……
…他的笑容,他的溫柔和關心,都好像溫暖的陽光……
看到她的神情有所緩和,夏宇放心地笑了笑。
「你記得夏天就好,…我是他的哥哥。」夏宇沒有再伸手拉住寒,只是抬抬手指了指他們要去的方向,「走吧,我先帶你回去見他…」接著他又想起夏天洋相似地,笑著調侃道,「那傢伙現在擔心你擔心得要命,已經沒有一點終極鐵克人的氣勢了。」
焦躁不安的心漸漸柔軟,她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跟上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聊家常一樣絮絮的話語……
不由自主地,安心微笑了出來。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忘了一切。

 

但她感到身邊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讓她一點點覺得溫暖,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回來的路上,寒才逐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夏天他們去銅時空幫忙除魔,在戰鬥中受了點傷;回來的時候由於傷病而對異能控制不慎,導致連接銅、鐵兩時空的磁場通道發生震盪,引起了類似時震的反應。
寒和夏美由於當時都在夏家,靠近滅的入口,因而被震盪的異能攜卷到了別的地方。經過一大堆的資料分析,才勉強確定了她們兩人的位置,由於夏天是終極鐵克人,眼下不能離開鐵時空,所以由夏宇和蘭陵王外出分別尋找。
大概的位置是,寒可能在大陸的江浙一帶。憑著異能行者間的感應,夏宇在杭州找到了她。
只是沒想到,異能還影響到了寒的記憶。還好夏宇反應夠快,又想起灸舞說的可能會發生的狀況,看到寒的眼神就立刻明白過來,讓她安下了心,才儘快將她帶了回來。
不過,至少寒還記得夏天。
不過…夏美那花癡,該不會也是除了蘭陵王,誰都不記得吧……
還有夏天,雖然是終極鐵克人了,但畢竟銅時空被魔族統治時間最長,是出了名的邪門歪道…現在不知道他傷好了沒有……在心裏碎碎念著,夏宇只覺得現在的狀況讓人頭大。
夏蘭荇德家在鐵時空聲望高,勢力強,也就意味著更艱巨的責任,和更多的麻煩。
要守護滅的入口。要保護麻瓜。要維護白道秩序。要協助其他時空除魔。
不管什麼事,一攤到夏家這裏,就都成了應當、必須、義不容辭。

 

現在家裏還算平安無事的,就只有他和火蟻女了。他們沒有參與對銅時空魔的戰鬥,而且因為體內異能大多屬於魔性異能,對於魔性異能的震盪干擾,也就不會像夏家其他人那樣難以適應。
……但是據說,他的平安無事,惹得某位在異能界負責人事調動的異能行者很不爽。
原因就是,他是夏家惟一一個,沒有在銅時空的事情上幫忙出力的,高階異能行者。
看來接下來,又有得熱鬧了…

 


「…綠燈了,我們走吧。」
轉了兩次飛機,終於又回到臺北。夏宇帶著寒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時側回頭,看看她有沒有好好跟在自己身後。
城市每天都是這麼忙碌。還好夏公館處在清淨之地,忙了一天回到家裏,才有換換心情的空間。雖然一直追求金錢和效率,但夏宇想起自己去找寒時,在杭州看到的煙柳畫橋、滿目的風輕雲淡,還真是有點羡慕生活在那裏的人。
真是,為什麼異能行者就不能像超人一樣會飛或者是什麼的……害他還要花那麼多錢買機票,才能把寒從杭州帶回來。
而且這幾天沒在臺灣,肯定又少接了幾份工作……
在心裏計算著這個月的開銷和收入損失,想想應該還不至於造成財政困難,夏宇松了口氣,輕聲的微歎中透出一絲久日奔波積下的疲倦。
「…你還好嗎?」
寒一直跟在夏宇側後方走著,聽到他歎氣,接著問道。在飛機上的時候,夏宇曾睡著了一陣,那時她就注意到,他好像有點發燒的跡象。
「嗯,沒事。」夏宇在一座宅院前站定,對寒笑笑,「…我們到家了。」
有涼風從樹蔭下掠過,蹭上夏宇的臉頰,冷熱的溫差讓他自己也意識到,臉上確實有點發燙。這是火屬性的異能因為這次受到外界異能刺激,而暫時不穩定的緣故。
但是比起夏天和修他們,自己已經是好很多了。
夏宇抬起手背抹掉細碎的汗珠,順便將額前的碎發理向一邊,另一隻手推開了夏家的門。
一屋子人齊刷刷看過來,夏宇望著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的夏天,目光中幾分無奈戲謔。
「…呐,你盼的人回來了哦。」

 

 

 

 

二、不忘

 

「…寒!」
剛小心翼翼地踏進門,寒正探出頭向房間裏張望,就立刻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是很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暖。像是飄蕩不定的心終於有了著落,她順從地靠在對方懷裏,輕仰起頭看這個男孩子:他臉上剛剛卸下不安定的擔心表情,露出的笑容是毫無掩飾的喜出望外,帶著一點點笨拙,和陽光的明亮色彩。
「…夏天……」
寒小心地,用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名字喚他。對方立刻用更緊的擁抱,回應了她的呼喚。

 

屋子裏,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門口處,望著久別重逢的那兩人。眼裏儘是溫和的欣慰,也沒人出聲打斷他們的擁抱。
夏宇側過身,從夏天身旁進了門,一一看著房間裏的人到齊沒有。蘭陵王也已經把夏美找回來了,後者正難得的安分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靠墊。
「…那這傢伙呢?」夏宇幾步來到夏美面前,向蘭陵王點點頭打了招呼,問道。
「…她好像還認識大家……」蘭陵王思忖著答道,「…但是具體的事情,能記住多少…我們還沒辦法判斷。」
「…該不會,也只記得男朋友的事吧?」
夏宇嘴上不冷不熱說著,眼神裏卻還是閃過一絲沒能掩飾的擔憂。
「才沒有好不好!」瞪他一眼,夏美直接把靠墊砸過去,被夏宇熟練地伸手接住又扔回她懷裏。她不滿道,「一見面就只會損損損人!」我被震去不知道哪里,才剛回來,你不會安慰我一下哦!
「嗯,至少…」
看出夏美心中也有不安,夏宇抱起手臂,挑一挑眉,神情調侃十足地故意要逗她,「…還是和原來一樣,一點都不溫柔。」
「…你哦!」
可憐的靠墊再次被砸過去扔過來一個來回。
「好了好了…」那邊夏天也終於鬆開了寒,雄哥拉過寒的手,把她帶進屋裏逐一介紹著大家,「大家都回來了就好…忘了什麼都不要緊,我們慢慢再想……」
「…老哥,謝謝你。」夏天跟著走到夏宇身邊來,真誠說道。
「講這些幹嗎啊,」夏宇低頭看了看表,兩個小時後和客戶有一次會面,要把上次的企劃交過去,「反正你也沒錢付我。」
「呃…是啊、哈哈……」   
「…喂,你還真是勢利鬼!」

 

夏天忙著勸夏美,說畢竟老哥幫忙帶回了寒你就不要這麼講他了;雄哥領著寒在客廳裏,逐一和大家見面,好幫她補一補失去的記憶;灸舞笑著和寒打了招呼,安慰她道過幾天磁場恢復,記憶應該也就會恢復正常;修只是對著她簡單地點了點頭算作回應;葉思仁很熱心地想和寒多聊一聊,卻被阿公趕出去幫他買波霸奶茶。

 

夏宇從餐桌邊的過道上走開,繞過熱鬧的大家,逕自上了樓。離去見客戶還有兩個小時,得抓緊時間休息一會…他可不想在別人面前打哈欠出糗。尤其是,這還關係到酬勞能不能拿到手的問題。
伸手要推自己房間的門,門卻也正好從裏側被拉開。出現在眼前的女孩見到了他,一個開心的笑容柔和地綻在嘴角。
「夏宇!你回來了…」女孩的聲音溫和好聽,那是只有他才聽得懂的語言。
她本好靜,所以就沒有在下面和大家一起等,而是在樓上夏宇的房間,一個人趴在視窗看他回來了沒有。結果等著等著,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剛剛醒來的時候,聽到樓下一陣熱鬧的動靜,正要出去看看,誰知拉開門就見到,她一直等著的那個人,就這樣來到了她面前。
「小憶…」
女孩後退一步把夏宇讓進了房間。夏宇在床邊坐下,眼底帶笑地看她,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那是她回來這個家之後,他們一起幫她想到的名字。
那聲音裏不是討論工作或財務時的理性,不是安慰家人時的溫柔,而是帶著小孩子對小孩子打招呼一般,純淨的歡喜和想念。
在她面前,他真的,只是像個想要陪在喜歡的女孩身邊的,單純的小孩子。
「…可是……」女孩在夏宇身邊坐下,仔細端詳著他。像是感覺到什麼,她抬手摸了摸夏宇的額頭,臉上顯出一絲心疼。
「你還在發燒啊…」雖然知道這是他體內火屬性的異能不穩定的緣故,過幾天自然會好,但還是不免擔心起來。女孩起身要往門外走去,「…我去幫你倒點水……」
「小憶。」
夏宇卻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回到自己身邊,坐下,抬起手臂擁抱了她。
動作有點慢,有點過於柔和,卻沒有帶著一絲一毫猶豫。
女孩安靜在他懷裏,回抱住他,感覺得到他身上清冷溫和的味道,偏偏讓人覺得很溫暖的味道。
如果她能像夏宇一樣理智,她一定會要他先放開自己,然後趕緊去幫他倒水、看著他吃藥。
可是在這樣帶著溫柔情感的夏宇面前,她就總是一點抵抗力也沒有。
她感覺得到他把臉埋在她發絲間,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還好…失憶的,不是你……」
還好,忘了我的,不是你。
那真的,是像極了小孩子的,很怕失去的語氣。

 

夏宇真的覺得累了。他去找寒,找到寒之前他那麼擔心她會出事,擔心如果找不到,夏天又會怎麼辦。
找到之後,本以為能放下心來,他卻又必須時刻面對寒那樣陌生的眼神,…怯生生的、仿佛隨時就會不信任他、不願和他回來的眼神。
他一路上不停地告訴寒,他所能記得的,一切關於夏天的往事。寒對夏天漸漸有了印象,而對他,這個與她交流並不多的,夏天的哥哥,卻還是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還有夏美…她記得他是夏家的勢利鬼,記得要和他吵架打鬧。但是…正如蘭陵王說的,總覺得現在的她,不知到底記得什麼、不記得什麼……

 

所以,還好,還好我們的回憶,你都還記得。

 

手臂不由得緊了緊,夏宇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很幸運。
你就這樣,在我身邊。
他淡淡微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如三月和煦的風。
像是感應到他的笑意,女孩也跟著揚起嘴角,安慰似地拍著他的後背。
我怎麼會忘呢。
我的名字,是小憶啊。

 

 

 

還記得,那天下午,夏美拖著蘭陵王美其名曰是「約會」地逛了一天以後回來,看到她和夏宇坐在沙發上一起翻著一本字典。
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張紙,上面是她用鉛筆寫下的,E0902。
那是因為之前夏宇突然想到,問她有沒有名字。她還不太懂名字的定義,就把在葉赫那拉家服役時的代碼寫給他看。
名字就是用來叫的吧…那時大家都用這個代號叫她的。
夏美湊過去看那張紙,八卦女生天生對生日啊星座啊什麼的敏感度就高,看到0902就叫了出來:這不正好是勢利鬼的生日嘛!
是嗎?夏宇也略顯意外,那時他對生日的印象還只停在「秋天」而已。
是啦,你記性也有不好的時候哦!夏美在一邊嘴硬地損道,不想讓夏宇覺得自己在關心他。
而她,卻因為這樣的巧合,而微微紅了臉。
她在旁伸手扯了扯夏宇的衣袖。那就用這個做名字,好不好?
夏宇望著她帶著一點期待的眼神,苦笑了一下。
不行啊。他對她輕輕搖了搖頭,望著那串代碼,一時陷入沉默。
這怎麼行。
這行冷冰冰的字母加上數位,只不過是對戰鬥工具的排序編號罷了。只不過是代表著,她曾經被人利用被人控制,曾經那麼不被關心、不被珍惜。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葉赫那拉家的附庸,已經不再是一個殺人機器。
她笑得那麼乾淨那麼美好,她是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啊。
這樣的代碼,配不上她。
嗯…E0902,五個字哦,叫起來好麻煩。夏美還在一邊琢磨著,不然把數字省掉直接叫小E好了!
E你的頭啦!夏宇轉身瞪她,隨手抄起一個靠墊丟過去。沒水準!
不過…,一向難得發言的蘭陵王,大概是因為對她的身世有共同感觸,這次也開口表態,…如果把E換成一個同音的漢字,叫起來也是不錯的名字啊。
啊小蘭蘭,我就知道你會支援我的!
沒有再理會夏美兩眼放光地蹭過去對著蘭陵王犯花癡,夏宇一愣。剛才那的確是個不錯的建議。
於是便把字典翻到了yi音的部分,試探問她道,你要不要自己選選看?
她對人類的語言文字略有瞭解,但對文化內涵畢竟知之不多。看了看字典上密密麻麻的字項和釋義,她抬眼好奇地問他道,取名字都要怎麼取啊?
嗯…夏宇認真思考著怎麼才能解釋明白一點,一邊緩慢說道,…名字,總是代表人們的某種心意吧……
然後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後正黏著蘭陵王的夏美。比如這傢伙,雄哥給她起「美」這個字,就是想要讓她溫柔漂亮一點。
然後,察覺到身後動靜小了一點,夏宇又補一句:不過一看就知道她不太爭氣就是了。
喂你這傢伙!你你你也只會對女朋友好啦你這個見財見色忘義的勢利鬼!
夏美夏美…蘭陵王本來在躲她過度肉麻的糾纏,現在又不得不主動上前拉住她。好了我們不要打擾夏宇他們……

 

…名字,就代表人們的某種心意嗎……

 

她一頁頁翻著字典,餘光瞥見坐在她身邊,手墊在書下幫她托住厚厚書背的夏宇。這麼沉的一本書,夏宇的手卻很穩。
他的目光不在書裏,而在自己身上。
他不打算替她做什麼決定。他只等她自己的選擇。
謝謝你,對我,這麼在乎。

 

片刻後,目光定格,她伸手指著「憶」字,抬頭望著夏宇,想看他的意見。
夏宇張了張嘴唇,似是想要問原因。但是對上她的眼神之後,轉而了然笑了。
好啊。他用溫和聲線低低念著,那今後,你就叫小憶……

 

字典第一千六百一十三頁。

① 回想,想念
② 記住,不忘

 

這就是她的心意。
…永志不忘。

 

 

 

過了很久,小憶才想起要鬆開夏宇。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鬢角的發絲蹭在她臉頰,呼吸很沉,一起一伏地,帶著淺淺的心安理得。
…是啊,這是屬於夏宇的,專享特權。
女孩小心翼翼地扶著夏宇躺回床上,幫他蓋好被子。輕緩抬起手背,幫他擦去臉上可見的細汗,想了想還是決定去弄一條濕毛巾來為他降溫,女孩悄聲起身走去,從外面帶上房門。
一個小時後要叫醒他…他還要去工作呢。雖然知道夏宇很累,但畢竟錢也是他很喜歡的東西吧,還是不要忘記提醒他掙錢比較好。
夏宇的事情,她總是記得很清楚的。她是夏家惟一一個,如此瞭解夏宇每天生活的人。

 

 

 

 

三、重見

 

夏宇睡醒以後走下樓來,見客廳裏只剩寒和夏天兩個人了。夏天正一臉努力的表情,不停地幫寒回憶著過去的事情。
「怎麼樣,想起來了嗎?」
走到桌邊給自己倒水喝,夏宇舉著杯子順口問道。
「還好啦…」看到夏天也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等自己的回答,寒略顯歉意地笑了笑,「…但是,有很多細節,還是很不連貫……」
「這樣啊…」夏天顯得有些失望,但還是打起精神,笑著鼓勵道,「…沒關係啦!你還有哪里想不起來的,我都儘量講給你聽!」
「喂,夏天,你也差不多一點。」夏宇轉過身來,半倚著身後的餐桌,提醒道,「傷都還沒全好,先去休息啦。」
關心女朋友是很好,但要這樣把所有的事情講完,就算不眠不休也得兩三天吧……他們可是用了幾年時間,才有那麼多回憶的。
「什麼…」寒像是剛剛才知道,望向夏天的眼神立刻顯出擔憂,「…夏天,那你幹嘛陪我這麼久……」
「…哎喲,我沒事啦。」夏天傻傻笑道,「不用擔心。」
「你們兩個…」要恩愛也要挑個沒有燈泡在的場合吧!夏宇在內心歎口氣,看來不到寒把事情記起八九成,夏天是不會去安心睡覺了。
他看著寒皺眉,握起夏天的手,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對了,寒不是會讀心術嗎!」
「嗯?…讀心術……」夏天聽到這個,也立刻來了精神,「…對啊!寒,那你只要握著我的手,就可以看到我的回憶了啊!」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是對異能術的掌控能力,應該還是會繼續存在的。
「是啊,所以你就趕快上樓休息,讓寒守在你旁邊就好了。」夏宇半調侃地說著,目送著被講得很害羞的兩隻乖乖上了樓。

 


夏宇看了看表,推開門走了出去。
夏家房屋周圍寂靜一片,偶爾只有草木隨風微動。
來到院中,再打開院門時,門外卻突兀地出現兩個人的身影。夏宇未及反應,就見一道金光挾著逼人的攻擊力,迎面直劈下來!

 

「…什麼聲音?!」
寒和夏天剛走進臥室,就感應到外面混合強大能量的異能呼嘯聲。二人對視一眼,趕忙循著聲音沖了出去。

 

「怎麼了……老哥?!」
夏天剛剛來到門前,就見夏宇將手臂舉至胸前,格擋著一股強大的金色異能流。火屬性的異能在他周身流動擴散,形成了防護面很廣的氣場。
「…繼安?!你幹什麼!」
夏天認出了出手的對方,急忙喝到。那人見到夏天來了,便只打量夏宇一眼,一語不發地撤掉了攻擊。
夏宇也收了招式,平復著氣息,毫不客氣地瞪著面前的人。
神經病啊這傢伙,以為在演武俠片嗎?!光天化日的跑到別人家門口來打架!
「…夏宇學長,你沒事吧?」
而繼安身後的另一個人,一個女孩子,正誠惶誠恐地走上前來,抱歉地解釋著,「…我哥哥他其實不想傷你的……他只是說,想要看看你的能力……」
…她說什麼,她哥哥?
夏宇定睛細看,發現面前的女生,就是自己還在上大學時,被夏美帶來家裏過的小潔。
…那這個隨便亂出手的傢伙,就是小潔的哥哥,永智南望?繼安了。
夏宇撇了撇嘴,猜到來者應該就是對自己心存不滿的那個,負責異能界人事調動的人。
「老哥…你還好吧……」夏天在夏宇身邊輕輕扶住了他,一邊卻又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只好先介紹雙方來暖暖場子,「…這位就是永繼安,那幾天你出去找寒了所以沒見過他…呃,修說,他是金時空技安的分身。很巧吧…分身都同名,哈哈……」
「夏天,這就是你哥啊。」繼安的目光始終半點沒離開過夏宇,也沒理會夏天的冷笑話,只是冷冷開口說道。
「廢話。」夏宇不怎麼友好地輕笑道,「如果不是認出我,你會出手試探麼。」
夏天偷瞄了一眼夏宇,見他目光冷峻,絲毫不給對方面子,不禁有點擔心起來。老哥這次…好像真的生氣了啊……
「反應夠快…」繼安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對夏宇的身手評價道,「…而且,不用出聲念咒,就能在短時間內撐起那麼大面積的防護場,確實不簡單。」
…不簡單?!「…你以為我願意啊!」
夏宇正為此不滿,一提到這個就瞬間爆發,立刻開始滔滔不絕,「你異能行者當慣了,就不會用正常的思維想問題了,嗯?站在我們家院門口出招,門窗弄壞的話那都是要錢的誒你知不知道!…」
「老、老哥…」夏天滿頭黑線地攔住夏宇碎碎念,和聽到這段話後同樣黑線了的繼安對視一眼,「…那反正…都沒事了,你就別計較了……」
原來老哥剛才那麼生氣,是因為害怕會經濟損失啊…
…不過,這倒也很符合他的個性就是了…
「…算了,」夏宇還是決定不再爭辯這種沒營養的問題,把繼安晾在視線之外,逕自轉身,「我還要工作,我先走了。」
「哦…那,老哥再見啊。」夏天對著夏宇的背影,好脾氣地打招呼道。又轉過身問繼安和小潔,「那你們來…有什麼事嗎?」
「哦,鐵時空和銅時空之間磁場的修復工作,要來和你商量一下。」繼安仍然不苟言笑,禮貌性問道,「進去說好嗎?」
「好,請進啊。」
夏天笑著將他們讓進來。繼安踏進門之前,腳步一頓,轉頭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夏宇。
剛才瞬間爆發出的異能,起碼有九千點吧……
……用這麼高的能量,卻只為了讓家中房屋不受損?
哪有這樣的異能行者!

 

 

 

「蘭陵王…」
相比夏宇的忙碌,夏美就顯得清閒得多。今天雖然是工作日,但雄哥見她腦子也有點亂亂的,就破天荒地同意讓她休假在家。
蘭陵王轉過頭,看了看走在身邊,若有所思看著路邊花壇裏人工景色的夏美。
如果換做過去的她,她一定會為自己不用上學而慶倖,說不定還會為了蹺課,蹩腳地故意裝病幾天。
如果換做過去的她,一定會緊緊摟著自己的手臂,撒嬌似地纏著自己問這問那。
如果換做過去的她,一定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喊自己的全名,…而是那個讓旁人聽到肉麻的「小蘭蘭」。
如果換做過去的她,一定不會這樣茫然地看著街景。…在一起時,她的目光,從來都是牢牢鎖在自己身上的……
蘭陵王突然覺得有點失落,不禁低頭苦笑了一下。
「…蘭陵王?」夏美見他只看著自己,表情顯得悵然,又出聲叫他,「你怎麼了啊?」
「啊…沒、沒有。」蘭陵王露出一個微笑,幾分溫柔地問她,「…你剛剛叫我,有什麼事嗎?」
「嗯…」夏美拉著蘭陵王在街邊長凳上坐下,顯得有些喪氣。
「還是想不起來嗎…」蘭陵王猜到她的心思,笑著輕聲安慰道,「…沒關係啊,盟主不是說,等到時空磁場恢復,你們的記憶就不會再受到干擾,就能恢復正常了嗎。」
「可是我想早點知道,我到底忘了什麼啊……」
她是能夠認得大家,能夠知道雄哥是自己的老母達令,葉思仁是自己的老爸,夏天是和自己很投緣的小哥,夏宇是總要惹自己抓狂的勢利鬼,蘭陵王是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現有的記憶,似乎不足以支撐她對他們的情感。
她忘了老母達令是怎麼每天念她,做過什麼奇怪的菜;忘了葉思仁在什麼時候叫著自己「妹妹」,對自己說他當年怎麼追老母達令、又舉一反三地教她怎麼追蘭陵王;忘了夏天有多少次讓著自己,不管是零用錢、漫畫書,還是自己愛吃的菜;忘了夏宇怎麼損自己的智商和花癡程度,怎麼用扣零用錢來威脅自己乖乖呆著;忘了蘭陵王第一次把自己感動到,是因為什麼事情…
只是隱隱記得那些事情曾經發生過。卻只剩輪廓,全無細節。
…她的朋友,家人,她喜歡的人。
她知道她愛他們……
……但是,卻忘了,究竟有多愛。

 

蘭陵王安靜坐在夏美身邊,一時無話。夏美一手托著下巴,目光順著腦袋偏向的方向投在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裏。
午後的陽光很亮,從咖啡館幾乎占了整面牆的臨街玻璃窗上,直直照射進去。臨窗的位子剛好坐了人,微微向後傾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態自然而從容,正和坐在對面、老闆模樣的人說著什麼。
雖然對方看起來地位和資歷都勝過自己,但那個人似乎沒有顯出一絲一毫的謙恭或卑微。年輕的臉上浮著禮貌而自信的淺笑,眼神流轉間只見冷靜睿智。
關鍵是…
…那不是勢利鬼麼?!
夏美看得有點愣。在她的記憶裏,並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夏宇。
她記得的只是他對著家裏帳本喋喋不休的樣子,做家務時那麼順利流暢的動作,和她鬥嘴時一臉欠扁的表情……
……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夏宇。雖然講話不多,還笑得那麼斯文。雖然身上穿的還是上午自己見到他時那身帶點休閒氣息的服裝。眼神舉止間卻盡透著韌性,透著決不讓步。
他在什麼時候,有了這樣凜冽的氣勢,而不再只是那個就算說話尖刻,卻總會透著柔和家居氣息的男生。
突然就有種,人在時光中,終究是會改變的感覺。

 

 

 

「夏蘭荇德.宇,麻瓜姓名為夏宇,二十三歲。就讀台大,雙主修經濟和法律。大學畢業兩年,無固定工作,無固定收入。」
談完了恢復磁場的正事,繼安冷不丁冒出來這麼一句,舉起杯子喝水的夏天剛聽完,不小心就嗆到。
「咳、咳…」繼安提到的兩個不固定,讓夏天明顯覺得狀況外,「…你幹嗎這樣說我老哥?」
現在家裏能賺錢的就是老爸老媽,還有夏宇啊。
「哥…你那是什麼說法啦!」小潔也在旁邊替夏宇辯解,「…夏宇學長那叫作自由職業人啊。」
而且所謂的收入不固定,另一個說法,是每月的收入在一個較高的檔次和一個很高的檔次之間浮動。夏宇學長因為這個,還被台大很多在讀經濟系的學生崇拜呢。
「我只是想知道,」繼安作為剛上任的鐵時空人事部人員,關注重點畢竟在高階異能行者的動向。他沒有怎麼理會小潔的解釋,「夏宇在麻瓜當中又沒什麼名望,在異能界,也從不參與我們的事務。那他到底在幹什麼?」
明明對異能的掌控力那麼好,反應又快。卻並不像夏天一樣,每次都沖在一線參加戰鬥。
這種人,不是自私,就是怕死吧。
夏蘭荇德家在鐵時空聲望那麼好,世代都是鐵時空的功臣。他最敬他們的無私無畏,誰知,夏家竟也會出這樣的人!
繼安憤憤想著,不由握緊了拳。
「你是不是對老哥有誤會啊…」夏天看到繼安眉頭皺緊,也覺不太對勁,「…老哥一直都很盡責地在照顧我們啊。」
「那這次他為什麼不和你們一起去銅時空!」
繼安所有的不平,終究都來源於這裏。
以夏宇的能力,如果他也去幫忙,或許時空間磁場就不會斷裂,夏天他們就不會受傷,鐵時空也就不會因為異能震盪的連鎖反應,而一下混亂起來!
他是夏家的長子啊。這麼重要的事,他當時居然袖手旁觀?!
「…原來,你是想說這件事。」
相較繼安,夏天卻顯得平靜許多。
「繼安…這只是因為,我和老哥的責任不同罷了。」
「…責任?」這樣的詞語讓繼安放下了方才的憤怒,暫時一怔,「什麼責任?」
「呃…哎呀我也說不清楚……」夏天想要解釋,卻傷腦筋地抓了抓頭髮。
「總之,老哥和我們顧的,總是不一樣的事情……」

 

 

 

夏宇望著坐在自己對面,一臉陰笑的客戶,也漸漸斂去了唇邊的最後一絲笑意。
接下這個項目評估的時候,他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尋常。
這麼大的案子,不分配給公司內部的經濟諮詢師,不開會討論,而是交給相對並不值得完全信任的,作為自由職業人的自己。
就算是欣賞他的才華,也沒必要用牽涉這麼高額的企劃案來冒險。——他畢竟也才畢業兩年不是麼?
但是,看對方那麼胸有成竹的樣子,似乎是毫不擔心別人會看出破綻。
「沒問題的話,我先走了。」夏宇站起身來,「薪水可以直接從銀行轉帳給我……如果,你肯付的話。」
壓下語氣,加上了後半句,是因為他看到,對方也不緊不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氣氛頓時變得緊張。
「夏先生…果然是年輕有為。」那位元客戶意有所指,「…那麼…你應該不難看出來,我們的合作,非同一般啊。」
「有什麼要求請你直說。」
沒到最後關頭,夏宇還是想儘量將情況控制在正常的範圍內。就算感到不對勁,他也沒什麼興趣管別人的閒事。
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所以一向秉承少惹麻煩的原則。夏宇自認正義感不夠強,還不會像夏天一樣,一察覺到什麼有違道義的事,就要追根究底、奮不顧身地管下去。

 

因為他和夏天顧的,是不一樣的事情。
因為夏天是終極鐵克人,夏天的責任是守護整個時空。
…而夏宇的責任,只是好好照顧這個家罷了。

 

所以他不能讓自己有事。不可以有事。三年前生那場病,就已經讓他徹底明白了這一點。
不然…那些離不開他的傢伙,該要怎麼辦啊。

 

「我只想…讓你徹底忘了今天的事。」他的客戶信心十足地抬起手,臉上笑意更濃。
夏宇立刻就感應到周圍的氣場有些波動——這個人,竟然想要用異能?!
怎麼搞的,今天就是有人要找他打架就對了!
「…攝心術……烏拉巴哈!」那個人聲音低沉,冷不防喊出了這句咒語。
銷爾特(shelter-防護罩)烏拉巴哈!
反正這裏不是他家,而且不是他先出手,打壞東西什麼的就交給這傢伙負責了。夏宇便也少了些顧忌,直接揮手擋下。
對方吃了一驚,一不小心失手,咒語打偏,自己被震得後退了幾步。
他似乎忘了一件事:但凡異能破萬點的人,都有能力隱藏自己的異能指數。
而且他忘了注意一件事:面前這個年輕人,…姓夏。
夏蘭荇德的夏。
「…勢利鬼!」
夏美正隔著馬路往夏宇所在的咖啡店這邊看,就見他突然起身和坐在對面的人用異能開打。
她嚇了一跳,急忙拉著蘭陵王就沖過馬路闖進店來。
「你是什麼人!」
蘭陵王察覺到那人身上的魔化異能氣息,厲聲喝問道。一面警惕望著他,一手暗暗握了拳開始集結異能。
「可惡…」
察覺到在場的兩個男子都是高手,情勢對自己不妙,那人身形一閃,立刻消失了身影。

 

「…勢利鬼…」夏美趕忙跑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
夏宇伸手支住自己的額頭。剛才那個人,想要用攝心術消除自己對這次合作的記憶?這麼說,他只是想通過異能,在麻瓜界天衣無縫地犯罪嗎……
…不過還真是煩啊,本以為出來做麻瓜的工作,就不會跟異能界的事有什麼交集的…結果居然連這樣都會碰到鐵時空黑道的人。
重新抬起頭,夏宇和蘭陵王對視了一眼,達成還是先離開再說的共識。
「那先走吧…」
本來體內的異能就沒有穩定,今天又被繼安和剛才那傢伙,那麼突然地連續激了兩次。夏宇覺得自己走路有點不穩,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對了,我還得去一趟超市買東西……」
夏宇對夏美和蘭陵王說道,「你們先回家吧。」

 

剛才的夏美聽到夏宇說他沒事的時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所以,當夏宇剛消失在他們視線裏,轉過街角,就突然腿一軟,站不住地跪倒下去的時候,她也並不知道,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三年前夏宇生病那次,她總結出來的事情。
…夏宇回答「我沒事」的時候,都是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除了他講話刻薄愛計較之外,她最討厭的,就是他這樣的習慣。

 

看來今天回家是一定要晚了…
待混沌的視野清晰了些,夏宇扶著街邊的圍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又繼續向前走去。

 

 

 

 

四、天賦

 

「呼……繼安他們終於走了……」
夏天本來腦筋就不太靈光,又被纏著講那麼一大堆牽涉異能原理的事情。一下午下來,整個腦子幾乎要被攪成一團漿糊。
寒見到他滿頭大汗、如釋重負的樣子,笑著幫他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我們回來了。」蘭陵王和夏美走進門來。在外面散了很久的步,卻沒有什麼輕鬆的樣子,只是各自想著今天夏宇碰到的那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回來了…」雄哥拖著疲憊的長音推門進來。今天跑一整天車,累都要累死。
「我來啦。」葉思仁從自己的pub回來,跟在雄哥後面黏她,「老婆我好想你~」
「啊…」阿公伸著懶腰走進來,今天又和灸萊他們去吃火鍋,結果吃得好累,累到肚子好餓……
「我來嘍~」灸舞同樣是操勞了一天,卻還是一碰到和吃飯有關的事情就活力十足,「晚飯做好了沒?」
「…盟主!」跟著活力十足起來的還有雄哥,「…哈哈,你來的正好!夏宇還沒回來,今天就由我來給你做飯好了!」
「…不行!!!」
一大堆人七手八腳地攔住她,蘭陵王趕忙抽空喊道,「盟主夏宇說他去超市買東西了馬上就會回來!…」

 


…七點都過了啊,大家大概會等著急吧。
夏宇拎著買回來的東西走在暮色四合的街上,因為害怕會再頭暈,腳步還是拖得有點慢。
抬眼朝家的方向看去,夏宇的目光卻正與剛離開夏家,迎面而來的繼安撞了個正著。繼安也正好看見他,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又顯得愈加嚴肅。
這個傢伙…一想到繼安那麼沒分寸地出手差點砸壞自家院門,還害得自己異能不穩定、耽誤了回家的時間,夏宇就頓時覺得來氣。
異能行者當慣了就了不起哦,就可以不顧別人財產損失和正常生活秩序地亂來哦!
也沒管對方總對自己看不順眼的表現,夏宇瞟了繼安一眼又逕自向前走去,與他擦肩而過。
他還要給那麼多人做飯,還要幫夏天熬藥,還要準備另一份企劃,才沒空在這裏陪別人互瞪。
「你現在就只做這些平凡的事情嗎。」
繼安有看到夏宇手上的購物袋,在擦肩的那一瞬冷冷說道。
聽這句話,好像有點熟悉。夏宇自顧自繼續走著,「怎樣,你有意見啊。」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繼安為人只是刻板嚴肅,卻沒有夏宇那樣的冷靜自持。他向來認為出力守護鐵時空是每個異能行者的責任,每個有異能的人的義務,聽到夏宇這樣無關痛癢的語氣,立刻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明明異能那麼強,卻對鐵時空的事愛理不理,你到底在想什麼!」繼安轉過身來,對著夏宇的背影怒吼。
「異能是讓多少人羡慕的天賦!你那麼輕易就擁有,卻不懂如何珍惜!」明明有著那麼強的戰鬥力,卻只安于在麻瓜中間工作…這樣的天賦,放在他這種人身上簡直就是浪費!

 

……他知道這些話哪里熟悉了。
夏宇終於停下了腳步,卻是略微低下頭,幾分感慨地微微笑了出來。

 


『你現在就只做這些平凡的事情嗎。』
——『聰明有什麼用,書讀得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只做一些傭人的工作……』
『異能是讓多少人羡慕的天賦!…』
——『…我的願望是,我希望我有異能,這樣爸爸媽媽就會關心我。』
『…你那麼輕易就擁有,卻不懂如何珍惜!』
輕易嗎……?
——『如果知道我得到異能,是以雄哥的消失為代價…我寧願一輩子都只是個沒有用的麻瓜。』

 


繼安的話,說的恰恰都是,曾經的自己。

 

曾經以為只有有了異能才會很了不起,曾經把異能當作一種難得的資本去羡慕,曾經以為只有那樣,家人才有可能看他一眼。
但是,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個一心在意家人關懷的夏宇。
他已經長大了,他要照顧別人才對的……

 


「…要怎麼想,隨便你。」
繼安看到夏宇轉過頭來對自己說著。他似乎不想多為自己解釋什麼,表情是淡淡的冷漠,帶著不容擾亂的清明理智。
「…我用不用異能,我管不管鐵時空,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他不在乎別人怎樣看他,他只要自己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責任究竟是什麼,自己該做的,究竟是什麼。
「我才是夏家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們什麼時候需要我,什麼時候,不需要。」

 

 

 

回到家時,夜色又濃重了些,院子裏有夜來香的淡香悠悠滲進心脾。那是火蟻女…現在叫小憶了,種的花。
小憶雖然不擅長和人類之間溝通,卻對自然界頗有靈性。山川、鳥獸、花木、藥草…她總能講出許多事情給夏宇聽。那是他儘管作為台大高材生,也從來都不知道的東西。
那麼多種花,本來只是在花店才見過的,經她之手卻就能這樣,不用溫室庇護地開在院中。

 

這些花的種子,都是一個異能行者伯伯送的。那個伯伯在麻瓜界的身份就是花店老闆,小憶經常會到他的店裏幫忙。…他為人很和藹,也很喜歡她呢。
…於是時間一長,家中的院子也快成了花園,連夏美都曾開玩笑說這裏可以直接賣花掙外快了,但夏宇在這件事上卻從不考慮經濟利潤。
究其原因,自是不必言說的溫柔。

 

夏宇看了看腳邊新種下的花苗,心中暗道幸虧今天在門口用異能的時候,沒有傷到這邊的植物。他繞過花圃,推開客廳的門。
「我回來了…」
「…哥!!」
夏美以一種夏宇很熟悉的姿態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哥,我求求你趕快去廚房吧,不要讓老母達令做飯啊……」
除了灸舞還在沙發上安靜地享受零食以外,身後一干眾人都以一種企圖力挽狂瀾的表情狂點著頭。
「喂喂…」夏宇使勁甩了甩胳膊要夏美鬆手,心情也因為看到了和記憶中相似的夏美,而稍稍寬慰了一些,「想吃飯,就不要再拽了啦。」
「好好好!」夏美也就這個時候最聽他話,立刻松了手,「…那你快去快去!」
「喂你不要推我啦……」
夏宇帶著一點鼻音的聲音淡淡發著牢騷,褪下了工作時的嚴謹淩厲,透出一股柔和自然。
食物危機解除,大家一一坐回沙發上,大鬆口氣等著晚飯。

 

夏天和寒坐在一起,讓寒握住自己的手,試試能不能用讀心術看到什麼。
葉思仁還是一臉的我愛我老婆,熱心地幫雄哥捏肩捶背。
夏美抱著蘭陵王的手臂,美其名曰要找回初戀時的感覺。
夏流自語著說看不慣這樣一對兩對三對的肉麻,自己端著茶杯跑去廊下乘涼。
灸舞本著不做電燈泡的原則離開了沙發,坐在餐桌邊,認真地又打開一包薯片來吃。
一時間,客廳裏沒有人大聲說話,家中陷入一片溫馨的安寧當中。

 


小憶在屋後澆完了花,轉過身要進客廳,看到夏流就在屋簷下坐著,喝著茶看著她忙。
「你男朋友回來了哦。」見她轉身,夏流用閩南語半不正經說著,「去幫他做飯啦。」
女孩笑得開心,點了點頭,卻沒有直接去廚房,而是拿了茶壺走回來幫夏流添茶。相處這麼久,她也知道阿公就總是嘴硬心軟,其實…他也很疼他們這些小孩子呢。
「…好了,不要討好我。」夏流擺擺手示意她走開,「茶壺留下,趕快去找你日思夜想的夏宇啦。」
他是老了,但還沒有老糊塗,夏宇這幾天忙著找寒、轉飛機,一回來又要上班,有個女朋友去幫他不是正好。
而且…多出個這麼懂事的孫女,也不錯啊。
雖然他的立場還是和葉赫那拉那種不入流的傢伙們勢不兩立。
但是一個蘭陵王一個火蟻女都已經把夏美夏宇吃得死死的,他老人家還能說什麼。

 


「夏宇…」
夏宇正在燉湯,剛剛把火調小,準備百無聊賴地站在一邊幹等十五分鐘。
卻見小憶站在他旁邊輕聲叫他,手中的玻璃杯盛著剛泡開的杭白菊。
夏宇伸手接過。杭白菊,性涼,散風清熱,有凝神、解熱的功效。
這是她教給他的。每次發燒感冒,她都會這樣泡茶給他來喝。手中的杯壁溫熱,暖暖的感覺一路滲進心底。
他本以為自己會永遠做一個獨善其身的人,卻沒想到,還有人,會來這樣的照顧他。
「…謝啦。」夏宇對她笑笑,一口口喝著杯中的茶。小憶在旁邊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她問道。
「嗯。」夏宇轉過臉,對著她點點頭,略顯頑皮地拖長了聲調,「放心——…盟主不是也說,過一陣燒就會退掉了。」
…不對…
…你又逞強……

 

她被Zack擊中,掉進時空夾縫的時候,就一直都在看著夏宇。
她看到過他明明覺得難受難過,卻還硬是恪守著正常生活的一切節奏,幫家人洗衣做飯,和他們聊天鬥嘴的樣子。
太好強的人總是會連自己都騙過,自以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獨自擔下一切。
她看著夏宇那麼久。她看到他一個人的那些日子,瞞過大家什麼都不說的那些日子,覺得,那麼心疼。
她看著他那麼久。他想要有所隱瞞的時候,想要硬撐下去的時候,都有什麼細微的破綻,她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
就像要去和火焰使者對戰時,寒攔不住夏天、夏美攔不住蘭陵王一樣。男孩子要逞強的時候,她們總是無能為力啊……

 

…而且,他是夏宇啊,是夏家的長子。在這個家裏,只有他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亂了陣腳。

 

因為這個家,是大家忙碌了一天,放下了鐵時空的責任之後,最想念的地方。
而夏宇必須要做的,就是在眾人各自外出忙碌的時候,盡力守住這裏的溫暖。

 

她不懂麻瓜社會的規則,但她知道如果是夏宇的話,一定有能力在一家很好的公司找到穩定的職位。
但夏宇卻推掉那些邀請,選擇做自由職業人,不就是為了保證,能夠隨時回到家裏來嗎。
不就是為了保證,在別人回到家的時候,能夠及時回去照顧嗎……
她怎麼會看不出來,現在的夏宇,其實並不在意自己有沒有異能,會不會成為夏家的驕傲。
夏宇很早就明白,那都是夏天的事了。
夏宇只是想過平凡人的生活。他經歷了那麼多事,現在的他,只想要安安分分地在麻瓜社會找一個位置,一個不會被沉重責任束縛的位置,好讓他能在每天的忙碌之下,有一點能夠放鬆休息的空間。
因為夏蘭荇德家族與生俱來的、對時空的守護使命,就已足夠沉重了。

 

繼安來找夏天的時候,她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聽到繼安那種近乎嚴厲的指責,責備夏宇不去銅時空參加戰鬥。
如果換做其他的異能行者,一定不會被這樣關注、這樣責備的。
但就因為他是夏宇。是夏家的人,這個在鐵時空屢建戰功、聲望顯赫的家族的人。
就因為他出生在夏家,異能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讓很多人羡慕的力量。
或許在繼安眼裏,凡是得到上天這樣恩賜的人,都該毫不吝惜地貢獻出自己的力量,否則,就不是合格的異能行者。

 

夏家要守護滅的入口。要保護麻瓜。要維護白道秩序。要協助其他時空除魔。
不管什麼事,一攤到夏家這裏,就都成了應當、必須、義不容辭。
所以那麼多的責任和期待都被加於其上。
維護夏蘭荇德家神聖地位的,永遠是戰績。
至於在此之外,你做了什麼,付出過什麼,異能界都不會在乎。
戰場上的對抗才算是辛苦。至於在麻瓜世界裏,那麼普通的時間地點裏,你的所謂貢獻,統統都不算數。

 

夏宇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還是總雲淡風輕地過著自己的生活,還是每天忙著翻帳本看股票聽財經新聞,忙著在麻瓜當中工作掙錢,忙著想一日三餐要怎麼準備的問題。
還是做著一些,在外人看來完全不符合夏家人身份的事。
她不知道夏宇心裏,對那些刻薄嚴厲的指責,究竟在不在乎,會不會難過。
但是,這終究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啊……
…所以,她能做的,也就是這樣,在他身邊照顧著他,陪著他,不要讓他…太辛苦了……

 

 

 

夏宇喝完了那杯茶,把玻璃杯放在灶台旁的輕聲脆響打斷了她的沉思。
「你剛才看我好久哦。」夏宇淺笑著,低頭湊近她,「…怎麼了?」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她一下子有些害羞,慌張地把臉埋下去,搖了搖頭。
「…好啦,不鬧你了。」
夏宇重新站直身子,隔著毛巾捏住鍋蓋的短柄,把蓋子掀開,濃郁的香氣隨著白霧蒸騰而出。
「應該差不多了吧…」
用勺子舀起一點嘗了嘗,夏宇關掉火,轉過頭對著她大功告成地笑,「…好了!我們可以開飯了哦。」
夏宇這種做好了晚餐就很開心的樣子,還真是顯得有點孩子氣啊。小憶總喜歡這樣在心裏描述他各種各樣的表情,不禁也跟著笑了出來。
「…那幫我拿碗筷出去,好不好?」
那又是和她說話時才有的語氣,帶著淺淺的溫柔,尾音輕微上揚,眼神裏一點點的單純。
這是,只在她面前才會這樣的,夏宇的樣子。
她笑著點了點頭,拿過餐具,跟在端著湯鍋的夏宇後面,一起進了客廳。
果然大家一見到開飯就來了精神,葉思仁一邊還連帶著討好兩句「小宇你們兩個在一起做家務果然是有默契啊」。
夏天和夏美還感念于夏宇沒有讓雄哥進廚房,兩個人一起感恩戴地幫忙把飯菜在桌上找地方擺好。
雄哥也走過來看看夏宇,問他發燒有沒有好一點。
「放心啦,沒事的。」
沒有說出口的一句,是「多謝關心」。
小憶轉過頭看著夏宇,他恬淡如水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溫暖。

 

夏宇的天賦,不如說是這樣,讓人們安定下來的力量才對吧。

 

 

 

 

五、責任

 

午後,盟主的異能轉換所。

 

一次協助銅時空的除魔行動,讓那裏的力量徹底洗牌。鐵時空除了要好人做到底地幫忙善後之外,還要顧著自己這邊的防禦事務。
一時間工作量比平日又增加了些。繼安也就是在這種需要增添人手的狀況上任幫忙的。
「盟主,這是這次的安排。」繼安把手中的幾張文件遞給灸舞,又低頭瞥一眼面前桌上橫七豎八的零食袋子,忍不住正色提醒道,「…盟主,你身為鐵時空的領袖人物,也應該注意一下自身的良好作風。」
「是是是…」灸舞一面翻看著那幾張紙,一面暗地裏黑線。這個繼安,認真負責、正義感強,的確都很好啦…但是總感覺他說話和行事的風格,都像古代忠言逆耳的老大臣……
……一天到晚一臉嚴肅地念個沒完,還真讓人有點接受不了啊。
「…你安排了夏宇?」
灸舞的目光停在新增人員的名單上。而且還是一個相當於第二戰場軍師的職位。
注意到灸舞似乎也對夏宇參與異能界的事有些看法,繼安抬眼看了看他,「盟主覺得不合適嗎?」
「合不合適,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灸舞知道,繼安敢這樣安排,就一定是已經試探過夏宇的功底。的確,他會用異能,有智計,夠冷靜,在才能方面是可以完全勝任的。
「繼安…」灸舞將手中檔在桌上放下,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奇怪,為什麼夏宇明明這麼能幹,我卻始終不任用他?」
「是因為有所顧忌嗎…」繼安不卑不亢答道,「…或者是,盟主有所偏頗?」
灸舞聞言,也沒有生氣,目光轉了轉就笑了:
「這個麼…其實,不論于公於私,我都可以說得出理由。」
說話間,門外腳步聲進,夏雄走了進來。
「…盟主。」夏雄向灸舞打了招呼,又見到他身邊站著的繼安,也沖他點點頭,算是問好。
她聽夏天說了那天繼安來訪的事。她明白繼安也是出於對鐵時空的考慮,才會那麼氣夏宇……可是……
「雄哥,你來的正好。」灸舞見到她,笑得一臉燦爛地揮揮手讓她趕快過來,「…呐,繼安,我還有事要處理…你不妨先聽聽雄哥講一講,‘於私’的理由都有什麼。」

 

 

 

「夏宇先生,非常感謝你的配合。」
臺北市政府警局的審訊室,問話的警員站起身來,向他伸出手。
「那我可以離開了吧。」夏宇也起身,同對方握了握手,就打算朝門外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
正為麻煩事結束而松了一口氣,夏宇就頓時感覺肩上一沉,被門外一個穿警服的傢伙毫不客氣地摟住了肩膀。
「夏宇,你幫忙幫到底吧…」
對方正是他的大學同學阿介,畢業後七轉八轉被警局的伯樂相中,最後轉進了經濟科負責商業罪案調查。阿介此時正使勁晃著夏宇,「拜託拜託了!」
「喂,你自己不是很行!」夏宇好不容易掙脫阿介的搖晃,瞪他一眼,「我可不想萬一像你一樣,協助了一次警方辦案,就直接被吸收為員警。」
這份職業留給他個人的時間太少了。如果他答應參與這個案子,可以想像,僅僅是因為從此以後只有雄哥才有時間做飯,就足以讓家裏人全部崩潰掉……當然,除了那個令人佩服不已的盟主。
而且,阿介也是台大畢業,這次又是他專業對口的商業罪案,他的能力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啊。
「當年經濟系前三名的人可是你誒!」阿介不依不饒,「而且你又修過法律,最重要的而且,嫌疑人最近的一次企劃,是委託你幫忙做的啊!」
這一點上夏宇倒是沒什麼話說…此前警方來拿著嫌疑人的照片找他的時候,他就認出來,那個人就是那天在咖啡館裏,突然對著自己用攝心術的傢伙。
夏宇很後悔自己怎麼會接了他的委託,沒拿到酬勞就算了,居然還攪進警方辦案裏面。浪費時間浪費金錢又浪費精力!
「是是是…」夏宇無奈地揉揉眉心,「…那你就找一找,我的那份企劃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去調查就好了啊!」
「找得到的話,我就不要你幫忙了啦!!」
阿介提起這個簡直就想哭。查到那份天衣無縫的經濟案是出自夏宇之手的時候,他真是覺得悲喜交加——喜的是夏宇是自己老同學,而且保持著聯繫,所以要找他做筆錄就不是什麼難事。
悲的是,…夏宇那傢伙自工作以來,策劃的經濟案還從來沒被找出破綻過。
這次他幫嫌疑人做的這份也是一樣。毫無瑕疵的完美犯案。誰看了那份企劃都會認為對方是合法經營的好公民。
阿介頭一次想抱怨,夏宇這傢伙幹嘛沒事要雙主修經濟和法律!結果他們現在查賬查不出問題,想借法律途徑干預,卻也找不出理由。

 

「……」
阿介愁眉苦臉發牢騷的時候,夏宇也自顧自想著那天的事情。
對方那麼有信心能讓消除他的記憶,而且是隔空念咒的……攝心術。
…該不會,又是呼延覺羅家的人,被魔控制,成了叛徒跑出來鬧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或許這個案子繼續查下去,也算是幫修他們分擔了一部分事務不是麼?現在異能界的事情已經夠多,他們夠忙了。
而且,就目前來看,對正在利用異能犯罪,如果只靠麻瓜員警,難免會生出更多亂子。

 

「所以拜託你幫我啦,」阿介還在不依不饒地勸著,「不然就把你當共犯。」
「…你要不要這麼狠……」果然員警當多就是愛威脅人了,夏宇額角劃過一滴汗,「好啦,幫你。」
「真的?!」沒想到夏宇這麼快就改口答應,阿介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你不許反悔哦。」
「等等,」夏宇接著說道,「不過有條件的…」
「是啦…」和夏宇做了四年同學,阿介怎麼會不知道他的習慣,「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六點之前,要準時收工。對吧。」

 

因為要趕回家做飯,處理家務。
念書的時候也是,夏宇選課從來不晚於這兩個時間的。
「…謝啦。」回望一眼一臉了然看著自己的老同學,夏宇帶點感激地笑了笑。
這畢竟是員警辦案,是對整個社會的責任。這樣卻還要計較工作時間,是他的不對。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夏宇加入以後,案件的進展就順利了一些。他畢竟不是神,那份企劃,也是有漏洞的。
而且,加上對方自以為用了異能就一定可以讓他失憶,所以在委託他的過程中,一些較為保密的資訊,也曾經提供給他過。
這對警方來說無疑是幫上了大忙。

 

進度比想像的要快,收工也早。下午五點,夏宇就離開了警局。他記得附近有家超市最近有優惠活動的,便臨時改了道,打算在那裏買了晚餐的食材再坐車回家。
注意到夏宇朝另一方向走去,對面的臨街高樓上,一個黑影一閃而逝。

 

「謝謝光臨。」
從盟主那裏出來,正一個人沉默走在街道上的繼安,餘光瞥見面前的超市門口,走出一個並不陌生的身影。抬眼看去,那個人身形清瘦,淺藍色的商務襯衫配著西褲,看起來就像是個初入職場的年輕人,不過比真正的菜鳥多了幾分熟稔從容。
而手上卻沒有提公事包,而是不符這身裝扮地,拎著裝有麵包牛奶醬油高麗菜這類東西的袋子。
…夏宇這傢伙,果然每天都是這樣生活的啊。
夏宇背對著繼安拐向另一個方向,並沒有看到他。
繼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他道,「夏宇。」
似是也感到了這聲音的熟悉,夏宇的腳步頓了頓,片刻後才轉回身來。果不其然,就見到總是一臉嚴肅的繼安站在自己身後。
冤家路窄…夏宇心裏冒出這個詞。這傢伙該不會又要扯著自己問那些時空有難你為什麼不管的問題吧。
但繼安的目光中,卻少了幾分過去一見面就對著自己劍拔弩張的嚴厲。夏宇與他對視幾秒,察覺到這一點,便也沖他點點頭算作打招呼,緩和了口氣問道,「有事啊?」
「…今天在盟主那裏,聽雄哥說了你的一些事。」
繼安也不知道自己叫住夏宇究竟是想說些什麼。
他還是堅持覺得,夏宇就這樣安於現狀,是對異能資源的浪費。
…但是,之前他對夏宇有些誤解,也是真的啊。夏宇的「異能天賦」,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樣,得到得那麼輕易、那麼理所當然。
二十歲之前一直都是麻瓜。
三次失去異能。前兩次是洗魂曲,第三次是自己開烏風。
「…所以呢?」
夏宇有些詫異地看著繼安欲言又止的表情。聽雄哥說了自己的事?怎麼看他這反應……該不會雄哥把自己講成了身世淒慘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所以,之前對你有點誤會。」
「啊?…」夏宇覺得自己跟不太上對方的思路,「…所以你要道歉嗎?」
這種平板的陳述句語氣,誰能告訴自己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道歉?我好像的確是對他有點抱歉。至少也差點弄壞他家的院門……繼安還很認真地在思考邏輯聯繫。
兩人就這樣很無語地大眼瞪小眼,全然沒有注意,曾在警局對面高樓上一閃而逝的身影,現在正埋伏在他們上方的頂樓。
現在還不到正式的下班時間,路上行人較少,目標干擾小。那人穩了穩呼吸,伏下身,目光透過瞄準鏡。
手中半米長的步槍,子彈已經上膛,瞄準。
黑色的槍管上裝了消音器,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陽光下,泛起刺眼的金屬光澤。
「砰!」
「小心!」
異能行者戰鬥向來多依靠氣功,對周圍氣流震動自然相當敏感。繼安只聽到一聲悶響,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沖向夏宇的方向,連忙出手,低聲吼道,「銷爾特(shelter→氣場防護罩)嗚拉巴哈!」
接近透明卻氣場強烈的防護罩及時攔在了夏宇周圍。繼安正想鬆口氣,卻驚訝地發現,子彈竟速度不減地穿透了防護!
「…呃!」
好在夏宇反應夠快,看清子彈來向後就側身閃過。只是沒能完全避開,閃身的瞬間,他頓時
感到左臂上一股灼熱,子彈貼著上臂狠狠擦了過去。
因為吃痛而松了手,購物袋掉落在地,裏面的食材也跟著散落出來。
伊瑞斯蕊外(erase rewind→倒帶刪除記憶術)嗚拉巴哈!
夏宇咬牙,抬起沒受傷的右手,一道不太顯眼的白光迅速揮向槍聲的來向。
要干預別人的行動,最好的辦法就是干預他們的思想。讓那傢伙忘了要開槍射擊的事,他們才能真的脫離危險。
高樓上,拿槍的人果然被夏宇的咒語準確無誤擊中,他晃了晃神,茫然握著手中的槍,探著頭看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見對方停止了射擊,夏宇和繼安才都松了口氣。路上為數不多的行人都只是詫異地左右望瞭望,沒有察覺到方才那一聲悶響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沒事吧!」
繼安幾步來到夏宇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只見他隱忍著捂住左臂的傷口,卻已經有殷紅在手掌下淺藍的襯衫上蔓延開來。
「…沒事…,沒有傷到骨頭……」夏宇聲音低顫,輕聲答道,依然眉頭緊皺,手臂上一陣陣的疼痛讓他不想再費力氣多說一個字。
把夏宇扶到牆邊靠著,繼安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他受傷流血的位置。剛才那畢竟是槍聲,他們又用了異能,不能再引起人們注意了。
「抱歉,沒幫上忙…」繼安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夏宇披上,幫他擋住傷口,「…是不是因為剛才,我的防護罩不夠強?」
畢竟周圍有麻瓜,他顧忌到可能引起的慌亂,念咒語的時候也不敢做得太明顯。
「與那無關…」夏宇搖了搖頭,「異能的防護罩,本來就是擋不住子彈的…」
「…什麼?」
繼安顯得相當詫異。很顯然,在他心目中,異能行者總是比麻瓜略勝一籌,怎麼可能輸給麻瓜的武器?
「…我現在沒心情給你解釋其中的原理……」看出繼安在驚訝什麼,夏宇又皺了皺眉,有氣無力地回望他一眼,「如果你還想幫忙的話…拜託,先送我回家。」
「…好。」
看了一眼已經疼得開始冒汗的夏宇,繼安暫時放下了腦中別的事情,繞到他右手邊,扶著他準備離開。
「等一下…」
夏宇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剛才因為自己不慎鬆手而扔在地上的購物袋,和散落周圍的麵包、蔬菜,「…那些東西,也幫我拿一下。」
繼安也順著夏宇的目光看去。
然後盯著地上那些東西足足有十秒鐘,才冒出一句,「夏宇,我真的覺得,你非常不可理喻。」
「異能不是萬能的,你剛才也見識到了…」
夏宇的聲音還是很低很弱,話語間卻隱隱透出平日和家人念這個月財務狀況時的語氣。「很現實地講,異能行者也要吃飯賺錢的…這一點上,跟麻瓜沒有區別。」

 

 

 


「在麻瓜世界裏,也有類似的現象。比如防彈衣擋得住子彈,卻不一定能擋住匕首。」
高級的防禦措施,未必防得住看似簡單低級的東西。

 

由於繼安也是當慣了異能行者的人,對麻瓜的事情毫無概念,所以夏宇受傷後,他並沒有提出要送他去醫院包紮,而是照他說的把他送回家裏來。
安靜的夏家,還沒有別人回來。夏宇氣色已經好了一些,在繼安的幫助下,正給傷口上纏著紗布。畢竟還有鬼鳳的異能頂著,他受傷雖然沒有夏天恢復得那麼快,但至少目前,血已經止住了。
「好了…」夏宇示意繼安可以鬆手,一邊套上一件深色的乾淨襯衣,一邊繼續向他解釋,「…異能的防護罩可以擋住異能攻擊,是因為氣場可以相互抵消;但子彈是實體,相對來講密度比異能氣場大得多,所以完全可以從氣場的疏鬆結構中擠過去。……如果懂流體力學的話,最多也只能通過氣場干擾改變子彈的方向;但是要想擋下子彈,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樣啊。」
繼安眨著眼睛消化了幾秒,才很滯後地點了點頭,「…這些事,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自己不會想啊。」夏宇講得理所當然,開始起身收拾桌子上的紗布和藥水。左臂因為受傷了不能動作,只好用右手一樣一樣地拿。
還好,最近是蝴蝶蘭的花前期,花店的花需要施肥。所以,小憶去那個異能行者伯伯家的花店幫忙了。
……不然讓她看到自己這樣,肯定又會著急得哭了吧。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繼安看著夏宇把醫藥箱歸位以後,又開始忙前忙後地準備晚飯,便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喂,繼安。」
聽到夏宇在身後叫他,語氣中甚至帶一絲隱約笑意,腳步停下,「什麼事?」
「一起吃晚飯吧。」和語氣相搭配地,夏宇臉上同樣掛著一絲淺笑,「今天你幫了我忙…我不想欠人家人情的。」

 

 

 

現在,好像有點理解……
……為什麼夏宇明明有能力勝任,盟主卻沒有打算在異能界為他安排職位。
……為什麼明知道夏家保護鐵時空是義不容辭,雄哥卻也贊同夏宇這樣在麻瓜的圈子裏工作生活。
……為什麼自己的妹妹小潔,只聽了夏宇一次論文報告、來夏家吃了一次晚飯,就對她心目中夏宇學長的學習和生活作風都佩服到不行。
…因為,夏宇是真的很適合他現在的位置。
現在,在鐵時空中,在這個家中,的位置。
繼安坐在沙發上,面前的桌上是一杯溫水。從他的方位,轉過頭的話,剛好可以看見在廚房裏忙碌的夏宇。
因為現在只能依靠不太擅長的右手,夏宇的動作顯得有點笨拙。繼安腦海裏曾閃過要不要去幫忙的念頭,後來覺得還是算了。他預感如果自己拿菜刀,可能會比現在的夏宇還要笨手笨腳。
所以還是不要添麻煩了。

 

今天,雄哥告訴他,夏宇在二十歲之前,一直被認為是個普通的麻瓜。
雄哥說,夏宇其實不是那麼輕易,就變得很優秀的。
雄哥說,夏宇不是不珍惜異能,他只是不在意自己究竟還有沒有異能。
雄哥說,從三年前那次,夏宇親手開烏風,洗掉自己的魔性異能的時候起,她就明白,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介意夏天強過自己的夏宇了。
雄哥說,現在的夏宇,他只不過是選擇了,在異能界之外的道路上付出努力而已。
雄哥說,其實鐵時空不缺一個異能行者,夏家也不缺一個戰士。
她說,作為異能行者,他或許不夠稱職;
但作為夏宇,他是真的…盡力了啊……
她最後鄭重望著繼安,鄭重地說:
但是夏家絕不能少的,就是一個好好守住夏公館,守住那裏,家的味道的人。

 

家的味道。
繼安從沙發上起身,四處走動著打量房間裏的一切。雖然他有來過,但那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公事,還沒有像這次一樣,靜下心來好好看看這裏。
剛剛自己坐著的沙發上,鬆軟的靠墊一一倚著沙發背放好。
客廳中間鋪著地毯,平整乾淨。木地板上一塵不染。
自己右邊是臨窗的餐桌,柔和光影透過窗格落在桌子淺褐色的木紋上。餐桌一側集中擺放著茶壺,和家裏人風格不同的各種杯子,還有幾個玻璃杯,用來招待客人時用的。
對面的門外是後院,隱約可見圃中一片搖曳花影。有風吹進房間裏來的時候,會聞到淡淡香氣。
……他很敬重夏蘭荇德家族。不過他的確沒想到,一個被大家用威望、顯赫之類的詞所修飾的家族,他們的家,也會是這樣的柔和溫馨。
也沒有想到,這個家裏的人們會很平易近人,有時甚至帶點傻傻的氣氛。
也沒想到,這個家族裏,有人願意為了家人,而甘於過得這麼平凡。

 

 

 

『異能不是萬能的,你剛才也見識到了…』
這是夏宇今天對他說過的話。
繼安看了看在廚房裏,左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掀開鍋蓋放在一邊,又拿來勺子嘗味道的夏宇。白霧悠悠地從鍋裏飄上來,柔和了他側臉的輪廓。
是啊,今天見識到了。
有些事情上,靠異能是沒有用的。
再多異能,也做不到…
…像這個人一樣,讓夏家變得溫暖。

 

雖然他仍堅持認為,夏宇這樣的人,不做專職的異能行者,就是在浪費異能界人力資源。
但是,他現在也看到了,
究竟什麼,才是夏宇的責任。

 

那麼今後,至於異能界的責任…
…那些事情,還是由他們這些,一心只想著任重道遠,卻從來不懂得麻瓜吃飯賺錢的重要性的人…來做吧。

 

 

 

 

六、配角

 

繼安在夏家等著夏宇做好飯的時候,高架橋下的河岸邊正弱弱地刮著夜風,將夕陽的暖色也洗刷得有些冰涼。灸舞已經在異能轉換器旁撐了一天,卻還是笑得出來,若無其事地宣佈自己要翹班,跑來這裏看風景。
「盟主…」
修將時空磁場的修復工作查看完畢,前來向灸舞確認道,「…現在,磁場內的異能運轉,基本已恢復正常了。」
這樣的話,對寒和夏美記憶的干擾也會大大減弱,她們應該很快就會想起自己忘記的事了。
「嗯…」灸舞略顯寬心地點了點頭,卻又捕捉到一貫用詞精准的修話中的隱憂,「但是你剛剛說,‘基本’恢復?」
「好像,還有一些地方,有點奇怪…」修也不掩飾,只沉吟道,「…但是還沒有弄清楚。」
「你自己有想法了吧。」灸舞向來敏銳,話語中卻沒有逼問的意思,只是淡淡說道。
「目前,屬下也只是懷疑…」修抬眼望灸舞一眼,「…影響記憶,與呼延覺羅家有關。」
他最近似乎感覺到,鐵時空裏有人在用變種的陰性攝心術。
如果他的感應是準確的,那麼他們要面對的,很可能就是……呼延覺羅家的叛徒。
「對了,說不定問問夏宇,會有什麼線索哦。」灸舞突然開口道。
「…夏宇?」修想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為什麼?」
「這個麼,」灸舞原本嚴肅的表情突然變換成燦爛的笑臉,「…你就當是我突發奇想的直覺啦!」
「這…這樣啊……」修的額角掛起一大滴汗。
對自己的冷笑話絲毫沒感覺,灸舞又轉過身去,面朝著河面吹來的風。遠處的雲朵被風吹散,飄渺淡然得好似人家的炊煙,僅僅只是看著就覺得溫暖。
…夏宇,似乎總是大家的視覺盲區啊……
……他的很多事,我們一定都不知道呢。

 

 

 

「對了,我們今天碰到有人開槍的事,不要跟大家提起啊。」
這是在有人回來之前,夏宇叮囑似地對繼安說的話。
繼安沒有說話,算是默認答應。
其實,夏宇想瞞大家的,不是有人開槍,而是有人開槍傷到了他吧。

 

臨近飯點,大家也都像往常一樣,陸續回到家裏來。見到繼安也在,都很熱情地沖和他打招呼。
夏美和蘭陵王是最先回來的。夏美一進門就一臉得逞的樣子,跑去廚房嚷道勢利鬼我今天什麼都想起來了,包括你的銀行卡密碼……結果兩個人果然就像以前一樣,開始吵個不停。(其實繼安很佩服夏宇在吵架的同時,用著不擅長的右手,切菜還不會切到自己。)
夏雄回來以後,看到繼安對夏宇的態度溫和了一些,很感激地笑了笑,對他說了聲謝謝。
阿公是和寒一起回來的,寒告訴大家自己的記憶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並且向大家解釋道,她在外面碰到忘記回家的路的阿公,就把他帶回來。……他們被大家開玩笑說是失憶症轉移。
阿公看到繼安,對他說小夥子我知道你啊,正義感很強,幹得很不錯啊!還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再接再厲。
葉思仁一副半不正經地樣子,笑著對繼安說歡迎歡迎,還自來熟地搭上他肩膀,帶他到餐桌邊坐下。

 

小憶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支百合花,是花店的伯伯送給她的。她把它遞給雄哥,想看看她喜不喜歡。雄哥一臉surprise地接過,摸了摸小憶的頭說謝謝你啊。
小憶很開心地笑著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大家都沒聽懂的話。
正好夏宇一手端著菜從他們身邊經過,淡淡接話道:「小憶說,很高興你能喜歡。」
小憶聽到夏宇的聲音,轉過頭和他對視一眼,兩個人心有靈犀地笑了。

 


「…咦,夏天怎麼還沒回來?」
大家都已經在桌邊坐好,卻還是有那一個位子空著,於是都向門口張望起來。
「他今天,沒有說會晚回來吧…」坐在夏宇左邊的雄哥顯得有點不安,「…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啊?」
「放心啦…」夏宇習慣性地抬左手要拍她的肩膀,剛一動卻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繼安注意到這個破綻,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只見夏宇抿著唇,又不著痕跡地把手放下去,繼續勸道,「…夏天都是終極鐵克人了,不會有事的……」
「夏天?」
話音未落,就見寒正一臉驚訝地望著門口。大家跟著看過去,見夏天滿身塵土地從門外邁進來,顯得很疲憊,一語不發。
本來已經在餐桌邊坐好的大家,立刻放下筷子,跑去門口把夏天扶到沙發上坐下。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立刻被很乾脆地晾在一邊。
「到底怎麼了…」眾人上下打量著夏天,「…有沒有受傷?」
「沒事…」夏天搖了搖頭,很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
「要說沒事,至少你也裝得像一點。」
夏宇從水池那裏走了一趟回來,遞過去一條毛巾,「…呐,先把臉擦一擦啊。」
夏天還是一副愣愣的樣子,沒有伸手去接。雄哥心疼地看著他,替他拿過毛巾,幫他擦拭掉臉上沾到的灰塵,「好好…沒受傷就行,到底怎麼了,你慢慢說……」
「夏天…」
寒在一旁也皺起了清秀的眉,望著他那樣掙扎的表情,小心提議道,「要不要…我用讀心術,來幫你說?」
這個提議似乎讓夏天緩緩回過了神來。他望著寒,最後點了點頭,伸出手來讓她握住。

 


眼前是一片火海。驚恐的哭聲、求救聲,比火焰莽莽的燃燒聲更然人感到絕望。
寒看著夏天腦海中的回憶,隱隱覺得自己的心也有些亂了起來。
那並不是為夏天心疼的感覺,而是…
…這樣火光漫天的場景,似乎與記憶中的什麼事重合了…
…她自己好像…也在哪里見過似的……

 


『…寒、夏美……小心!』
那個聲音裏帶著與生俱來的的溫和,卻又顯出十足的焦急,又顯出那樣的果斷。
那是誰…
帶著熱度的火紅色光芒,在自己周圍蔓延開來…那是什麼事……
…她好像,想不起來……

 

 

 


「寒,怎麼樣?」見她好像已經愣了半天的樣子,葉思仁開口問道。
「夏天他…碰到一棟建築物著火,」寒定下心神,暫時放下了自己的疑惑,緩緩說著,「他進去救人…可是,還是有一個小女孩沒有救出來……」
房間裏的人都很意外會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周圍陷入一片沉默。
「傻孩子…」夏雄揉揉夏天的頭髮,「…你一定都盡力了啊。」
「可是…」夏天自責地搖搖頭,「我為什麼救不了她……」
他是終極鐵克人啊,他比一般的麻瓜有能力得多!
可是,偏偏還是來不及……
「喂…夏天,你搞清楚…」見到大家都因為夏天的失落而一臉凝重,夏宇輕聲開口道,「…那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啊。…而且,你一定已經救了很多人,不是嗎?」
大家也在一邊跟著不停點頭,都勸他不要太苛責自己。
夏天見這麼多人都圍著自己,這麼多關心的眼神,也不忍再害大家擔心,於是只好微微笑了出來。

 

 

 

夏公館外的街道兩側,街燈不多,走在外面只見樹影月影繚繞成一片。
「今天是不是讓你沒有心情好好吃飯?」
晚餐結束後,因為阿公說想要喝波霸奶茶,夏宇便出來幫他買。順便,也送送繼安。
「沒有關係。」聽到了夏宇是半開玩笑的語氣,繼安卻還是一本正經答道。
「…哦。」察覺到繼安就是這樣不多話的個性,夏宇自笑著聳了聳肩,不再說話。
「我還以為…」
沉默了一段路,繼安卻又突然開口,「你在你們家很特別。」

 

盟主和他特意提過夏宇。雄哥找他專門說過夏宇的事。他自己也因為各種偶然必然的事情,對夏宇有了多一些的瞭解。
所以他還以為,夏宇在這個家裏才是最受關注的一個。
可是,……當大家都回到家裏來的時候,
夏宇不過也只是,站在他們身邊的那個人罷了。
在雄哥身邊安慰她夏天一定不會有事。
在夏天身邊開導他這不是你的責任,不要總是在意。
在圍著夏天左勸右問的眾人身邊一趟趟經過,把放涼的菜拿去熱好再端出來。然後催大家來吃飯。
大家對有心事的夏天才最重視,甚至都沒人注意到,夏宇拿筷子的手換成了右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夏宇笑了一下,語氣清淺得像要融進月光裏,「…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我是唯一在麻瓜界工作的人,當然是很特別…」
兩個人向前走著,夏宇繼續說道。樹葉的影子深深淺淺,在他深色的襯衫上映照流動。

 

「…但是,這不意味著,我就是故事的主角啊。」

 

『維護夏蘭荇德家神聖地位的,永遠是戰績。
至於在此之外,你做了什麼,付出過什麼,異能界都不會在乎。
戰場上的對抗才算是辛苦。至於在麻瓜世界裏,那麼普通的時間地點裏,你的所謂貢獻,統統都不算數。』
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所做的一切,雖然必要,但畢竟平凡。
鐵時空最需要的,是夏天那樣,無論是正義感還是戰力都無懈可擊的人。
不是他。

 

繼安停下了腳步。夏宇現在的語氣,和今天給自己講異能氣場的原理時一樣,顯得那麼嚴謹,那麼客觀。
本來會有什麼感性的情緒從心底湧出來,這麼一個陳述客觀真理一樣的夏宇,卻讓他一時什麼都說不出來。
「如果,你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繼安下意識望了一眼夏宇左臂受傷的位置,「今天被別人射擊瞄準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還沒有完全弄清…」夏宇搖了搖頭。如果是不想讓他干預到這個案子裏,那對方的動作還真是夠快的了。…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對方畢竟,也是有異能的人……
「這樣的事,都不需要讓家人知道嗎?」
「他們現在又幫不上忙。何況,他們自己都忙成那個樣子……」夏宇絮絮地說著,卻突然神情一變,好像想到了別的什麼事情。
「喂,繼安…」
繼安略微轉過頭對上夏宇的目光。他聽到他天生就溫和的聲線裏,此時多處一絲冷酷決絕的味道。
「…今天的事謝謝你,但是…以後就算看到我出狀況,也千萬不要來幫我。」
「你莫名其妙講這種話幹什麼。」
「否則,等於在浪費異能界人力資源。」像是已經千百遍驗證過這句話一樣,夏宇的語氣中竟帶著告誡的口吻。

 

在那個路口他們各自轉向了不同的方向。繼安在那句話之後,也並沒有看到夏宇是什麼表情。

 

你想說什麼?
想說,因為是配角,所以費力救你並不值得嗎?

 

 

 


「我回來了…」
反身關好門,夏宇看到阿公和雄哥都坐在背對著門的沙發上,便走過去站在沙發背後,遞上手中的飲料,「…阿公,你的奶茶。」
兩個人卻還是沉默,坐著發呆,沒有反應。
「…阿公!」
「…哇!誰啊…」夏流一驚,回過頭來,見到夏宇拿著杯子的手舉在他面前,「哦,波霸奶茶~很好很好……」
夏雄看了看樂天派的夏流一眼,又自歎了口氣。
「你們…怎麼了啊,」夏宇繞到側邊的沙發上坐下,「還在感慨夏天的事?」
最近其實一直感覺得到,雄哥總是會用一種很心疼的眼神望著夏天。大概也是注意到,夏天他面對現在的生活…顯得有點力不從心了吧。
雄哥輕輕點了點頭,又歎口氣,沒說話。
現在,他們真的是不一樣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今天的夏天,或許是第一次碰到那樣的事——看著生命消逝,卻又無力挽回。
但是,他們在異能界,之後的出生入死,又不知道要經歷多少……
…不知道,又會怎樣地,看著生活一點點變得殘酷。
「夏天他…畢竟才剛過十八歲……」雄哥放輕了聲音說著,像是怕吵到了家裏其他的人,「…他又要顧學習,又要做他的終極鐵克人。他那麼辛苦,我這個當媽的…我…」
「好啦…」夏宇略微拖長聲音,向雄哥微笑了一下,語氣是勸說家人時一貫的溫涼輕柔,

 

「…夏天一直都很堅強啊。而且,我們都會照顧他的,對不對?」

 

夏雄循著聲線,望著面前的人淡靜沉著的表情片刻。她微微地松了口氣,嘴角也緩緩揚了起來。「…對啊,我們,會陪他的。」
夏宇這樣勸她安慰她的時候,他說的話,都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其實,生活變得越來越現實的時候,跟著改變的也有夏宇,不是麼?
畢業以後要工作,真正進入那個物質利益至上的社會。
那裏的原則,和夏宇的堅持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是愛錢沒錯,但作為同時主修法律的學生,也知道賺錢的底線應該在哪里。
可是麻瓜社會裏有勾心鬥角,有不擇手段,有恃強淩弱,有人為名為利不惜害得別人粉身碎骨。那些事情,比用異能傷人還要來得殘忍。

 

夏宇畢業工作的這兩年,不可能沒有挫折。夏雄知道。
可是,有過什麼挫折,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下班回家的夏宇,都會像大學時候一樣,趕在大家喊肚子餓之前,買好食材回到家裏做飯。
會像大學時候一樣,每天晚上和夏美搶電視,在一番搏鬥中看完當天的財經新聞。
會像大學時候一樣,做完了家事以後,偶爾安靜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書。
夏宇明明是變了的。上大學時那股青澀,已經被生活打磨得蕩然無存,變得愈加冷靜穩重。
他要越來越多地自己作出決定。各種各樣的決定,其中某些還關係到會不會得罪客戶、能不能爭取到工作,某些還關係到承擔巨額賠償責任的風險。

 

那些事情要求他,不能再做個只有溫和,或是精明的男孩子。
而是要有智謀,敢決斷。甚至,夠殘酷。
…不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所以,夏宇明明…應該是改變了的。
可是每天回家,他們聽到最多的,仍然只是他對生活小事的碎碎念。什麼雞蛋牛奶又漲價了,最近大家飯量變大害得這個月伙食費透支,看八卦節目用電視太久會多花電費……
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是讓人覺得他的生活也有不如意、也有委屈的。
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是讓人能夠找到破綻,聽出他藏起來的心情的。
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是會讓大家向擔心夏天一樣擔心他,立刻把焦急的目光投到他身上來的。
那是因為夏天在鐵時空,可以毫不誇張地算是任重道遠的角色,而夏宇不是。
更是因為,夏天從來不會說謊,不擅長隱瞞。而夏宇不一樣。

 

儘管他已經上班了工作了,要應付各種更忙碌更辛苦的事情。
但是在家裏,他給大家的感覺,永遠都是一個自顧之餘還可以好好照顧大家的人。仿佛…他就可以停在時光中,一直做那個夏家會做家務又愛錢的長子。
她知道大家給夏宇的關注,從來就不多。
過去是因為沒有意識到,現在則是因為沒有時間。
夏家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夏家的人面對的都是異能界更重的責任,他們甚至騰不出時間來看看自己,更別說再費心思去照顧別人。
所以,還好還有夏宇,可以讓他們在異能界忙了一天后,回到家裏,還可以回味起這裏溫馨的味道。
還可以在異能界只求生存的法則之外,享受到麻瓜所說的,真正的生活。

 

「唉……」夏雄看著夏宇,這次的歎息不是為了夏天而是為了他。她伸手幫夏宇理了理衣領,又順著撫上他的臉頰,「…還有,你自己也要照顧好自己,有事不要硬撐,知不知道。」
家裏的孩子都好強。有什麼事情,都是自己先扛下,不肯輕易說的。
不過,要論瞞住家人的成功率,夏宇絕對是第一名了吧。
「知道了啦。」夏宇一臉你不用這麼雞婆的表情,卻還是笑了,站起身來,「要是連我都出事,還有誰來安慰你們這些多愁善感的傢伙。…那我去睡覺了哦。」

 

要是連我都出事,你們怎麼辦。

 

所以他不是不會軟弱,而是不能。

 

 

 

夏宇走上樓,推開自己房門的時候,果然就見到小憶在房間裏,正把水盆和毛巾在他書桌上放下。
再旁邊,是醫藥箱。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啊。
「我最近在協助警方辦案…」
夏宇乖乖走過去坐在床邊,如實解釋道,「…現在的情況,可能…會有一點危險。」
他知道瞞不過小憶的。她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察覺到他的,哪怕只有一點點的不對勁。
因為她瞭解他。因為她的目光,最常放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也是因為,他在她面前,再也不用掩飾了。

 

因為她不會總是問他,你明明有事為什麼不說出來。
她會更懂他。她明白他是不想讓大家擔心,她明白他不允許自己輕易倒下。
因為她不會在看到一個脆弱的他時,顯得手足無措。
她精通花木知識,瞭解中草藥,懂得如何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照顧。
她也會用異能。也曾經歷過戰鬥,懂得該在什麼時候堅強。
最重要的是,夏宇,是她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愛畢竟是自私的。她看著夏宇的時間,總會比別人多一些。
今天晚飯前,她與他擦肩的時候略有觸碰,就隱約察覺到他不著痕跡的皺眉。
她看到他的深色襯衫,左上臂的位置在燈光下泛出了模糊濕潤的光澤。
趁他不注意時輕輕伸手蹭了一下那裏的衣料,指尖竟然沾上點點殷紅。——於是,就知道了。

 

夏宇聽話地任小憶幫自己解紗布、換藥。這個時候,他不會再逞強。
……因為她是小憶啊。
他很喜歡她,總是很想和她說很多很多的話。包括在家人面前不曾展現的,帶著其他心情的自己。
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孩子氣地對她說我累了,然後任她拉著他的手,帶著他去院中或者去外面的公園散步,指著那些他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講各種各樣的事情給他聽。
語調輕靈上揚,還帶著一點天真的、讀童話書一樣的語氣。
有的時候不小心感冒發燒,或者覺得不舒服了,他會像個小學生一樣地跑去問她,怎麼才能讓自己好得快一些。中醫用藥,她有懂得比自己多,不是麼。
那些事,他只會讓她知道,也只讓她來照顧。
這是她,身為夏宇喜歡的女孩,所擁有的特權。
但在外遇到的那種種不如意,各種沮喪挫敗或是焦躁的心情,他從來,一個字都不會講。
因為他看到她的時候,只忍心想起一些…單純快樂的事情。
她乾淨的笑顏,經她料理出落得潔白如玉的花,她泡出的不遜於自己的清茶,都是和她本人一樣的,單純快樂。
能讓他覺得,不管在外面是遇到怎樣的事,只要回到家來,回到她身邊來,就可以完完全全感到安寧。
…在她身邊,即使累了,撐不下去了,也…沒有關係。

 

「不用再吃藥的話,…我就…先睡了哦……」
小憶正在桌邊收拾東西,聽到夏宇的聲音,摻雜著疏懶地傳來,漸弱漸斷。
看過去的時候,他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胸口隨著呼吸而有著不甚明顯的起伏。
月光斜斜照射進來,灑在他微側的半個臉上。因為不能亂動,夏宇的眉頭不太自在地皺起,小孩子一樣的一臉無辜。小憶悄悄伸出手去,順著劉海的方向,輕輕幫他撥開遮擋住眉宇的柔軟發絲。
指背在他眉心觸到的淡淡溫度,讓她稍稍放下了心。相比之前,夏宇發燒已經沒有那麼厲害了。……大概,也是因為磁場修復、異能穩定了的關係吧。

 


…她知道,夏宇究竟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地位的。
只是配角。…他看清了這一點,所以,才心甘情願地,把對家人的關心和愛都讓出來。

 

但其實,配角只是沒有被突出的主角,如此而已。
至少他在她的世界裏,是不容動搖的男主角啊。
至少,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再那麼辛苦了吧。

 

 

 

 

七、仍在

 

生活像往常一樣繼續進行著,像一直以來一樣,隨著時間緩慢地向前推進,不知不覺發生著改變。
夏家院中,紅如暖焰的火鶴花本開得絢爛,現在也已漸漸過了開花的時節。剩下花期更長的夜來香,會在傍晚悄然綻放吐香,花瓣純白柔軟,仿佛濃密綠葉間星點散落的碎玉。
院景的主色調,一下子由暖人的紅色變為靜謐的潔白。淡淡的,讓人逐漸感到莫名的安靜溫柔。

 


「好像,很久沒去過夏家了誒…」
如果配著上文的氛圍,這句話本來可以略微聽出一些感慨。
可是修和技安偏偏聽得滿頭黑線。原因就是,灸舞這句話是接在…他很嚴肅地宣佈要商量這半個月來,對鐵時空磁場異常的調查狀況之後的。
很顯然,盟主大人又思維跳線。
「盟主…」修極力保持的正經嚴肅有點搖搖欲墜,「…你是不是又餓了啊。」
每次灸舞不都是趕著飯點去,然後很期待地等著雄哥或是夏宇下廚麼。
「嗯,可能吧…」灸舞說著,還真的拿起一包薯片打開來吃。
「盟主,請直入主題吧。」繼安還沒有修那麼習慣灸舞,忍不住又開始忠言逆耳。
近日他們查出來,鐵時空的防護磁場上,被附上了由呼延覺羅家攝心術變種而來的咒文。這個,才是寒和夏美失憶的真正原因。
這半個月以來,由咒文繼續追查下去,真的牽出了呼延覺羅夾的叛徒。只是對方總行蹤不定,而且故意將自己的異能掩蓋得十分微弱,根本難以追蹤。
他們知道,或許這件事情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很可能,是想借用攝心術的效力,充分干擾鐵時空內人們的記憶,以此達到思想統治、進一步控制整個時空的目的。

 

不小的陰謀。

 

只是現在,所有的推理和線索都斷在了一個地方,那就是對方的手段。
在異能史上,除了鐵克無極,還從來沒有任何異能術能夠影響到整個鐵時空。
但是那些人,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讓攝心術的效力擴大到所有人。

 

他們已經對鐵時空內所有異能行者的狀況進行了監控,也沒有發現誰在用大量異能對防護磁場做手腳的。
如果,再不早點把那些傢伙揪出來,那麼一旦哪天他們真的讓攝心術影響到了所有人,鐵時空就真的成了一個死氣沉沉、任人宰割的地方。
所以,繼安無比鬱悶地盯著灸舞,心想,他居然在這個時候還吃得下薯片?!
「我剛剛那句話就是主題啊。我們真的好久沒去夏家了。」這些天來也學會了無視身邊低氣壓的灸舞喀支喀支地嚼著薯片,振振有詞,「…修啊,上次我說讓你找夏宇問問看,你有沒有去?」
「…還沒有,是屬下失職。」修略微低下了頭以示抱歉。雖然上次灸舞提出要他去找夏宇,也是在這種「思維跳線」的情境中出現的;但他知道,灸舞既然會說,就自有他的道理。
只不過最近實在太忙,真的是沒有時間到夏家去。
而且,偶爾聽夏天提到,夏宇最近好像也是很忙的樣子。除了會在固定時間看到他和以往一樣做家務之外,其他時間幾乎都見不到他。
「哦,那你有空去一趟吧,碰碰運氣,或許會有什麼線索。」灸舞說得輕描淡寫,一面又兀自陷入沉思。
有一件事情…雖然好像和這次的事件沒什麼關係,但確實也顯得蹊蹺。
後來查看夏家的時候,他們發現擊中寒和夏美的異能流,其來勢之強,不遜于把雄哥卷到時空夾縫裏的那股。如果她們因此而喪命,他也不會覺得意外。
可是寒和夏美卻都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打入時空夾縫。她們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除非,那股異能流直接擊中的不是她們。那麼,會是……

 

 

 


從立案到現在,已經有兩周多的時間。

 


夏宇作為他們罪證的直接掌握者,現在又參與辦案,被盯上也不奇怪。不過幸運的是,那次射殺失敗之後,對方似乎也對他的異能造詣有所顧忌,沒有再出手加害。
兩周前擊傷夏宇的,經過取證和鑒識科的確認,是柯爾特M16加強型步槍。
產於美國。
加上夏宇在替嫌疑人做企劃時就察覺到的,一些說法有些怪異的名詞辭彙,和其他線索放在一起破譯,最後終於將對方的計畫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和美國方面,私下進行軍火交易。
所以,雖然案件在經濟科立案,工作重點卻轉到了外務科。
而讓阿介有點意外的是,夏宇竟然主動提出,要繼續跟這個案子。
讓阿介更意外的是,局長竟然把夏宇調到情報科去幫忙!
雖說是夏宇主動請纓,但是…局長這樣子,是不是也,太不客氣了點……
現任局長今年四十出頭,該沉穩的時候很沉穩,不用沉穩的時候,卻讓人覺得有點狀況外。當年就是他看中了協助辦案的阿介,然後死纏爛打地以提高破案率造福民眾為由,拉他來做了員警。
說起夏宇的事情的時候,這個中年老頭還是笑得一臉沒心沒肺,說反正人家自己願意幫忙,又是自由職業人嘛,那就當然要讓人力資源得到最大優化利用。
…就算是自由職業人,也不是想放哪里就放哪里的吧!
雖然警階相差很多,阿介還是很不見外地瞪了他們這位會平易近人到沒正形的局長一眼。他當然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無非就是想像拉攏自己一樣,把夏宇也拉攏過來做員警。
不過他知道,他們的局長大人這次肯定會栽。夏宇絕對不會同意的。
還記得夏宇大三的時候,拒絕了去華爾街的實習機會。問他原因,他居然只說,是家人沒有同意。
夏宇一向是有主見的人。他一向有自己的打算,對討厭的事就是已定的計畫被別人打擾。
可是,似乎在家人面前,他堅持的,就全然不是這樣的原則。
有時候和他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只要家裏一個電話,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也不知道他們家裏一天到晚哪里來的那麼多事情。但是總之,夏宇對家的重視,似乎比所有人都要來的強烈。
毫不誇張地講,他可以肯定,夏宇當初不願接下案子是因為家人,後來答應協助是因為家人,甚至現在主動要求跟下這個案件,也是因為家人。
因為,家人…大概是「獨善其身」和「金錢至上」之外,夏宇唯一堅持的原則了。

 

 

 

警局的會議室裏安安靜靜。唯一的一扇窗戶拉上了百葉窗,房間內光線略暗,白色背景的幻燈片集中了大家所有的視線。

 

「所以,按照嫌疑人目前的動向,以及各科提供的情報資料,他們要的東西,很可能一周之內就會在淡水港運抵臺灣。」
夏宇站在大螢幕前,來回走動著講解道,淺色的條紋襯衣,衣袖挽在小臂上,襯衣的皺褶和投在他身上的文字光影一起,隨他的動作而不斷浮動。
阿介坐在下面安靜聽著,隱約覺得夏宇那樣認真投入的神情,上一次見到,已經是他在台大做論文報告的時候了。
那時候的他們可以很專心,可以一心撲在學習和研究上,每天只想著怎麼找課題、如何斟酌詞句。雖然會累,但是充實,而且是帶著一種,可以不顧生計,不顧社會壓力,可以無憂無慮的單純的專心。
即使是那時就承擔了一部分家庭責任的夏宇,也是如此。…至少,大家都是比現在來得高興自在的。

 

現在,現在就不一樣了…
阿介把目光移了移,從幻燈片上掠過轉到夏宇那裏。他穿的襯衣還是淺藍色的那件,是遭到槍擊時的那件。左邊衣袖上被子彈擦破的地方,用相同顏色的絲線縫合了裂痕。
因為夏宇說這件襯衫反正已經破了,乾脆就繼續穿著,免得萬一哪天又被人盯上,還多糟蹋一件別的衣服。
夏宇曾經用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他聊過股票、討論過課後題、開過不冷不熱的玩笑。
而現在,他卻在用這樣的語氣,調侃著自己曾被步||槍瞄準的事實。
…所以,現在的他們,被時光、被生活洗禮著,無論表面上多麼雲淡風輕……
…而實際上,恐怕也回不去……回不到過去那樣,沒有沉重憂慮的少年時光了。

 


「…所以我建議,目前我們應該調集警力密切監控淡水港附近,並且,請求當地警方配合,密切注意中正路一線的狀況。」夏宇關掉了幻燈片,他的許可權只在情報方面的任務,至於警力部署,就是刑警的事了,「還有問題嗎?」
「喂,夏宇…」阿介還是習慣性地用學生時代的語氣叫他,「…聽你的建議,你好像很肯定他們的行動路線。」
夏宇輕輕甩頭,晃開垂下來的劉海,「是啊,這不是根據情報得出的結論嗎。」
「話是沒錯啦…」另一位警員開口道,「…可是,那個嫌疑人那麼狡猾,會選擇這麼白癡的方案嗎?」
淡水港在臺灣雖然不是最繁華,但也不是能掩人耳目的地方。尤其是,進港處還設有海洋巡防總局。
選擇這條路線運軍火上岸?
「其實我覺得…或許他們就是料定我們會多想,才敢如此大膽。」
夏宇嘴上這樣說著,卻在心裏很汗顏地歎了口氣。
其實,要說實話,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對方的心理戰。
對方根本一點都沒多想。敢這樣明目張膽,八成就是因為仗著他們的異能。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傢伙,不會把麻瓜放在眼裏的。
或許也因此,他們根本就沒有瞭解運送武器沿線的狀況,就敢這樣草率地訂下計畫。
不過,如果他們決定用異能進行對抗,那麼警方的傷亡就……

 

「…好了,那就這麼定了!」一直在旁聽著的局長爽快地發言,拍板定論,「夏宇說得沒錯,這是根據準確情報定下的結論,我們不要只憑直覺就去懷疑。」
頭兒都這麼說了,大家也就不再說話。畢竟局長很有經驗的,他相信這個結論,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具體的計畫,明天之前,你們組寫好交給我,咱們再討論。」他對身邊的一個警員說道,然後站起身來,「現在散會。」

 


隨著散會的一聲令下,大家腦海中緊繃的弦總算是能暫時松了下來。一時間大出一口氣的聲音、沒輕沒重拉開椅子起身的聲音、隨意收拾桌上檔的聲音,接連散漫地交錯著響起來。
夏宇走向大螢幕旁的矮桌,收拾自己放在那裏的資料。他聽著這些動靜,頭一次不覺得聒噪,反而是深有同感。
最近,也確實是太拼命了吧。還是應該說,這就是員警的正常生活,只是他不習慣而已。

 

看著手中的厚厚一摞檔,夏宇陷入沉思。
…他還有些事情沒有弄清。比如,為什麼是走私軍火,目的是什麼?
為什麼偏偏選擇淡水港?
而且那天,攻擊自己的人是用麻瓜的槍,而不是異能…那麼那些人當中,至少有一個人還有點腦子,懂得異能原理,知道異能氣場擋不住子彈。
本來他的初衷,是希望替異能界解決掉一些不必讓夏天他們大材小用親自出馬的事。
而兩個禮拜調查下來,他就漸漸感覺到,這個案件,已經不是當初自己想得那麼簡單了。
「累了啊。」會議室裏的人基本都離開了,阿介走過來,搭上他的肩膀。
「沒事啦。」夏宇笑笑,這可是真話,「至少,我還有準時上下班的特權。」在警局,隨傳隨到、加班加點才是常態。
「嗯…你還這麼淡定啊,」阿介看了看夏宇總是處變不驚的表情,「一周之內,就有可能跟他們正面交鋒了哦。」
「有什麼好緊張,沖在一線的又不是你和我。」阿介是經濟科,自己在情報科,都不會是直接拿槍和疑犯幹架的。
「誒,那就不一定了…」阿介歎口氣,「真到了戰場上亂成一片的時候,還分什麼一線二線。」
夏宇聞言,也苦笑了一下。
是啊。如果真的出了狀況,他們或許會作為後備警力臨陣上場的。
尤其是他自己,作為異能行者,也絕不能袖手旁觀,看著包括自己好友在內的那麼多警員,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涉險。
「…有想法?」阿介看到夏宇略顯凝重,順口問道。
「在想,再和你聊下去的話,回家就會晚了。」夏宇閃開阿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先走了哦。」

 

不管是家人,還是朋友,還是這場陰謀可能牽涉到的更多受害者。
他都不能讓他們出事。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安於現狀,異能界的事交給夏天就好。卻發現,只要是異能行者,就終究無法避開對鐵時空的守護責任。
…當然,他也不例外。

 


「把夏宇牽扯進來,到底對不對啊…」
阿介看著夏宇走出門去,自言自語道。
夏宇似乎總是習慣於照顧別人,也因此,他身上總有著掩蓋不住的溫和。大學時起就是,儘管很多同學領教過他那精准敏銳到讓人無語的金錢觀,卻還是有不少女生覺得「夏宇這個人其實很有人情味啊」。
所以怎麼會沒察覺到呢,夏宇會幫他的忙,除了賺錢之外的理由,就是「不忍心」。
習慣於照顧別人的人,總是會容易心軟。夏宇就是典型。
想到這裏阿介笑了笑。看來不管其他什麼東西改變,也總是有不變的東西啊。

 

夏宇還是夏宇。還可以這樣的和他共事,這樣共同面對著什麼。
不管外面的社會有是不是殘酷,時光是不是無情,這樣就夠了吧。

 

夏宇坐在公車上,眼神閒散隨性地投向車窗外,任沿路翠綠蔥蘢的草木從眼底緩緩掠過。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看似無意地將一個檔袋扣住,放在身前。
看上去是很輕鬆自在的姿勢。但其實,右手因為提高了的警惕性而略微有一點僵。手中拿著的是和這次的案件有關的文件,本來是決不允許被帶出警局的,但他沒有辦法。
有些事情,他必須得和修討論清楚。
畢竟這次的事件,不是單純的麻瓜犯罪了。
公車到達一站,停了下來。窗外是臨街寬敞的校門,也可見到裏面高大的教學樓和樓前小小的花壇。
這站是夏美的學校。夏宇的目光下意識地從窗外移回,抬手看了一眼表。她應該還在上課,半個小時以後才會放學。
「啊…」夏宇看到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上車,趕忙起身攙扶道,「…坐我這裏吧。」自己順便移步走向車的後門,反正再一兩站就是超市,他馬上要下車了。
車門關閉。司機準備啟動,卻突然看到車前閃過人影,接著突兀地爆出一聲槍響!他一驚,還沒換好檔就趕忙踩下了刹車,全車人都跟著狠狠晃了一下。
一時間有人驚叫起來,車廂裏亂成一片。夏宇朝車前張望著,卻什麼都看不到,只隱約聽得到打鬥聲。他心裏一沉,好像…剛才在路上的行人裏,有看到自己情報科的同事……該不會真的出事了?
「司機先生!把車開走,儘快!」
夏宇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對著司機喊道。半個月來每天都要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他已經沒時間用來猶豫和驚訝。說話間,夏宇已抬手扳動車門上的緊急開關,一手猛地將半扇門向旁邊一推,打開車子後門自己跑下了車。

 


「外面好像很熱鬧啊…」
這節是體育課。剛在操場上跑完圈,夏美回教室喝了口水,再出來就看到一臉好奇地趴在學校欄杆向外張望的同學們。
「喂,在看什麼啊?」夏美越過大家擠在一起的腦袋跟著看過去,只能看到一輛公車正歪歪扭扭地起步,然後一溜煙地匆忙駛遠。
「剛剛好像有槍響誒。」一個女生抽空回了一句,聽她的語氣,似乎想看看是不是有劇組把拍戲場地設在了自家學校外,「咦…沒攝像機?…天哪不會是來真的吧!」
「什麼什麼?」夏美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自然不會放過這種看熱鬧的機會,「外面有人槍||戰嗎?」
她看異能行者發氣功看多了,都覺得那些沒什麼稀奇,倒是麻瓜的動作片,看起來新鮮得多。
「一群人在這裏幹嗎啊!」體育老師很不爽他們這樣無視課堂紀律,順手就拎起站在人群最週邊的夏美的衣領,「都回操場去!在這邊瞎湊什麼熱鬧!」
「放開我啦!」夏美還在腹誹就你這點勁還想制住我,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打鬥聲的地方,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讓她當即怔住。

 


——「夏宇小心!」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夏宇走在街道上,一手還拿著那個檔袋。目光在面前的景物間心不在焉地來回打轉,不時瞥向身邊一語不發的,氣衝衝扯著自己書包帶子的夏美。
持槍的男子是沖著自己的同事來的。夏宇下車的時候,就看到那位警官肩上已經中了一槍。
夏宇不是警校畢業,近身搏擊他會一些,但不是最擅長。不過,他至少懂得以牙還牙的道理。
對方可以用異能跟麻瓜較勁,他夏宇為什麼不行。
一番打鬥之後,一個隱蔽的慢動作術,最終就把事情解決了啊。
所以,這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喂…」夏宇開口想要說話,卻被夏美一反常態地狠狠瞪回去。
夏美的生氣一般都是在和他吵架鬥嘴的時候,那種沒有什麼內涵的暴走。但是今天這樣的她,還真的讓夏宇覺得自己旁邊就是低壓中心。
「你是怎樣,」夏宇覺得不但不犯白癡,反而還顯得正經起來的夏美更讓他受不了,只好像平常一樣地揶揄道,「…只是看我打架,就被嚇到了啊?」
「是啦,是被你嚇到了啦!!」夏美的腳步突然停下,回頭對著夏宇吼道,眼中還明顯地泛出淚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被嚇到。
他們家是異能家族誒。光是小哥就出過那麼多事,什麼樣的生死關頭她沒經歷過,什麼壯觀的戰鬥場面她沒見過。
而這次只是麻瓜的一場算不上是槍戰的搏擊戰,而且夏宇又還好好地站在她身邊。
或許,她怕的不是打鬥場面,不是危險的情勢。
而是,她又看到了一個顯得陌生的夏宇。
上次在咖啡店看到的夏宇,已經有幾分她不熟知的淩厲了。這一次,她簡直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凜冽逼人的氣場。
狠狠瞪著歹徒時,那麼冷靜又犀利的眼神,如同寒夜裏出了鞘的刀劍,讓人不敢正視。
扯住對方的手臂,反身,起肘擊向他的後背。那麼乾脆淩厲的身手,哪里還是在家中婆婆媽媽念叨大家的勢利鬼。
最後奪下槍,黑洞洞的槍口毫不猶豫地直指對方的太陽穴的時候,她覺得,就算告訴她夏宇是個殺手,她也會信以為真。
夏宇已在夏美身邊站定,靜立一邊。目光淡淡地投在她身上,一語不發。
一如往常的溫和安靜,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這個人,就是夏家的勢利鬼?
「你知不知道,我剛才都快不認識你了!」
夏美的身高只到夏宇的肩膀,她擦了一把眼淚,平視過去的目光正好落在夏宇衣領上。那裏有被子彈擦過燒焦的痕跡。
在扭打的時候,對方一時不慎造成手槍走火,子彈幾乎是貼著夏宇的頸動脈,硬生生擦了過去。
差一點。差那麼一點,她就得手足無措地在麻瓜的醫院外面等他了。
勢利鬼不是一直做自由職業,做得很自在嗎。他什麼時候捲進這麼危險的事情。
什麼時候,身上也會騰起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冷如堅冰的氣勢。
什麼時候,他已經能在面對這樣的危險,面對子彈從頸邊擦過這麼九死一生的事情時,還能那麼冷靜地一語不發,毫不遲疑地將行動繼續下去。
又是什麼時候,他會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透出那樣的堅韌決絕?
……她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勢利鬼啊。 她會害怕的,是這樣的距離感。
「你原來才不是這樣的……」
雖然勢利鬼一直都很討厭,但是萬一有一天,他變得不再碎碎念了,不再和自己吵架了,不理總是愛犯花癡的自己了……
…那夏家不是就和少了一個人一樣,……哎呀,總之是很不好就對了!
「…哦。」剛剛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夏宇,聞言終於揚了揚眉,還那麼一臉自在悠閒地開口問道,「那我原來什麼樣?」
夏美吸了吸鼻子,不示弱地一項項點著頭損道,「你、你原來,就是很貪財、很小氣、很囉嗦、很自私、很刻薄、很幸災樂禍……」
「哦…那現在,我就不這樣了嗎?」
「誰說的啊!」夏美想都不想就一口否認,「現在的你還是很貪財、很小氣、很囉嗦……」
她說著說著,卻漸漸意識到了什麼,漸漸停了下來。抬眼看看夏宇,只見他仍是一臉吵架吵贏了一樣的得逞表情,卻帶著一絲安慰她時的柔和。
「所以…」她聽到夏宇輕聲說道,「…我還是沒變啊,對不對。」
冰冷的眼神,淩厲的身手,那都只不過是說明,他多了一份能夠從容應對危難的堅強。
夏宇,始終還是夏宇啊。
「喂…」夏美彆扭地別過臉去,「不要用哄老母達令的口氣來哄我。」
「好啊,」夏宇聳聳肩,一副我無所謂怎樣都可以的樣子,「那就用還用哄你的方式來哄你。」
夏美聽到這句話,斜過目光瞟了他一眼。
然後,像以往每次需要安慰的時候一樣,二話不說地緊緊抱住了他。

 

沒錯,就算已往的時光不再,還是有很多東西,沒有變的。
夏宇還是會伸出雙臂,回抱住她。他的身上還是那樣,帶著乾淨清淺的味道。
「你這次真的嚇死我了啦!」夏美還微微啜泣著,對那枚險些害夏宇掛掉的子彈還耿耿於懷。她從來不知道,麻瓜的武器也會讓人心悸到這種地步,「而且,你這次做這麼危險的事,都不告訴我們!」
「傻瓜…」夏宇垂下眼看著她,依然笑得溫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啦,我錯了行不行……以後不會害大家擔心了……」

 

…這只是暫時的事件而已。這件事情結束之後,生活就會恢復平靜了吧。
事情結束之後,他還是會做回原來那個夏宇。
畢竟他的永久身份,不是員警,甚至不是自由職業人……
而是夏家的長子,夏天夏美的哥哥。

 

 

 

 

八、暖意

 

修趕到夏家的時候,家裏還只有夏天和葉思仁。淺淺的風從後院穿堂而過,帶進來淡淡的花香。
「哦,修來了啊。」正看報紙的葉思仁從沙發上抬頭,向一邊讓了讓,為他騰出夏天身邊的位子,「來坐。」
「夏宇在嗎?」點點頭沖他們打了招呼,修在夏天身邊坐下,問道,「盟主讓我來找他。」
「還沒回來啊…應該快了吧。」夏天正捧著厚厚的大學課本傷腦筋地讀著,不時很無奈地使勁撓著頭。啊啊虧他當時還天真地以為考上大學就算是完成大事一件了,誰知讀大學的過程才是更加水深火熱。每當這個時候,他就加倍敬慕夏宇的智商。
「夏天…」修瞟了一眼夏天課本上繁複的術語和數據,語氣中顯出一絲歎息。他知道大家都辛苦,夏天還這麼年輕,就要承擔時空的重任,這對於他這種老實又有點呆的個性來講,負擔確實重了點。…可是沒辦法,這些所謂責任是容不得他們有絲毫懈怠的,「…呼延覺羅家叛徒的那件事,我要找你商量一下。」
「…哦。」鐵時空和自己的功課相比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重要,夏天扔開了手中的課本,開始認真聽修講話。

 

 

 

夏家,確實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
修來之前,灸舞那句狀況外的「很久沒去過夏家了誒」,雖然出現得不合時宜,但也突然讓他覺得,對這裏…有些想念了。
明明是滅的守護者。明明也是動不動就要出任務的異能家族。可是卻沒有那樣緊張肅殺的氣氛,反而讓人每次踏進門時都覺得安然。都覺得,一切的生活節奏,甚至包括時間,都會一點一點慢下來,凝固在斜照進來的陽光裏。
而當夏宇在這裏的時候,這種氛圍就會變得更加和諧完整。
修坐在沙發上,向夏天說著目前的情況,餘光下意識容納進廊外迎風浮動的柔軟花瓣,和眼前透出被用久了才會有的光澤的棕色茶壺。他記得夏宇每次都會用這個給阿公泡茶,有時候也會順便倒給他喝。
在這裏的時候,不管是在討論著多麼嚴肅沉重的問題,他總會從心底漸漸生出一股安靜堅定的力量,覺得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絕不會有度不過的難關。
覺得,只要這個家還在,大家就一定都會沒事,都還會很開心快樂地生活下去。
就算是他這個東城衛戰鬥團的團長,經歷過那麼多的戰爭歷練,見過那麼多殘酷的現實,也會依然這樣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而且,大家也總是有著這樣的能力,一次次地盡己所能,幫助鐵時空度過危機。
比如阿公,雖然有時會有點古板,還經常會耍點無厘頭,但也是個很有經驗的前輩,對異能界的很多事情都有所掌握,總會為他們這些歷史積澱不足的年輕人幫上大忙。
比如雄哥,雖然現在有兒女和家事要操心,但對於鐵時空的事情也向來沒有推辭過,總是很熱心地幫一切忙……雖然也包括幫他們做料理。
比如夏美,雖然總是會跳線地想一些傻傻的事,但是有時卻會給他們很多靈感,找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比如死人團長,雖然現在已經不能再動用已垮掉的葉赫那拉家的人脈,但是他對魔族的許多瞭解,可以幫他們做到知己知彼,得以勝戰。
夏天就更不用說,每次總是一副義不容辭的樣子,自告奮勇地沖在第一線。這並不是盲目逞強,而是有極高的異能造詣做後盾,而且,這也的確替盟主省去了很大一部分精力,讓他在操勞鐵時空的大小事務之餘,還能忙裏偷閒地養精蓄銳一下。
再比如夏宇……
……修突然不知道該在這後面加上怎樣的解釋。
尤其是現在,他看到夏宇和夏美一起回到家裏,看到夏宇打開了手中的文件袋,拿出一疊資料遞過來給他的時候。
夏宇說這是最近在警局幫忙,恰巧搜集到的一些犯罪案件資料,可能與異能界事務有關的。
修覺得自己的眼神一定很詫異很吃驚。夏宇卻只是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輕輕笑了笑,說這只是順便的事情,舉手之勞而已。
在夏宇的身上,好像從來沒有見到過什麼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就總是這樣,用著一些「恰巧」「順便」「而已」類的詞語,一筆帶過,就好像這些東西只是他工作之餘隨手撿來的便宜一樣。
而那份資料實在太過詳細,頁碼從一標到七十多頁,按著順序理好,對方在麻瓜界的犯罪行為、最近動向,甚至幾小時前的最新情報,全部都列在上面。

 

夏美看看手裏拿著那一疊文件,一臉真不知道夏宇究竟怎麼做到的表情的修,真的很想告訴大家:勢利鬼因為捲進了這件事,剛才在街上差點被一槍斃掉。
可是說了又能怎麼樣呢,小哥他們現在哪有時間去驚訝這些事情。忙著抓壞人、修復磁場都還來不及。

 

修把那厚厚的一摞紙前後翻了一遍,隱約之間推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更是震撼於這個推斷的完整性。
此前,東城衛通過在異能界的調查,只知道對方想借用某種手段擴大攝心術的效力,好試圖達到統治目的。
而現在,夏宇幫他們找到了對方所策劃的手段。
——之所以從美國走私軍火,就是想借用強威力的麻瓜武器為載體,讓攝心術的符咒附著在爆炸物上,借著爆炸將攝心術擴散開來。其效力就像核武器被使用後的放射性污染一樣,會長時期、大範圍地影響到周圍所有人的記憶,無論是麻瓜還是異能行者。
而正如異能的防護氣場擋不住子彈一樣,再強的防護罩,也會對炮彈的爆炸無能為力。到那時,攝心術就會隨著四散飛出的碎片到處擴散,無可挽回。對方看准了這一點,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展開陰謀。

 

只可惜他們忘了,異能界裏的聰明人,不只有他們而已。

 

這就是讓修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夏宇的地方。

 

夏宇總是很聰明很敏銳,在你還沒看到他有做什麼努力的時候,他就已經把你最需要的東西,帶到了你眼前。
就像現在,他們一起調查了那麼久都還沒有進展的事件,他居然就這樣擺出了最無懈可擊的證據。幾分鐘之內,他們的現狀、應對的計策,就都有了頭緒。
夏宇無疑幫了他們大忙。但夏宇也並不總是會在每次事件的解決中,給大家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因為他總是輕描淡寫地就講出來他們想要知道的,然後就安靜退出了討論,繼續自己去顧家務,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他提供這些情報,提供得太過輕易。輕易到讓人真的會以為,他就是天才到那樣可以把一且線索都毫不費力地聯繫在一起的人。
但是,夏宇或許並沒有大家想得那麼天資聰穎。或許,他是很努力在做的,只不過他沒有讓大家見到過他的努力罷了。
這個世界是需要理智的。他和盟主或是其他人在策劃戰略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共識——最終結果是唯一的硬性標準。只有結果是好的,付出和犧牲才算值得;如果最後失敗了,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等於零。
他們衡量事情的標準,就在於只看結果。過程只是一種手段,不是最該被在意的。
而夏宇雖然不是異能界決策層面的人,卻似乎對這一點也有著很深的貫徹意識。
因為他們看到的,總是一個得到了最終結果,才來告知他們的夏宇。
他總是只告訴大家自己取得什麼進展,在某件事情上成敗與否。至於在此之前,為了得到這個結果,是不是很辛苦,有沒有受過傷,那都是他不會說的,是他們不知道的,看不出來的,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追究的。

 

修曾經問過夏宇為什麼明明只負責夏家內務,卻還要這樣子來幫他們。夏宇最初的回答就是「結果至上論」:不論出於什麼動機,幫到你們忙就好了不是嗎。
修不置可否,繼續說道:作為東城衛的團長,我只看最終結果;但是作為朋友,我想知道你真正的理由。
夏宇聞言笑了笑,片刻後回答說:我的原則就是只管夏家的事啊。
只管夏家的事。那就意味著,和夏家無關的事情,他不會貿然插手干涉。
但只要和夏家有關,無論什麼事情,他都會去做。
因為夏宇的職責所在,就是要讓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好好的,不是麼。

 

…所以,他能說的,就只能是,還好有夏宇在。
還好有他在他們身邊,這樣陪著他們,幫著他們分擔。

 


夏宇把檔給了修之後,就趕進廚房去做飯。今天他那個同事被擊中了,傷得不輕,他還要儘快到警局去頂替他的工作。
不過這樣的話,今後也就沒辦法准點回家了。真是,那大家肯定會拼了命都要叫外賣,又會浪費錢。
「小宇啊…」
葉思仁不知什麼時候放下報紙,來到他身後,「…嗯,明天你打算怎麼過?」
「廢話,當然要上班啊。」夏宇正忙著心算把叫外賣的開銷放進這個月預算後的結果,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喂喂…」葉思仁一臉耐心地啟發他,還顯得有點局促,「我是說,你不覺得明天很特殊嗎?」
「…特殊?明天二號而已啊。」腦子裏剛剛一直在想錢的夏宇頓時警覺起來,「…你和雄哥結婚紀念日?日期不對哦…你不要以買禮物為藉口找我要錢。」
「哎呀你這說的什麼啊!結婚紀念日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好不好怎麼會騙你……」葉思仁突然想到這句話被傳到夏雄耳朵裏的後果,立刻噤了聲,重新抿著嘴唇清了清嗓子,「嗯哼,我是說,生日啊,生日。」
「生日?誰?…」夏宇把全家人的生日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最後想起小憶之前那個代碼E0902中的巧合。…對啊,明天就是二號啊。
「…哦。我生日啊。」
「小宇,我說你就一點都不激動嗎……」葉思仁望著這個在該不冷靜的時候卻總是冷靜過頭的兒子,無奈道。
「激動什麼,怎麼過不都是要花錢。而且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宇一副你怎麼那麼幼稚的表情白自己老爸一眼,回過身繼續切著菜,想起了剛剛預算的事又轉回身來,「…對了,我後面幾天都沒時間回來做飯,你們叫外賣省著點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宇,今天我和你老爸都不在家,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啊。』

 

『小宇乖,小宇長大了嘛,所以要聽話對不對。』

 

『你都這麼大了,又不是夏天夏美,不要太任性哦。』

 

『你在說什麼,什麼‘當傭人’‘當管家’…你是這個家的老大,是長子,幫我分擔責任有錯嗎!』

 

『我和你老爸結婚的第一年就生下了你,我要顧車行,我要養家,我還要帶你們三個小孩,我還要管異能界那些狗屁嘮叨的什麼使命!…夏宇,為什麼你都不能體諒我,為什麼……』

 

……

 

因為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要學會去做很多事情,要學著謙讓、學會放棄很多事情。
在夏宇小的時候,他們經常這樣教育他的。的確,這是他作為長子理所當然的義務。
那時他們只是希望家裏的麻煩可以少一點,畢竟有三個孩子,而且都還沒長大,要是鬧起來的話很難管的。
『你已經長大了』,這句話向來都是他們在教育小孩時,讓夏宇最沒有辦法反駁的,只能無條件接受的一句。

 

直到三年前夏宇生病的那一次,那時他們才發現,缺失在過去的關心,對他來講究竟有多重要。
只不過那時的夏宇,已經不再想要依賴家人的關心了。
他早就已經那麼獨立,早就學會勸別人說「不用為我擔心」,而所用的論據,正是一句『我已經長大了』。
他們勸他聽話、勸他謙讓時所說的話,現在反而被他用來勸服他們。
他說,因為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不會再介意。
因為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他會自己照顧自己,不用別人擔心。
因為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他會盡長子該盡的責任,幫家人分憂。
因為不再是小孩子,所以童年時憧憬過的玩具、遊戲或是生日派對,現在沒有必要再彌補了。
那時他們才發現,『已經長大了』,確實是很有說服力的一句話。
這個被他們用以教育夏宇要學著懂事的藉口,現在也正被夏宇用來勸導他們,不必太在意他。
……他已經長大了啊。
已經需要把所有的時間用來工作、用來維持生活,已經不會再有那種希望可以過生日、吹蠟燭吃蛋糕、收到很多禮物之類的夢了吧。
而他們偏偏到了這個時候,才學會體會作為小孩子的心情。

 

「老爸,那邊飯已經好了,幫我乘一下啊。」夏宇正自顧自做著菜,余光瞥見葉思仁一直站在那裏,索性心想這麼一個閑著沒事的剩餘勞動力不用白不用,轉過頭卻發現他正一臉沉默,盯著自己發呆。
「…喂,喂!」探過頭去湊近葉思仁,夏宇好笑地看著他猛然回過神來的表情,調侃道,「拜託,我是說不過我的生日,又不是你的。不要那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而且,換做往常就算了,但最近大家都忙成那個樣子,他自己這邊也要在警局一直幫到結案。難道要在這個時候開聯歡會嗎?
「…好了好了…」葉思仁也歎口氣。是啊,就算大家都有心幫忙過生日,這樣每天都早出晚歸的,你剛回到家來,我又要出去加班,想要湊齊所有人聚在一起估計也很難吧。「那改天吧,…
等大家都忙完了再說,啊。」
「…嗯,…好啊。」
夏宇聞言,收了方才的戲謔。語氣溫和了幾分,嘴角漫上一抹清淺的笑意。
生日什麼的倒不是很在意,他只是期待這些事情結束之後,重歸溫馨平和的生活。
葉思仁也回以一個難得正經的慈愛笑容,伸手輕輕揉了揉夏宇的頭髮,手落下來又拍拍他的肩膀。
目光隨著手的動作而移動,葉思仁無意間看到夏宇衣領上燒焦的淺印,還有離肩膀很近的衣袖位置,被同樣顏色的絲線縫補過的痕跡。
他們之前都沒注意到啊。是什麼時候出事了,卻又一個人扛下來的吧。這孩子還是這麼彆扭,不知道有多少事,是連他這個做爸爸的人都不知道的。
「…小宇,現在真的是長大了,啊。」

 


「東城衛負責周圍的守衛,夏天你還是和蘭陵王在前面主戰,繼安這次也會來幫忙…」 客廳沙發上修隨手拿來紙筆,迅速就擬好了到時候的部署。他停下說話,看了夏宇提供的地圖片刻,指了指他們提前布下的戰場和麻瓜警方之間的一片空地,「…但是,這裏…還差一個人。」
異能行者的戰鬥場面都是聲光電一起招呼上去的,如果誤傷了麻瓜,或者被他們看到有人在使用超能力,局面將會亂得一發不可收拾。
「…你的意思是,得找人在這裏撐一個防護磁場,隔開我們和麻瓜?」夏天看了看那片區域,問道。
「我去吧。」
夏宇端著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走出來,迎上二人略顯意外的目光,解釋道,「這個案子我一直在跟,到時候也會隨警方一起行動。這樣的話,讓我去會比較方便一些。」
「…夏宇,」修與夏天對視一眼,一時不知道是該阻攔還是同意,防守這裏的人選難定是有原因的。「你要知道,…那麼大面積的防護,是很耗費異能的。之後想要完全恢復,至少得三個月時間。」
雖然由於鬼鳳的關係,夏宇的異能點數也不容小視,但是……
「這個我又無所謂啊。」夏宇把盤子在桌上放下,轉回身來聳聳肩,「我平時也不太用異能,恢不恢復都沒差啦。」
「可是……」
夏天開口想要勸阻,而可是二字出口之後,卻沒了下文。
他好像,…想不到什麼理由來阻攔夏宇……
……準確地說,是想不到什麼理由能夠攔得住夏宇。
夏宇總是那麼堅持,那麼會用鐵時空所謂的原則來辯駁大家。他會說為了鐵時空就要以大局為重,不能不理智,不能不決絕。
就算不用夏宇開口,他自己也知道,一個人的犧牲,當然比讓時空陷入危機來得划算。
…而夏宇,就算他是他的哥哥,對鐵時空來講,也是不過…就是許許多多人中的一份子而已。
…所以,自己就應該這樣同意了嗎?

 

夏宇似乎是特意地沒有說話,等了幾秒,卻沒有等到夏天的下文。他低下頭不著痕跡地笑笑,心中浮起一絲自嘲。
他想期待著聽到什麼呢。…聽到「可是那樣你會受傷」這一類的話嗎?
他明知道,只不過是耗損些異能而已,這樣的犧牲在鐵時空的大局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夏天他們也為了這個時空受了那麼多傷,也都沒說什麼不是嗎。
…是因為最近在警局工作強度太大,想得到一些寬慰或體諒嗎?
…還是說,該不會真的因為生日要到了,所以想任性一下,想要得到大家更多的關心吧。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不該在這種時候這樣想的啊。

 

「…可是我們不想讓你那麼累啊,老哥。」
這時夏天的思維繞了一圈,終於回到起點,回到他最初想要說的話。
他知道這是個很笨的理由。沒有以大局為重。不夠理智。輕易就會被夏宇反駁回去。
可是,至少他想這樣說,他想把心裏話說出來啊。
最近大家一直都沒有時間彼此關心,但是只有老哥還能在工作之餘,一如既往地照顧每個人。
雖然有時候會念他們笨手笨腳、做不好事情,但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向他們要求過什麼。
他和他們一樣每天忙著上班上學。但是晚上回到家裏,在大家一個個都累到癱在沙發上快要睡著的時候,他還是能忙進忙出地和小憶一起做飯洗碗洗衣服澆花,讓一切都重歸整潔溫馨的樣子。
老哥已經為大家做了這麼多。他不想讓他再付出更大的代價。
「呐…你知道的啊,」夏天撓撓頭,「…而且明天你過生日,不要這麼累了嘛。」
嗯,是啊。大家都在旁邊跟著輕輕點頭。

 

「…鐵時空又不會因為這個放假的。而且,我本來就要和警局的人一起過去,幫你們的忙是順便的事啊。沒關係的。」

 

夏宇果然,還是這樣順理成章地把夏天說服,還是沒有讓一絲感性影響到自己最初的判斷。

 

不過,現在說話的時候,他眼中,卻逐漸凝聚起淡而清亮的笑意。讓人不知不覺就感到…很溫暖、很安心呢。

 

雖然你們沒有改變我最終的決定。
但是,謝謝你們,願意暫時放下對時空的責任,以家人的身份,讓我留下來。

 

「等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們大家,就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在這一片安和的氣氛中,修也忍不住提議道。那與其說是提議,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感慨的抒發。
時間會向前,生活會繼續。這次的事件只是很多事情中的一件,沒有什麼特別。
它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真的沒什麼特別。
而異能行者的任務,就是一次又一次面對這樣的難題,把這個時空變得更加強大、更加無懈可擊。
他們或許註定是要一直這樣忙碌下去的。
只是,在每次的事件結束之後,他們最想念的,還是夏家安靜的溫暖,是自夏家飄散而出的,聚散隨風、卻又真實溫暖的炊煙。

 

 

 

 

九、結案

 

那天,夏宇的午飯剛剛做好,就突然接到了警局來的電話。幾乎同一時刻,夏家的鐵克禁衛軍警報也尖銳地響了起來。
對方已經開始了行動,比預計時間提早了三天。所以他們也得馬上出發,刻不容緩。
於是剛做好的飯也就來不及吃,被原封不動地晾在那裏。真是浪費糧食…但這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夏宇臨出門前餘光瞥了一眼餐桌,輕輕歎了口氣,又毫無遲滯地邁出步子,身影消失在門口。
修和夏天得先儘快趕去盟主那裏。原本人多熱鬧的夏家,在警報一通亂響後,只剩了葉思仁和夏美。二人無奈地對望一眼,葉思仁神經大條地笑笑,說妹妹啊既然大家都不在,那這一桌子菜就由咱們來把它消滅光好了!
我才不要!會變胖誒。夏美打不起精神地把頭偏向一邊,彆扭說道。

 


小憶碰到夏宇,是在從花店回來的路上。他跑得很急,甚至無暇顧及身邊的其他事情,險些和她擦肩而過。淺藍色的襯衫被跑動帶起的氣流吹皺,沿他清瘦的身形蕩出層層紋路。
小憶,我現在要趕去警局那邊…我還得去幫夏天他們…夏宇在她身邊停下,平復著氣息,發梢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輕輕抖動著。
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向她說明了所有情況,然後雙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晃了晃她。
不會有事的。夏宇很確定地望著她的眼睛,放輕鬆地笑了笑。你就在家等我回來,好不好?
面對這樣的夏宇,她真的沒辦法說不。小憶在心裏猶豫片刻,還是很快點了點頭。
她看著夏宇放開自己,身影漸遠,本想就這樣聽他的話,回到家等他,卻突然怎麼都邁不動步子。
重新轉過臉望著夏宇身影消失的街角,那裏只剩一片人來人往的喧囂。
遠天浮著濃雲,好像有點快要下雨。
陽光照在樹葉上的亮色變淡,連空氣中都多出一絲潮濕冰冷。

 

其實,夏宇去給夏天他們幫忙的情況雖然不多,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任務,與以往相比也並沒有更大的嚴重性,並沒有很特別。

 

她明明該習慣了這樣的狀況。可是這次,她卻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不是她不相信夏宇。不是她不想聽他的話。
但她這次,只是突然有這種感覺…
…如果照夏宇說的,回家等他…
…她怕自己,會等不到他了……

 

 

 

繼安碰到夏宇,是在去找盟主的路上。他正忙著在電話裏聽修說著緊急的戰略部署,在十字路口險些和夏宇撞到一起。
兩人目光交錯,算是明白了現在的狀況有多混亂。那些人的突然行動,把麻瓜界和異能界都弄得措手不及。
夏宇似乎本想轉身繼續趕路的,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等了一兩分鐘,待繼安掛下電話,開門見山地提醒道:你沒忘了我和你說過什麼吧。

 

『…以後就算看到我出狀況,也千萬不要來幫我。』
『否則,等於在浪費異能界人力資源。』

 

原來夏宇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也只有他才敢在修面前說,我只是『順便』幫了你們的忙。
繼安想起那天夏宇講話時冷靜沉穩的樣子,不由皺眉,抬眼望向面前的他。現在的夏宇因為跑路太久的緣故,額上滲著細汗,從身上到額前的碎發,都因為劇烈起伏的呼吸而輕輕抖動著。
而他的目光卻還是那麼穩,毫無動搖地望著繼安。黑色的瞳孔閃著微光,透出一股堅決和確信,在被雲遮擋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說不要來幫我。那一瞬間,繼安看到的卻不時打算要去犧牲的決絕,而是一種自信和驕傲。
是啊,可不能小看了夏宇。這畢竟是當初被他看中,想要拉進異能界任職的人,不是麼。
他知道,夏宇說這句話是經過了多方考量的。太多異能行者在麻瓜的活動範圍內,就會很顯眼,他們不能那麼招搖。
而且,夏天那邊才是主戰場,在那裏,少一個人幫忙都會是一個漏洞。
至於夏宇,現在的他一定有力量撐住防護結界的。他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好,我會留在夏天和修那邊。繼安用一貫平直的聲線答道,但是,我這樣做是因為信你。
是因為相信你可以,才不去幫你。
不是因為你不值得。

 

 

 

「A組跟上,B組和淡水當地警方待命。」
真是,這些罪犯的動作還真夠快的。局長放下了對講機,隱約覺得肩頭被點點冰涼打濕。抬起頭,天空是一片泛著柔和亮光的灰白色,更多的雨滴墜下來。
陰了一天,現在終於是要下雨了啊。

 

…下雨了……
夏宇只是在情報科幫忙的人員,這次只被安排負責行動小組間無線收訊。他坐在監控室裏,聽到外面進來的同事有意無意間的談論,不由皺起了眉。
是他失策了。他事前並沒有想到,天氣也會是個意外。
火屬性的異能最有攻擊性,而弱點也最多。這就是鬼鳳會比鬼龍更容易壓制住的原因。
…太容易被水屬性的東西克制住效力了。
「…我出去一下,這邊你幫我看著。」側過頭對同事輕聲說道,夏宇望著窗外不減的雨勢,眼神一凜。
防護罩必須要由他撐著。大家那麼信任他,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他不可以在這裏讓他們失望。

 

 

 

稀疏的雨絲逐漸細密起來,寒急急地跑進夏公館,終於躲到屋簷下之後,輕輕舒了口氣。
天氣預報還真是不准,她今天都沒有帶傘,結果走在路上突然就下起雨來,害得她差點被淋個透濕。
…不過,還真的很久沒有像這樣,肆無忌憚地跑在雨裏了。
一場雨讓多天的悶熱緩解了許多。寒望著院子內外的樹葉和花瓣上都被接連不斷的雨滴染上透明發亮的水色,那麼純淨空靈的畫面。
小憶種下的夜來香,總是白得乾淨純粹。她不由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深呼吸,微笑起來。
推開門進到夏家客廳的時候,寒只見到葉思仁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夏美坐在一邊按著遙控器條電視的台。
夏美聽到她開門的聲音,一臉期待地轉過頭來。看到是她,目光又暗淡下去。
「寒,是你啊…」寒看到夏美又怏怏地窩回沙發去,歎了口氣,「唉…我就說嘛,不會這麼快的。」
「怎麼了?」寒還不知道狀況,「…夏天他們,又去出任務了嗎?」
「是啊…走了兩個多小時了。」夏美去拿了一條幹毛巾給她,隨口答道,「勢利鬼今天也去了。」
…夏宇嗎?
寒用毛巾蹭著頭髮,也在沙發上找地方坐下。
「夏美,你覺不覺得,我們好像…還是有什麼,沒有想起來?」

 

在夏天去幫忙救火的那天,她用讀心術時,似乎隱約看到了另一些曾經遺失的記憶片段。
漫天的火紅,氣勢逼人,在她周圍蔓延。
…但是卻並不覺得恐懼,反而是有一些安全感。還有一些,是不慎明晰的擔憂和心疼。
這種感覺,在她在杭州第一次看到來找她的夏宇時,…好像,也有過。
從杭州回來以後,一切如常。她和夏宇之間交談並不多,她要忙著念書趕功課,夏宇則是要上班。記憶沒有恢復的時候,她只是通過看到夏宇每天為了大家忙來忙去,而對他有所瞭解的。
她對夏宇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會把別人的位置擺在自己前面的人。
『…別怕…你記得夏天嗎?』
這是夏宇找到她的時候,正式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不問你記不記得我。不說我是夏宇。不說我找了你很久。
只是提醒她,她最該記得的人是夏天。
然後才告訴她說,『你記得夏天就好,我是他的哥哥。』
夏宇似乎總是這樣來找自己定位的,然後再依據這樣的定位,去選擇承擔自己的責任。——夏家的長子,夏天夏美的哥哥,鐵時空夏家的人。所以才有義務照顧大家,才有義務在鐵時空危難的時候,盡力相助。
可是去掉這些之後,夏宇的位置,又究竟在哪里?
除了為別人之外,他為自己,做過什麼事情呢?
…在他心裏,他對真正的自己,就沒有其他願望和期待了嗎?

 

…寒一直隱約覺得,自己忘記的事情和夏宇有關。因為,在大家為了幫她恢復記憶,講給她很多事情的時候,只有他話最少,只是安靜丄坐在沙發的角落,偶爾從面前的檔裏抬起頭來,糾正一兩個錯得離譜的描述性用詞。
講得最少,隱瞞的,也就最多吧。

 

「…可我根本不知道我忘了什麼啊……」
夏美聽到寒的問話後,也用手支著下巴認真考慮了一下,可是毫無收穫。
她伸手拿過沙發上的靠墊抱在懷裏,無奈癟著嘴望著窗外雨簾。反正她也沒接觸過什麼鐵時空的重大事件,所以呢忘記的也不會是什麼重要的事吧,她都懶得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清脆的敲擊聲交錯響成一片,顯得有些聒噪。夏美向後陷進沙發裏,下意識想起夏宇惟一一次很生氣地和她吵架時的情景。不過那次,夏宇生氣的對象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那是老母達令被異能流擊中,捲進了時空夾縫的時候。大家都很著急,夏天還傻傻地安慰老爸說,可能老母達令正在坐飛機趕回來啊。
那時她真的很受不了夏宇。因為夏天話音剛落,他就用那麼沉痛又理智的口吻,辯駁了一切關於老母達令會沒事的猜想。她最討厭他在這種時候的理智,把一切的真相都揭露出來,不給大家留一絲能夠妄想的餘地。
『…老母達令掛掉,你很開心哦!老母達令不見了,你都不會難過嗎?!』
她就這樣大聲爭辯著,打斷夏宇說話,生怕他口中所講會真的變成現實。她不明白為什麼他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可以保持理智,為什麼他就不能像小哥一樣,溫柔一點,安慰她一下,好讓她可以暫時不那麼害怕……
…明明他在安慰別人的時候,不管說什麼,都是很容易就讓人想要相信的啊……

 

『你都以為我沒有想過嗎?!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如果我能擋在前面,就什麼事都沒有……』
『…如果能擋在雄哥面前,擋掉所有能量,讓她沒事的話,你要我死我都願意。……但是我能夠未卜先知嗎,我能夠知道我有這種體質嗎,我能夠知道發生這種事嗎!』
這是夏宇用以回應她的話。她聽完了才知道,那時的夏宇原來那麼自責。
他親口說出的事實越是殘酷,就表明他其實越是內疚,越是責備自己為什麼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為什麼沒有擋在前面,為什麼明明是他能力所及,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咦?等一下!
夏美抱著軟墊的手臂突然收緊,蹭地從沙發裏直起身來。還在一邊安靜丄坐著的寒被嚇了一跳。
「…夏美,你還好嗎?」寒望著夏美突然慌張起來的表情,小心問道。
「勢利鬼說過,如果他擋掉所有能量,就能什麼事都沒有的話,要他死他都願意!」
夏美一時忘了要組織語言中的邏輯,只是轉過頭焦急盯著寒,脫口而出道。

 

夏宇那種人,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犯第二遍的。
上一次他沒能擋住那股強大的異能,結果致使老母達令被捲進時空夾縫。
所以,如果再出現類似的情況,他一定真的拼了命都會擋下來。

 

這次她和寒,她們不也是被異能流擊中嗎?結果她們現在沒事啊!
「所以…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勢利鬼擋在前面!怎麼辦啊?!」
夏美也沒管自己兩句話之間的跳躍性有多大,這個推斷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從不考慮控制音量的問題,正在沙發上睡著的葉思仁被猛然驚醒。
「啊啊怎麼了?!嗯?……」揉揉惺忪的睡眼,葉思仁從沙發上坐起身來,「…妹妹你幹嗎那麼大聲…和寒吵架啊你。」
「…我也,想起來了…」
而不要說夏美,甚至寒也沒有理會葉思仁,只是愣愣說道。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原本模糊的那片紅光,周圍的聲像,全部都清晰起來。

 

『…寒、夏美……小心!』
那個聲音裏帶著與生俱來的的溫和,卻又顯出十足的焦急,又顯出那樣的果斷。
那就是夏宇。他把她們護在身後,他身前張著彌漫一天一地的火屬性異能,範圍極大的防護磁場,與強勢來襲的異能流僵持不下。
同樣的錯誤他不會再犯第二次。他不會再眼睜睜看著想保護的人從眼前消失。所以他一定要做到的。
…所以,他真的做到了啊。

 

「可是,夏美…你為什麼一想起這個,就這麼慌啊?」寒有點詫異地問道,雖然她也對剛剛想起的那些場面感到觸目驚心,但是,那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啊。
夏宇現在好好的,不是嗎?
夏美張口想要試著解釋,可是最終什麼都說不出來,還是很不爭氣地先哭了。

 

 

 

寒想起來夏宇的事的時候,是鐵時空的防護磁場真正、完全恢復正常的時候。也就是戰鬥徹底結束的時候。
呼延覺羅家那些叛徒附在磁場上的攝心術被徹底消除。麻瓜警方的那邊,也在幾個伏瑞茲的暗中幫助下把犯人繩之以法。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到,他們知道這一切都結束,才發現夏宇出事了。
接到夏美的電話的時候,他們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
一個月前,寒和夏美被帶回來的時候,他們為什麼只顧著慶倖還好她們沒事,而不去想一想,被那麼強的異能流擊中,她們怎麼會運氣這麼好的就沒事!
所以,夏宇在一個月前,就已經耗了大量異能用來保護寒和夏美。
修說恢復期是三個月的,而他們居然就這樣不知情地,讓夏宇在一個月之內兩次都這樣做!

 

所以,為了能讓他們「一切都很順利」,…夏宇這次,又是這樣,一個人,一直撐下去。

 

夏天他們趕過去找夏宇的時候被在場的警官攔下了,說現場還沒有解除封鎖。
他們問有沒有傷患送出,警官說沒有看到。
他們問有沒有見到夏宇,警官說,他本來該在監控事的,可是行動開始後不久,就沒再見到他了。
修拍拍夏天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一些,說我們大家再四處找一找好了,如果夏宇真的……受傷,他應該…走不遠的。

 

……現在,還下著雨啊。
這麼大的雨,對夏宇異能的干擾作用,無疑是雪上加霜。

 

繼安說,他來之前碰到過夏宇。看他當時說話的語氣,夏宇應該是有十成把握可以撐起防護罩的。也就是說,他不是有意要豁出性命。
…或許,他只是因為記憶受影響,自己都忘了救過寒和夏美的事吧。
所以,還自以為自己沒事,以為自己的異能足夠幫他們的忙。

 

是啊,應該是這樣的吧。如果夏宇發現自己不一定撐得下去,他是不會貿然請纓要求幫忙的。因為他那麼聰明、那麼能分清孰輕孰重,他不會用自己的沒把握,去賭鐵時空的安危。
可是,就算你忘了這件事,你在之後都不會覺得身體不舒服嗎?
都不會奇怪為什麼會不舒服,也都不會告訴給誰,卻還仍然要照顧從銅時空受傷回來的我們,出去找寒,回來以後還一切如常地做你該做的事嗎?

 

 

 

「修,…我想進去找他。」
夏天望著眼前交錯停著的警車和拉開警界的警員們,咬牙說道。
修看一眼面前尚未恢復的秩序,又把目光轉回夏天身上,「可是…」
「…我知道,不應該這樣闖進去擾亂他們。」夏天回頭,語氣波動地望著修,難以掩飾心中的焦急和不平,「可那是我哥啊!讓我就這樣等在這裏,我真的做不到!」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以大局為重的。因為每天太忙、責任太重,他們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利益,不得不忽略自己身邊的人。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身邊的人也是鐵時空中的一份子,為什麼不能同樣被好好保護著呢?
明明是離他們最近的人,為什麼反而要配合著他們做出犧牲?
「……」
修沒有再出言勸阻,也沒有同意。現在已經是夏家的家事了,他知道異能行者不該讓感情影響行動的,可是要控制感情,對現在的夏天來講,應該也很難啊……
……因為,那個慌亂中的夏家唯一的穩定因素,夏家最頭腦最好、最理智最冷靜的那個人,現在卻出事了啊。

 

聽到這個消息,夏宇總算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下來。只是,方才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的精神力,又快要被疲憊沖散。他輕歎口氣,困倦地閉上眼睛,握著手機的手在身側無力垂落下來。
既然大家都沒事,就讓他在這裏先休息一下啊……
…夏宇!夏宇你還醒著嗎?你說話啊!
而手機聽筒裏不斷傳來大家叫他的聲音,在窸窣的雨聲裏顯得很突出,格外清晰。
我沒事啦…
也懶得再重新抬起手來,夏宇只是有氣無力地偏過頭,對著手機的方向嘟囔著回了一句。也沒有再管他們能不能聽到。
不過大家應該都在等他吧。聽聽那邊的動靜,應該是所有人都在那裏,只差他一個了。
…算了,還是先回去和大家會合……夏宇用手扶著身邊的集裝箱,想要站起身來。
可是,全身的力氣在使力的那一瞬間,就好像突然消失殆盡了一樣,剛直起的膝蓋很快又重重砸回地面。夏宇不小心松了手,手機也摔在了地上,電池和後蓋都散落開來。
硬質的塑膠外殼撞上被雨染成深灰色的水泥地面,那聲響突兀地像要在這片空曠裏蕩出回音。
連站起來的嘗試都失敗了,夏宇終於慢慢認識到現在的問題。原本透著倦意的雙眸透出了些詫異,卻有更多的茫然覆於其上,目光不知所措地投進雨裏。
突然覺得自己迷路了。覺得,…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了。

 

修說恢復期是三個月的。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或許會更糟。
所以,他就算回了家,能做什麼呢?也是憑空給大家添麻煩而已。
現在的他,並不是那個還有能力在家裏照顧所有人的夏宇了。

 

耳邊的雨聲突然變得悶悶的,像是打在一層塑膠布上。夏宇感覺到自己周圍,突然不再有雨水接二連三在空氣中滑落。
身邊突然出現了很溫暖很熟悉的味道,這麼大的雨都沒能掩蓋沒能洗去的味道。清淺的柔柔的,帶著花香。
是小憶撐著一把淺色接近透明的傘,從夏宇的身後走來,站在了他身旁。

 


她看到夏宇的時候,他正試圖從站起來,結果很沒懸念地輸給了地心引力。
大概是暈倒了很久,才剛剛清醒的關係,夏宇的眼神就像以往剛睡醒時一樣,是朦朧模糊的,帶著一絲不明所以。其實那樣的他會很可愛,只是現在在這裏,看去卻平添幾分心疼。
她來的時候,有看到夏天他們很焦急地守在警戒線外。但是她沒有上前去打招呼,免得自己也會被警員看到,被攔下來。
眼前的夏宇和等在外面的大家一樣,被延續了好幾個小時的雨淋得透濕,柔軟的黑色發絲一縷一縷,更服順地貼在他額頭和後頸上。不停有水順著他臉頰的輪廓和衣料的皺褶滑下來,滴落在地上的積水裏,細碎的水花飛濺。
還好她沒有照他說的,乖乖在家等他回來。
還好她來找他了,還好她找到他了。
所有人都可以不為夏宇操心,只有她不行。她怎麼能允許這樣一個夏宇,一個人,留在這樣的地方。
夏宇轉回頭來看到她的時候,並不覺得意外,只是輕輕勾起嘴角笑了笑。像是在說,這次又是你先發現我。
夏宇的手很涼,她能感覺到他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卻那麼無力。
夏宇現在不能再淋雨了。但她只能把傘扔在一邊,這樣才能空出雙手來扶好他。她扶著他想要向前走,想要趕快帶他回去。
夏宇卻沒有動,不知是因為沒有力氣,還是因為在猶豫。他重新倚回集裝箱上,因為雨水的關係微闔著雙眼,看著她不說話。
「…你不敢回家嗎?」
她望進他的眼睛裏,輕聲問道,感覺到那一片淡靜的目光中泛起了波瀾。
她知道夏宇會很死心眼的,那麼多年,夏宇習慣於自己就該是那個一直照顧大家的人。在夏家,他沒有給自己找過別的位置。
可是現在,他沒有能力那樣做。他不再能勝任那個位置。
所以,連回家的理由都沒有了?

 

「傻瓜…」
夜的深藍愈加濃重,視野裏的更多景物融進了沉沉夜色裏。對周圍世界的感知好像不那麼清晰了,但夏宇還是能清楚聽見小憶說話,…那樣的語氣,讓他想到安慰夏美時的自己。
「…那是你的家。想要回去,還要什麼理由嗎。」

 


那裏有你愛著的、會想念的人。那裏有愛你、想要關心你的人。那裏有在你軟弱難過的時候,會心疼你、願意照顧你的人。
只要他們把你當作家人一天,你就有資格,隨時回到他們身邊。
不是只有你堅強的時候才可以,不是只有你不會給他們添麻煩的時候才可以。
只要是你,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
不然,你累的時候要在哪里休息呢,…你也會累的啊。

 


「可是,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們那種表情…」夏宇笑笑,幅度不大地搖了搖頭,話中帶些調侃玩笑,「一副…每人都欠了我五百萬的樣子……」
他們家的人都同情心氾濫,見到有人受傷就會立刻擔心或是難過起來。
比如雄哥會表現得一臉心疼,夏美會不再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地說話吵架,夏天那個死腦筋更會把所有責任歸到自己「沒有盡好做終極鐵克人的職分」這類事情上……
他不想看到他們那個樣子。他只想讓夏家永遠平平淡淡的,像什麼大起大落都沒有經歷過一樣,一家人會互相拌嘴、會笨手笨腳地做很多無厘頭的事情,但是很熱鬧很溫馨。
夏家就應該讓人覺得那麼輕鬆愉快的。他們在外面已經很忙很累了,回到家裏來的時候,就應該有一個空間能夠好好休息,能夠不要再想外面世界的過分現實和殘酷。
他不是夏天,他沒有能夠拯救整個時空所有人的能力。他只是想盡己所能,只是想,至少要讓自己的家人,能夠平安快樂地過一輩子。
…他不想讓他們難過,至少,不要為他難過。
不然,他們以為他每次要逞強,是為了什麼。

 

「…所以先不要回去,可以嗎?」
夏宇靠著箱壁重新坐下來,左手握著小憶的右手,力道極輕但沒有放開。他扯了扯她,讓她也在自己身邊坐下。
「反正他們已經知道…我就在這裏,知道…我還沒事…」
夏宇把臉側向她的方向,目光隨之漫不經心地投向眼前的遠方。雨已經小了很多,她轉過頭,可以一眼望見映在他眼底被洗淨了的深藍色天幕,還有遠空的星光。很細微的光點,卻很明亮。
「…有你陪著我就夠了……真的…」夏宇像個小孩子一樣向她求情,「…就在這裏…陪我一下,好不好……」
會回去的,我當然會回去,只是,能不能不要是現在,在我最狼狽的時候。
所以你陪我一下,等我自己有力氣站起來了,等我顯得不那麼軟弱了,再讓他們看到我,好不好?

 

其實小憶並不十分瞭解,夏宇現在的狀況究竟怎樣。
她只知道他現在體力透支,只知道,多維持一秒的清醒,多說一句話,對他來講都是負擔。
她應該要早點通知夏天他們,來把他帶回去的。
…但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樣,她面對這樣的夏宇的時候,面對著把真心話講出來、把不甚理智的請求向她提出來的夏宇的時候,真的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那你要快點好起來啊。」
「嗯。」
夏宇用著小學生保證自己會拿一百分的語氣回應道,還一臉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表情,得逞而乖巧地笑了笑。

 

遠處的人聲漸漸弱了下去,大概是員警都已經撤走了,來回繞著照來照去的探照燈也被暫時關閉。
雨停了,空中再沒有雨絲折射的光圈。
一時間,好像全世界都停了電,只剩夜幕之上,星光滿天。
周圍好安靜。他好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和她一起看夜景。
他們之前為這次的案子忙了這麼久,現在一切終於都結束了。…不,不是一切。生活還會繼續的,不是麼。
老爸還說,等大家都忙完了,會一起過生日的。
修說,等這件事情結束後,會和大家一起好好休息一陣的。
他們還有新的期盼,還會有新的起點。……還有未來呢。

 

 

 

這裏也沒有……可惡,還是一直找不到……
從被夏宇莫名其妙掛了電話開始,他們就一直在找他。可是沒有絲毫線索,夏宇的能量嚴重耗損,想要憑著異能感應找到他都不行。
夏天暫時停下了奔走,站在原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周圍還是只有夜幕的籠罩,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
總共就這麼大一點地方,老哥會去了哪里?
…還是,他故意躲起來?
夏宇總是要堅持獨善其身,只有他照顧別人,沒有別人幫他的份。比如自己想要抽空幫忙做飯,都會被趕出廚房,說你先寫你的論文去,不然小心被教授當掉。
他總是那麼配合別人的生活節奏,總是不會讓大家太累,不願意隨便麻煩別人。
可是,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也不想讓你太累啊,老哥。
明明電話裏聲音已經虛弱成那樣,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在哪里。
…我們,也很怕失去你的啊。

 

「夏宇,夏宇!你在哪!」
只好繼續走動著呼喊著,夏天歇斯底里地放大了音量,發洩出胸中因四顧茫然而產生的焦躁。他身邊只有黑暗,只有又冷又靜的空氣,他不知道,究竟該往哪個方向繼續找下去。
我們連鐵時空都保護得了,我們不能保護不了你的,老哥…
…我知道,我們大家都變忙了,我知道你從小到大得到的關心,從來就不多。
我知道你能活得比小時候快樂從容,是因為你懂了你老爸說的那句,『知足惜福,才是最簡單的幸福』,而不是因為我們有做得更好,不是因為我們的關懷讓你覺得不寂寞。
我知道我們大家其實都有頭腦簡單的一面。我們事情一多就開始手忙腳亂,不得不要你來幫忙。我們有時會不小心受傷,不得不要你來照顧。但是反過來,自顧不暇的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手忙腳亂的時候,沒有發現過你受傷需要照顧的時候。

 

但是,你要知道,我們最希望看到的,從來就不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夏宇。
能讓我們覺得安心的,不是一個堅強完美的你,而是一個真實的你。

 

你覺得累了的話,在沙發上睡著有什麼關係,晚飯交給我們就好了啊。在外面工作不順心的話,回到家發兩句牢騷有什麼關係,大家幫你一起罵的話會更解氣。生病受傷的話,皺一下眉告訴我們一聲有什麼關係,我們也可以學著你的樣子來試著照顧你。
我們是很忙,但是我們仍然希望看到你需要幫助的樣子,看到你在需要幫助的時候,願意依靠我們的樣子。愛的付出從來就不是單向的,我們也應該給你關心的,不是嗎。
就算我們很忙。但只要你說你需要,我們一定也會放下手邊的工作,擠出時間來陪你、照顧你。我們很笨很遲鈍,對周圍的事情都不怎麼敏銳。所以你覺得難受的話,一定要直接主動說出來啊。
只要你說你需要。哪怕你是在很不合適的時候提出的要求也好,哪怕你說的話很自私很任性也好。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盡力安慰你照顧你,因為你是我們的家人,可以有麻煩我們的資格。
你就是一直這樣子對我們的啊,不是嗎?
所以,拜託,不要讓我們找不到你。
讓我們看到一個不再堅強的你又能怎樣,讓我們發現你軟弱的一面又能怎樣。
我們是會心疼,會難過,但我們也會放下心來,因為我們此刻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把所有情緒都偽裝在雲淡風清的話語之後的你。
還把當我們是一家人的話,你就好好地留在我們身邊。不論是你在堅強還是軟弱的時候,都不許離開。

 


「我們…為什麼沒早點發現…」
很晚了,夏家的客廳裏卻還亮著燈,成了周圍這一片地區除了路燈之外唯一的光源。柔和的明黃色被綢緞般的夜色包裹住,顯得和諧溫暖。
夏雄局促不安地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葉思仁坐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肩膀,眼神寬慰溫柔,「雄啊…這又不是你的錯。」
「是啊,是我的錯啦!」夏美在一邊揉著摟在懷裏的抱枕,悶悶道,「…要不是我忘了勢利鬼救我們的事,他就不會去了…」
「是啊…雄哥,」寒也輕輕低下了頭,「…對不起。」
「傻孩子…不是你們的錯,誰都沒錯好不好…」看著家裏的女生都那麼傷心,葉思仁總該要擺出做父親該有的樣子,語氣鄭重又和藹,「而且,小宇不會有事的。對火焰使者的時候他都活下來了,是不是,怎麼會在這裏出事呢?」
「嗯,」夏雄抹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我們要相信他們。夏天他們一定可以找到夏宇,夏宇他也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寒和夏美也跟著,很肯定地應到。
而在肯定之後,周圍又陷入一片沉默。
如果這些話,是由夏宇說出來…一定會比現在還要有說服力吧。他一直是最能讓大家安心的人。

 

大家的確好久都沒有齊聚在一起過了。
有時候是雄哥要出車,有時候是葉思仁開pub開到脫不開身,有時候是夏天和蘭陵王出任務,有時候是寒和夏美考試、補課……每次回家吃飯都見不全所有的人。
但是,夏宇總是在的。
不知他是用了什麼方法,反正他每次都能提前弄清誰會回家、誰會在忙,都能讓端出來的菜很合在家吃飯的幾個人的口味。在飯桌上他偶爾會提到那些出外未歸的人都在哪里,在忙些什麼。
這個家,就是被他用這麼簡單平淡的方式聯繫起來的。似乎只要夏宇在,他們就不必擔心彼此之間時空距離會有多遙遠,因為他們共同的交集,就是被他好好料理著的這個家。
而現在,我們大家都在。我們所有人都在找你,都在等你。
…你卻在哪里?

 


夏雄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驚得所有陷進沉思的人都打了個激靈,轉而便死死盯著她手中的聲源。
「夏天打來的…」夏雄看一眼螢幕就迅速接起來,「喂夏天,怎麼樣!」
「老媽…」
似乎隔著電話都聽得出夏天如釋重負的安然微笑,「我…找到夏宇了。」

 


「其實,是小憶先找到他的…他好像很累了,一直在睡。」
在聽完電話那邊家中的人一氣呵成的激動和驚喜後,夏天輕聲解釋道,一面蹲下身來,借著月光又看了看面前的夏宇。是該有多累啊,坐在這裏都能睡得這麼一臉平靜安穩。
「嗯,沒有什麼外傷…」一手繼續舉著手機,夏天伸手探上夏宇的額頭,回應夏雄的問話,「…發燒,好像有一點……」
「好啦…老媽你先不要問了,我們這就帶他回去。……嗯,好,拜。」
夏天掛了電話,長長舒了口氣,帶一點驚喜的不真實感。
如果再找不到夏宇,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還好。在他們變得手足無措之前,還有小憶找得到他。還好有她在夏宇身邊,才讓大家眼中的夏宇變得不再只是一個人。
「謝謝你。」夏天真誠地望著小憶,笑道。
小憶只是搖了搖頭,「…我也,愛他。」
因為都是愛他的,所以不用謝我。
…我會來找他,也是不想再讓自己盲目地擔心下去,也是不想看到他那麼孤單無助的樣子。
會來找他,也是想要在他還沒有恢復堅強的時候就給他依靠,而不是等著他獨自熬過了難關,再帶著完整的微笑,以一種若無其事的姿態站在自己面前。
我們都一樣,希望能找到夏宇的一點破綻,好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給他關心和溫暖。
「那幫我一下…」夏天說著,伸手抬起夏宇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小憶點點頭,上前幫忙攙扶住他。

 

她側過臉看了看仍然閉著雙眼沉睡的夏宇,在心裏微微笑了。
這次,你想要逞強,但是沒有成功哦。
……在休息好之前,能夠自己好好站起來之前,就被夏天發現這個累到醒不過來的你了。
他們是有擔心,有心疼…
…不過,他們現在這樣的照顧你,也不壞啊,不是嗎?

 

 

 

這次的事件,終於還是落下了帷幕,讓一切重歸平靜。
未來還那麼長。在時間的長河裏,這件事不過只是隨風微起的波瀾罷了。
這樣的危難不會是最後一次。這樣的戰鬥不會是最後一次。甚至這樣的受傷和犧牲,恐怕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們或許還要經歷更忙碌的生活。或許更無暇自顧,或者是照顧別人。
但這樣的事情每多一次,就讓他們越懂得珍惜。
的確,他們不可能承諾身邊的人「今後我們會一直關心你」。不可能承諾「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傷」。不可能承諾「我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
鐵時空的責任,不允許他們只把情感傾注在身邊的人上。夏宇作為他們身邊的人之一,也是如此。
或許他們今後還是要看著他獨善其身,還是要被他來照顧。

 

……但是,但是……
……就算你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你已經長大了。就算你說,你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不用替我們操心了。

 

但是我們,還是想要做點什麼,…來讓你覺得,有家人陪著,就是會比獨自一人幸福很多。

 

你知不知道,我們真的很晚才找到你。晚到午夜十二點都已經過了。
所以,雖然你說你已經長大,不在乎這些了。
但是,還是要說,

 

…祝你…生日快樂。

 

——The end

 

 

 

 

 

 

 

 

 

 

 

 

 


番外:已成定局

 

 

 

1、自我

 


之後連續的幾天,夏宇都一直沒醒,當然包括生日那天,也是被他睡了過去。把所有麻煩都留給了清醒著的大家。
…這樣的狀況,確實是很讓人頭疼的事情。
不是他們嫌夏宇麻煩。是他的狀況,實在不太樂觀,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情。
夏雄坐在床邊,望著躺在那裏、面色平靜蒼白的夏宇,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手用毛巾幫他擦拭臉上脖頸上細密的汗珠。這幾天他出虛汗出得很厲害,原本乾燥的毛巾不一會就被沾濕一片。
相比在一邊絮絮叨叨講著病患目前狀況的楊過和小聾女,夏宇實在太過安靜。沒有顫抖、沒有呻吟、甚至沒有皺眉,只是胸口隨著平穩的呼吸輕輕一起一伏。讓人不禁想要懷疑,這麼淡靜的表像,會不會也是他潛意識裏的,一種不想讓大家擔心的掩飾。
小聾女一副長輩的口吻,說這孩子體力嚴重透支,他這次為了能夠一直撐到戰鬥結束,動了體內的混元異能。所以會很難恢復的。
夏美在一邊急得跳腳,說誰要聽你這些廢話,我們就是問怎麼要讓他恢復!
都說了很難啊。楊過搖搖頭,又提醒道,體內異能這樣衝撞,身體的一些機能可能會受影響,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啊。
…那我們怎麼知道會有什麼影響?夏天也按捺不住,急切問道。
方法很簡單啊。楊過望著眾人期待的眼神,給出的答案像是在講冷笑話,你們等他醒來,問問他哪里不舒服不就知道了。
……

 


夏宇就是在關於病情診斷的這一片混亂爭論中逐漸清醒的。
睜開眼睛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被送回了夏家。大家吵吵嚷嚷的,是夏家才有的熱鬧;身上泛著肥皂香氣的乾淨被褥,是夏家才有的溫暖。聽說話的聲音就知道,坐在床邊的是雄哥, 站在不遠處還在犯白癡的是夏美,勸著夏美讓她不要那麼激動的是夏天…
可是睜開眼睛之後,腦海中預想的景象卻突然變得遙遠。
他看不清這個房間,看不清任何人。只能隱隱感到窗口的位置有一團光芒,眼前只剩一片光與影的模糊輪廓。
夏宇,你醒了嗎?離他最近的雄哥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照著楊過說的那個很瞎但也是唯一的辦法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我…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但周圍還是很快安靜了下來。他猜一定是因為,自己的目光已經茫然到了相當顯而易見的程度。
…夏宇,你的眼睛…怎麼了嗎?
沒有得到回答。他們只是看到夏宇試著將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卻仍然沒有任何焦距,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地方。

 

夏宇同樣很意外這樣的結果。
他想過的最差後果也就是累幾天疼幾天,可是現在…怎麼會這樣呢?
這樣的話,不是讓他…連說「我沒事」的餘地,都沒有了嗎。

 

 

 

眼前的景物不清晰的時候,看什麼都像是在做夢。夏宇只覺得頭腦在視野模糊的影響下,也總是不能很有條理地思考事情。有的時候就算是醒著,也很快會發呆,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就又睡著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周圍仍是模糊的光影,讓他還覺得自己還身處夢境一樣。
理性慣了的頭腦,還殘留著對時間的直覺。夏宇知道自己休息太久了,久到大家們的另一斷忙碌已經開始。
在此之前,他們是真的在他身邊陪了很久吧。很可惜啊,他都總是半睡半醒的,還沒來得及珍惜那種感覺。

 

不過,這畢竟是他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方位感還是有的。夏宇自己翻身下了床,穿好拖鞋,一手在身前探路,摸索著走出門去。
從自己的門口走到樓梯口,五步。二樓到一樓的臺階一共是十四節。關於夏家的這類資料,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統計。
然後就到客廳…
「誒,小宇,你起床了?你別動啊我過去扶你。」那邊有人看到他,緊跟著好像轉身的動作有點大,搞得懷裏的碗盤叮光響成一片。
那聲音讓夏宇習慣性地神經緊張,「不用了老爸,你自己小心一點。」應該是在收拾盤子吧,而且聽動靜應該正拿著不少,要是都打了會很賠錢的。

 

「哦,你放心啦!」葉思仁把餐具安全地轉移進廚房的水槽,邊洗手邊提高聲音,對客廳裏的他說道,「…想當年雄哥做她的女英雄的時候,你老爸我也是做過家庭煮夫的哦!」
夏宇聞言笑了笑,沒有再答話。他一步步挪到沙發上坐下,也沒有打算好接下來要幹什麼,只是坐在那裏繼續放空。
葉思仁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小宇,沒什麼事的話,陪老爸聊聊天怎麼樣。」
「…哦,好啊。」
「啊對了,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不用了,…其實,最近睡覺太多,還是沒什麼胃口。」
「…那…喝粥怎麼樣?你老爸我最近剛學煮粥哦。」
「不用了啦,我又不餓,不要浪費瓦斯。」夏宇試著向面前的茶几探出手去,「這裏有水嗎?」
「哦…有啊。」葉思仁拿過水壺幫著倒了一杯水,遞給夏宇。
可是他沒能接穩。還好杯子沒有碎,只是掉在了沙發上,但是水灑得到處都是。
夏宇似乎是愣了片刻,才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事情。手上沒有力氣,到現在都還是這樣。
葉思仁一時沒有說話,看著夏宇暗自咬牙,眼神由平靜變為一種隱忍的慍怒,方才沒有握緊杯子的手攥緊,一拳砸在沙發上,恨鐵不成鋼似地責備自己的無力。
他知道這是小宇的底線了。

 

小宇早就不會渴望著得到別人關心的目光。他早已經是有主見的,完全獨立的,是可以讓別人依靠的。
那是他最起碼的尊嚴和驕傲。
就算夏宇不能再照顧別人,至少,他決不允許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
可是現在的他,已經看不清,而且連握住一個杯子的力氣都沒有。這算什麼?!
他本來現在應該坐在電腦前工作掙錢的,本來兩個小時後要去超市買食材的,本來到了晚上要做飯要洗碗的。他本來,是應該要照顧他們的,可是現在……

 

「…小宇。」
夏宇聽到葉思仁輕輕歎了口氣,把他從那種很對自己生氣卻又很無力的情緒中拉了出來。他怔了一下,握緊的拳下意識就鬆開。
「為什麼總要這樣苛責自己啊。」
你只不過是受傷了,所以需要照顧而已,難道連這樣也算是拖累了別人嗎。
你只不過是太累了,所以需要休息而已,難道連這樣也算是變得沒用了嗎。
「你其實,都是在氣自己做不回從前那個能幹的自己,是不是?」
夏宇心裏家人永遠是第一位的,但是那分量太重了,重到讓他忽略掉了其他的東西,應該只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葉思仁看著這個一直那麼固執地把守住夏家作為職分的兒子,語氣中帶著溫和的啟發意味。
「你沒想過,要找到一個新的自己嗎?」
「老爸…」夏宇有些疑惑地笑了笑,目光還是一直落在斜前方的虛空裏,「…什麼意思啊?」
「就是要你學會替自己想一想啊,小宇。」

 

小宇對自己生活的規劃,向來都是建立在夏家的節奏上。
如果雄哥出車需要帶便當,他的起床時間就提早半個小時;如果夏天夏美要補課k書,就得改換上班路線去幫他們送飯;如果家裏有人生病或受傷,就要和客戶商量著更改會面時間,好先照顧他們。他計畫的改變,向來都是無條件的讓位。
撇去這些細碎的小事,小宇連職業的選擇都要出於對夏家的考慮。因為異能家族在麻瓜中不能太顯眼,所以他就算有著台大績優畢業生資本,卻還是放棄那些跨國企業的offer,只甘願做一個奔走在臺北市內的自由職業人。
他知道小宇心裏未曾不滿,他知道小宇安於現在的生活,每天都會很忙碌充實的生活。
但是,小宇才二十四歲,五天前他才剛滿二十四歲。
比起同齡的年輕人,他少了自己的生活。只屬於自己的那份生活。
因為他最不該讓大人操心,因為他最忙,很多事情,他都無暇去想,無暇去經歷。
他的生命裏,好像從來就沒有「任性」這兩個字。
他的生活一直在繞著家人打轉,他的每一個決定都要考慮別人…
…他還從來沒有,完完全全,不受任何干擾地,為自己做過一個決定。

 

「現在這樣不好嗎?」
夏宇的語氣淡淡的,在做父親的耳中聽來,還帶著孩子般的溫順。
不低的工作地位,足夠寬裕的經濟狀況,安寧溫馨的家。他盡自己的能力達成的現狀。
…我比當年的你懂事,你該偷笑了哦,老爸。
「不,不是…」葉思仁輕輕搖了搖頭,「這是我們想要的,沒錯,…但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小宇,該做好的事和想做好的事,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比如夏天,他該做好的事情是守護這個時空;但是他自己想做好的,是能和東城衛一起練團、唱歌,做出自己心中的音樂。
該做好的事,是責任;而想做好的事,是只屬於你自己的,追求和願望。
小宇是個這麼優秀的男孩子,他完全有能力達到更高的高度,達到自己想要的高度。
他還這麼年輕,他不應該這麼早地就被生活瑣事磨去了銳氣和情致。他應該有自己的奮鬥自己的闖蕩,有自己想要經歷的故事,不應該總被親情牽絆在同一個地方。
「小宇,現在的你,正好不用照顧我們了,正好有自己的時間了。」
夏宇感覺到葉思仁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肩膀,手掌厚實溫熱。他眼前越是什麼都看不清,那樣溫暖踏實的感覺就來得越強烈。
「所以,你不要再考慮我們,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究竟會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想一想,一個不用每天考慮夏家所有人的夏宇,
一個不用根據異能界的事情更改自己工作時間表的夏宇,
一個不用忙著計算全家生活開銷的夏宇,
一個盡心只讓自己過得更豐富更精彩的夏宇,
……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顯得,太自私啊。

 

但是,或許老爸說得沒錯,他或許可以想一想生活中其他的可能性。想一想自己的身份,除了是個很顧家的長子,還可以是什麼。
想一想,如果真的離開了家人,夏宇應該做個怎樣的夏宇。
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大家都已經學會相互照顧,而不再特別需要他了,…那時候的他,又應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

 

 

 

 

 

 

 

 

 


                        
2、告別

 


今年夏宇二十四歲。從懂事時起,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當然夏宇所定義的懂事,就是對家庭責任有所認知。也就是說,像這樣的每天洗碗、做飯、打掃屋子,每天忙著記賬忙著操心家裏開銷的日子,已經延續十年了。
仔細想想,還真是對這樣一個時長覺得不可思議。人一輩子才能有幾個十年,最寶貴的青春才能有幾個十年?
別的男孩子在青春期叛逆的時候、在熱血地追逐夢想的時候、在情竇初開淺嘗浪漫的時候,夏宇卻在為怎麼用最划算的成本做出可以喂飽大家的飯菜、怎麼讓他們少出點事好省省醫藥費、怎麼找兼職好讓家庭多一個收入來源操心。所以他的經濟學成績絕不是來源於天才,只是平時練習太多而已。
這十年來,夏宇好像一直是在別人的故事中學著長大的。
看到阿公無厘頭式的大智若愚。看到雄哥做女強人的背後,對一個能依靠的肩膀的期盼。看到不正經的老爸願意為之放棄異能的愛情。看到夏天對寒那樣傻傻卻讓人心生溫暖的守護。看到夏美雖然花癡卻在蘭陵王身上那麼懂得堅持。看到修那句彈琴不談情下隱忍放棄的沉默。看到好吃又愛耍冷的盟主背後負下的沉重責任。看到a chord雖然總是很亂來,但終究擔起了北城衛隊長的樂觀成熟。
這些傢伙都需要人照顧,都需要人幫忙分擔。
所以,夏宇好像就沒再想,在自己身上,會有什麼故事了。

 

今後會有第二個十年,第三個十年。會長大的不只是夏宇,不再是小孩子的不只是夏宇。
或許他們有一天,也會像現在的夏宇一樣,懂得應付這種平淡又繁瑣的日常生活。
到那時,夏宇的照顧,就不再是不可或缺。
…到那時,夏宇又該做什麼呢。

 

所以,他至少應該試一次,試著為自己生活一次。
有些事情,他自己也想找到答案的……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倦怠麻木的其他感官也逐漸蘇醒,緊接著就感到喉嚨裏淡淡的血腥味。
夏宇記得自己正在客廳沙發上,和老爸聊天,然後突然就覺得有血氣從胸口裏不斷湧上來。然後就開始咳嗽得很厲害,然後…

 

說實話,現在的夏宇有點想罵人。
他說過,他最討厭家人面對他的時候,一副每人欠他五百萬的樣子。
而現在,雖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大家的氣氛已經不像是欠了五百萬。
是五百億。
還讓他說什麼?讓他說「放心我沒事」?說「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說「其實你們不用管我」?現在已經很狼狽地躺在這裏了,這些話明擺著就是韓劇裏命不久矣的男主角說來害大家更心疼用的。
「夏天,是你吧。」夏宇憑著隱約的輪廓和熟悉的氣息辨認道。其他人站得遠一些,他認不太出來。
「嗯,哥,我在…」夏天應得很快,又握了握他的手。
「喂,你們不要這樣。」夏宇感到無奈,他真的不想看到他們這種低氣壓的狀況,平時輕鬆愉快吵吵嚷嚷的多好,「我是養傷,不是要死了。」
「是…是啊……」
夏天沒有答話,握著夏宇的手不覺一緊,只有不遠處大家七零八落地應和道。
「老哥…那你剛叫我…有什麼事嗎?」
夏宇的意識一直不是很清晰,而且又看不到大家的表情,加上有自己的話想說,頭一次忽略了眾人奇怪的表現。
他自己遲疑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我想離開一陣。」

 

 

 


「喂,雄哥…恩我們已經到了。」
小憶牽著夏宇的手,帶他找到湖邊的一個長凳上坐下。趁著夏宇給家裏打電話,她在旁邊四處走動著看著,不覺就被這樣靈秀的山水氣息深深吸引。
這裏是杭州,西湖畔。

 

夏宇打算離開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這裏。
第一次來,是來找寒的時候。微涼的清晨,他跑在濕氣氤氳的街道上,焦急尋找。當腳下的路跑到盡頭的時候,他看見了綠柳掩映後的萬頃碧波。

 

明明身後就是即將繁忙起來的街道,水泥地,柏油馬路,現代建築。可是一旦面向這裏,就會立刻被溫如璞玉的寧靜包圍。
偶爾有晨起的老人沿著岸邊慢慢走著,夏宇從他們身邊跑過的時候,甚至抱歉自己一大早地就來擾亂別人清修。
所以,很可惜那次是為了出來找寒,而沒能好好看看這裏的風物景色。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有屬於自己支配的時間,有很閒散的心情,可以陪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這裏盡情看山看水。
「…好啦,先掛了,打長途很貴的。」
小憶聽到夏宇那邊收了線,便走回去在他身邊坐下。他們面前就是淺藍透明的湖水,填滿了整個視野,在遠處與天接成一線。
「喜歡嗎?」夏宇問道。
「嗯。」她像是要他加倍相信似地,又緩慢而用力地點了下頭。
夏宇隱約察覺到她的動作,被那樣的孩子氣逗笑,卻沒有笑出聲,只是牽了牽嘴角道,「那就好。」

 

 

 

小憶,想不想去別的地方看一看?
夏宇問這句話的時候,還因為剛在客廳坐了坐結果就吐血的前科,被全家人勒令好好躺著不許再下床。他靠坐在床頭,汗出得那麼厲害,發絲貼在額頭和臉頰上,總讓她想起在那個下雨的傍晚,她找到他時的樣子。
但夏宇的聲線卻比那時清晰踏實許多,不再那麼虛弱。從他的語氣中,可以很明顯地聽出一些小心思——無非就是想要拉上一個人溜出去玩嘛。
…要去哪里?她把毛巾疊好,捏在手裏幫他擦汗。
杭州。
握著毛巾的手停了停。她只以為夏宇是在家悶久了想出去走走,卻沒想到會是這麼遠的地方。
但是聽他的語氣,似乎早就決定好了。
我在那裏找到寒的。真的很美。夏宇微笑中帶著很可愛的期待,反正,他們現在什麼都不讓我做,閑著也是閑著啊。我們去那裏看看好不好?
可是…
後面的話,她沒有忍心說出口。
…「去看看」?可是你的眼睛…
夏宇知道她在猶豫什麼,又解釋道,嗯…其實,我只是想讓你看到。
只是想讓你看到。
她一直很喜歡大自然的花花草草,喜歡渾然天成的山明水秀。夏宇那麼瞭解她。
她知道夏宇對家人說了,他想要離開一陣。
她知道夏宇不想讓自己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總是被保護著被照顧著。夏宇有一次感歎到我為什麼就不能像夏天蘭陵王一樣,受完傷幾天就可以好,那讓她聽出了他的焦灼和無力。
她忍不住開口答道,那是因為他們在出任務前有你幫忙叮囑,出任務之後有你照顧啊。
她幫他理開遮擋視線的劉海,想要儘量地看進他眼睛裏。
夏宇,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肯說。只有你瞭解你自己…
…不對。
夏宇唐突地打斷了她,卻笑得溫和釋然,…還有你。
瞭解我的人,還有你。

 

小憶突然覺得,他們現在的距離太近了。
剛才她想要在他瞳孔中找到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光亮,不知不覺,就湊得這麼近了。
臉上突然就微微地發燙,她想看看夏宇的表情,卻只見他閉上了眼睛,身子向前微微傾過來。
所以,跟我一起走吧。去杭州。
別人會看不透我的想法,但你可以。
所以,別人都可以不在我身邊,但你不可以。
吻落下的那一瞬間,小憶感覺到夏宇唇間的涼意,心底莫名地加深了對他的依賴感。
他那麼愛他,他對她一直都那麼溫柔。
她也…不可能離開他的啊。

 

 

 

夏公館裏,雄哥結束了和夏宇的通話,合上手機,狠狠瞪了身邊摟著她哄她的葉思仁一眼。
「都是你!結果把夏宇勸勸勸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雄…」葉思仁顯得委屈,聲音中卻減了許多不正經,「…我們,至少要有一次,要尊重小宇自己的選擇啊。」
「我知道,我知道…」雄哥低下頭去,聲音又顯得哽咽,「我只是,捨不得……」

 

夏宇對夏天說他想離開一陣的時候,他並不知道,在醒來之前,自己又被下了診斷。
楊過和小聾女不知在哪里忙著過二人世界,這次來的是神奇小護士,說是代為轉達古墓的那兩人的留言。
神奇小護士說,姑姑說了,如果有吐血這樣的情況出現的話,那麼夏宇大概還有一年時間。
這件事沒人敢告訴小憶,更沒人敢告訴夏宇。他們怕會看到小憶的眼淚,更怕看到夏宇表面上那副沒所謂的樣子。
一年時間。誰都不想讓他走的。
可是,是夏宇自己說想要離開一陣。他這輩子,大概也就提過這麼一個要求。
而且,就算夏宇留在這裏,又能怎麼樣呢?這一年裏,他們不可能天天陪著他的,大家還是要忙鐵時空的事情,還是必須考慮大多數人的利益,還是得將他放在一旁。
讓夏宇留下,只不過是為了能夠在想看他的時候看到他,以求暫時的心安而已。他們不能這麼自私,這對夏宇不公平。
就算他們捨不得他,不想讓他走…
…但是,這最後的…一年,他們至少要留給夏宇,讓他自己做出選擇。
他們不曾好好照顧他,就算把他留下,這最後的一年裏,又能彌補他多少呢?
夏宇放在他們身上的時間,已有十年。
十年。那麼多的心血,對每個人的付出,難道可以兩清?可以說還就還?
何況他們是家人,家人之間談什麼虧欠。就算是最會算賬的夏宇,也絕不會允許他們這樣的愧疚感。
他們不想讓他走,但他們也不想看到他一輩子的場景都只有臺北夏公館。他的人生本來應該有更多的選擇……
……夏家給了他太多責任了。這次,他不也正是為了所謂責任,才犧牲至此。
所以,就算是最後一年,也只好讓他離開…讓他,無所顧慮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至少,要給他自由。

 

 

 

 

 

 

 

 

 

 

 

 

 

3.證明

 


夏宇只是想試試,離開家人的生活,自己可以做到何種程度。

 

起初最大的麻煩是視力問題。但是逐漸習慣以後,他的生活也因此變得不一樣起來。
比如西湖的碧波綠柳,在他看來就是一片片純淨的綠和藍,像是潑在畫布上的水彩,暈染了滿眼的明媚。那是另一種朦朧的美。
比如小巷上的黑夜,他只分得清光與暗的界限,於是不管走在哪里,都覺得自己就像置身天空之上,周圍的路燈就好似星光一樣地包圍。
看到了和以往不一樣的東西,像小朋友們的畫作一樣單純而新奇。那是他在忙碌的時候,無暇顧及,也沒興趣運用想像力去構造的東西。
還有,開始越來越多地聽各種各樣的音樂。包括東城衛那種風格的搖滾,也包括古典的鋼琴曲,包括交響樂,包括流行歌。聽著不同的風格流派,不一樣的語言,表達不一樣的心情。
有的時候,安靜丄坐在那裏,聽著耳機裏傳來悠揚連貫的旋律,夏宇偶爾會出神地想,這十年,自己是不是真的錯過了很多東西。
是不是真的只顧著錢顧著學習顧著夏家,而錯過其他的東西。
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才算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現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他很快就習慣了。
不用早起準備那麼多人的早餐。不用操心幾點該叫誰起床催誰去上班上學。不用忙著提醒每個要出門的人是不是有東西沒拿、今天用不用帶傘。
不用幫雄哥洗衣服晾衣服。不用幫老爸核算老屁股的營運狀況。不用幫夏天補習。不用幫阿公泡茶,或者買波霸奶茶回家。
一下空出了很多時間,可以允許他有自己的閒情雅致。不再是那個現實到被夏美損了無數次沒情調的勢利鬼夏宇。
因為比過去輕鬆很多,所以很容易就習慣了。
而且,因為做飯的人還是他,收拾屋子的還是他,所以他就算離家這麼遠,也還是可以讓自己感受到夏家的味道。
而不容易習慣的,是不再熱鬧的周圍。
他們不在他身邊。但他還是會習慣性地想,夏天夏美幫忙做家務的時候會不會手忙腳亂,老爸會不會把pub的進出帳算錯,夏天會不會要抱著課本冥思苦想很久才做得完功課,阿公會不會喝不習慣出自別人之手的茶。
夏宇低下頭笑了笑。明明是你自己,希望大家都離不開你吧。

 

 

 


對夏家的其他人來講,他們必須面對的,是夏宇不在他們身邊的日子。…不論是暫時的,還是永遠的不在身邊。
但是現在的夏宇,還是一直陪著他們。
會按時把工資匯到夏家的帳戶上。
會定時的打電話或是發電子郵件回來,一兩句話,一筆帶過幾天來生活的情節。
他會說最近精神好了很多,不會再總是犯困睡著了。
會說最近看東西清楚了一些,所以現在正準備去找新的工作。
會說在這裏的生活還算習慣,沒有什麼好讓人煩惱的事情。
會說杭州的一些菜很有特色,雖然沒有臺灣菜吃得習慣。
會說冬天的杭州會下雪,小憶很喜歡看雪花慢慢落下來的樣子。
……
有的是在電話裏說的,有的是寫在郵件裏傳來。
當他們認真聽著他的聲音,一字不漏地看著出自他手的文字的時候,不禁會想,原來,想要瞭解夏宇,並不是很難的事情。
…只要抽出點時間,認真聽他說說話就好了啊。

 

夏宇的語氣總是不濃不淡,總是說著讓大家聽了都可以放心的事。
他的工作很順利,身體狀況也在好轉。
這樣時間久了,大家便逐漸覺得,夏宇真的只是離開一陣而已,他會回來的。
會好好地回來的。
或許,那個一年的期限只是誤診呢。夏天都被下過那麼多次病危通知單,不是也好好地一直活到了現在嗎。

 

 

 

次年夏天,夏宇去杭州已有半年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得到自由對他來說,會意味著什麼。
那時夏美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平時有夏宇在就死都不肯交出遙控器的她,現在卻會偶爾主動把台調到財經頻道去。說不定另一個電視機旁的他,也正在看這些東西呢,那個沒情調的傢伙。
杭州市臺灣同胞投資企業協會十周年慶典。聽說因為有臺灣的議員出席,才把這個轉播了過來。

 

紅地毯上是一個個的圓桌,杯盤菜肴都一一擺好,一如人們見過的每次華麗的酒宴。鏡頭掃過開闊的會場一遍,嘈雜聲漸靜的時候,首先是杭州台協的會長講話。
本來就是因為見到有杭州兩個字,才停在這裏看了這麼久的。夏美正在心裏暗損自己異想天開,怎麼可能指望從這裏知道和勢利鬼有關的消息,就真的在電視裏看到…
「不會吧!」她指著電視上,那個正念文稿的會長身後站著的人,「喂你們來看這個是勢利鬼誒!」
…真的。
夏宇和所有人一樣正裝出席,深黑的西服,純白的襯衫,黑色領帶規矩得體地束在領口。但他在那些人中間那麼與眾不同,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透著年輕人該有的,或者說就是夏宇該有的精明敏銳,沒有那些前輩們年久積下的呆板或疲倦。

 

看來他現在,真的已經完全能看清楚東西了。那就好…那就好。
明明進入職場也好幾年了,站在那裏卻還是沒辦法老練地裝成自己在認真聽的樣子。半放空狀態的眼神,就像是在聽畢業典禮上校長的講話,筆挺的西服被他穿出了學生制服的味道。
講話結束以後,宴會正式開始,記者們被允許採訪還沒有入座就餐的與會人員。本台的記者是個年輕的女生,舉著話筒攔下了夏宇。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就是眾望所歸——很多人都對這個年輕人感到好奇。
——你是陪同陳會長一起參會的,那麼你是他的秘書嗎?
——嗯,其實我是協會的理事。
——那麼這次來參會,是因為會長很賞識你的才能嗎?
——我想還好啦…是因為我最近參與策劃一些經濟交流合作的專案,所以可以和大家有好一點的溝通協調吧。
——真的嗎?那你很了不起啊…

 

夏宇到杭州,才半年而已。
縱然那裏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環境。沒有一個熟人,沒有熟悉的經濟文化背景。所有的一切,從交友到工作,都要從零開始。
可是,他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這種程度。策劃經濟交流活動,出席台商協會的周年慶典……夏宇在這裏不是最有成就的,但其他的人就是掩不住他的鋒芒。
這就是你全心把才能投入工作之後的成果嗎?
一下子,就可以完成那麼多事,就可以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了嗎?
相比記者女生單純的讚歎和仰慕,夏家的眾人為在電視機前,高興之餘,心情又有些複雜。
…一直以來,他們是不是真的牽制住了夏宇。
如果夏宇早就一個人生活,早就不用照顧他們,是不是他也早就可以成為大家眼中年少有為的成功人士,可以活得精彩很多?
是他們一直以來占了夏宇太多時間吧。

 

突然就覺得…有種挫敗感。
他們身邊開始沒有夏宇的時候,他們必須要學會自己早起,自己烤麵包,自己帶便當,自己洗衣服,自己去超市,自己看各種家用電器或者是常用藥的說明書。他們要擔心夏宇,要忙鐵時空的事,更狼狽的是要學會照顧好自己。真是手忙腳亂。到現在,半年了,才勉強能把一切都做到差不多。
可是夏宇身邊沒有他們的時候,一定,會很輕鬆,過得很好吧…
…一定可以有更多時間工作和休息,把作為台大學生的才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一定可以更加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會不會,其實從來都不是他們會不需要夏宇,而是夏宇會不需要他們呢?

 


——那你這麼年輕,就獨自來杭州開闢自己的事業嗎?真的很不簡單啊。
在一堆涉及ecfa和其他經濟政策的專業問題後,記者結束採訪前又補了一句。
夏宇方才一直都在很精准理性地回答對時下貿易狀況的看法,聽到這裏,卻微微愣了一下。
原本透著銳利中肯的眼神,在微微的一愣之後,顯得有些柔和了起來。
——也不是啦。
夏宇有意無意地望一眼鏡頭,輕輕勾了勾唇角。那一瞬間,夏家坐在電視機前的大家,幾乎以為夏宇透過鏡頭能夠看得到他們,因為那個微笑,溫和得那麼熟悉。
那是在看到雄哥答應和老爸重婚時的笑,是看著大家都坐在桌邊吃飯聊天時的笑,是一句「我們一定都會沒事」的安慰說出口之後的笑。

 

讓他們覺得那麼安心。
夏宇的眼神晃過鏡頭,又禮貌性地望回記者,繼續答話。話中隱約帶著點感激。
——其實來杭州,是因為我的家人。…他們希望,我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他們希望,他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真是這樣的嗎。…夏宇走的那天,大家明明都很不豁達很不釋然的。
夏美抽抽搭搭地怪他見色忘義,帶著女朋友跑出去就不要家人。雄哥拉著他的手說,如果又覺得不舒服了,一定一定一定要回家來。剩下的人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臺詞,每個人都走上前緊緊擁抱了他。
從夏宇的眼神,他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夏天去找火焰使者之前那種生離死別的場面。
但是,還好那時的夏宇眼睛還看不清,他還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從心底泛上的濃重的不舍和哀傷,才沒有被他察覺。

 

但是現在,夏宇在鏡頭前對所有看得到節目的人說,我的家人,他們希望我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看來,其實夏宇知道,他的家人們,是善良的。
夏宇一定知道,雖然大家不想讓他走,也有理由攔住他不讓他走,但大家都那麼善良,都想看到他也過得好一些,看到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大家雖然那麼捨不得,但是還是決定給他自由。這些,夏宇都知道。
所以夏宇用這樣的方式,對他們說了謝謝。

 

 

 

這明明是財經頻道,明明夏宇大部分時間,都在和記者侃侃而談著他最樂此不疲的賺錢。
但是他們看著看著,還是不覺濕了眼眶。
「…而且,老哥看起來很好啊。」
對夏宇的採訪已經結束,鏡頭切到其他台商的部分。但夏天還是把目光停在電視螢幕上,一臉單純開心的神情。
「是啊,…嗯,一定是神雕俠侶又誤診了啦。」夏美不屑地切了一聲,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
「…誰說的!是夏宇自己情況有變啊。」
「哇!」
看著這兩隻又憑空冒出來,客廳裏一片驚呼。
「…你們這是又要幹什麼?」
「是你們自己叫我們,我們才來的啊。」小聾女一本正經道。
「哇賽,」夏美鄙夷道,「你耳朵不是不行,怎麼我小聲說了一句你就…」
「蛤~~~~」
「……」算了算了。夏雄攔住準備繼續吵下去的夏美,還記掛著他們剛來時說過的話,「你們說夏宇情況有變,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楊過清了清嗓子,「上次我們說夏宇還剩一年時間,但是現在看來,大概還剩兩個月吧。」

 

 

 

於是,淩晨三點,夏宇被無論如何都再也睡不著的夏美打電話吵醒。
「喂…」
「勢利鬼!」夏美的一驚一乍在沉沉的夜裏熱鬧得明顯,「你說話怎麼有氣無力的?!」
「…夏美?」半夜三點被吵醒,你有力一個給我看看!
夏宇正準備再和夏美就這樣無厘頭地鬥嘴下去,逐漸清醒的大腦卻捕捉到對方聲音中微弱的顫抖,「你在哭?……蘭陵王不要你了?」
「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什麼時候?那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莫名其妙打電話過來,說這麼莫名奇妙的話?
但是,夏美好像…真的很害怕啊。
「做惡夢了嗎?」夏宇直起身靠在床頭坐好,「醒了就好,趕快回去睡覺吧。」
「勢利鬼,你…你沒事吧!」下了很大決心一樣的,夏美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沒事吧?…該被問的是你吧?
「…我很好啊……」
「那你趕快回來好不好!」夏美也放下了平日的彆扭,想說什麼都一股腦地直接說了出來,「…我也知道你一個人過得很好,但是你現在先回來吧…今天楊過和小聾女又來了,他們說…哎呀,總之你能不能回來,老母達令還有大家都很難過啊。」
『我也知道你一個人過得很好,但是你先回來吧…』
怎麼覺得,夏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那麼委屈。
他們害怕打擾了他現在的生活嗎?
…不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啊。
「夏美,你冷靜一點…」聽到她提起楊過和小聾女,夏宇也隱隱覺得不祥,「是家裏有人出事了嗎?」
「不是啦,你不要再管別人了啦!」為什麼他還是堅持非要把別人問完,才最後一個想到自己的思維模式。夏美又使勁吸了吸鼻子,「你就當是我們想你了,你趕快回來吧…」
這句話震得夏宇一愣,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當是我們想你了。
趕快回來吧。

 

這樣的理由,讓他無論有多理智,都無論如何無法拒絕。
這樣的理由實在太過感性,太過溫暖。
「…好。」

 


就在今天,他們心中有什麼事情,得到了最深刻的證明。
心裏的一些想法,也正一點點堅定起來,變成決心。

 

——夏家就應該是大家永遠在一起的。
少了誰,都不再完整。

 

 

 

 

 

 

 

 

 


4.定局

 


很多事情都要親身經歷一遍,才能知道究竟是不是對的。
而當他們經歷了一遍之後,才發現,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已成定局。無論什麼力量,都沒有辦法將它改變。
這樣的定局,或許看起來毫無懸念,毫無新鮮感。
但是,很多時候,生活的維繫少不了它。

 

 

 

小憶和夏宇坐上回程飛機的時候,她知道,夏家就是這樣一個定局。
他們的機票,是夏宇在接到夏美電話前就訂好的。就算沒有夏美突然的打擾和有點狀況外的哭訴,夏宇也已經決定要回去了。
她知道,夏宇還是放不下。
在杭州的這半年裏,她確實很開心。夏宇的眉宇間少了因忙碌而起的疲憊,有更多的時間用來休息,看書,或者陪著她去湖邊散步。
她知道,夏宇會很享受這樣的自由。沒有別人生活節奏的約束,真的可以完完全全獨善其身,認真照顧好自己就可以。
但是,夏家那些學不會獨善其身的人們,讓夏宇放不下。

 


十年,有些事情已成了習慣。包括每天對每個人每件事的操心。
他就是只習慣於他們身邊的那個位置。
半年的全心工作,讓他知道了自己究竟可以做到多好。最後發現,小時候渴望過的被注意、被重視、被讚揚,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金錢和名譽為他帶來的成就感,不及他在夏家時得到的萬分之一。
這樣鮮明的對比,慢慢地,就成了一種想念。
看到大家對自己的企劃案嘖嘖稱奇的時候,會想念夏家,一屋子人心滿意足吃著他端來的飯菜的神情。
看到麻煩的問題在自己的手裏解決的時候,會想念夏家,大家出任務回來被他催促著洗澡換衣服,休息了一晚上又活蹦亂跳起來吃早餐的情景。
被合作過的客戶和上司拍著肩膀稱讚的時候,會想念夏家,老爸和雄哥都曾按著他的肩膀,微微笑著感慨小宇長大了時的場景。
原來他最想得到的不是自己的自由,不是只屬於自己的足夠精彩的生活。
原來他終究,都只是最想看到自己的家人快樂。
原來這些事,才一直都是他最在乎的,從來沒有改變過。

 

夏宇沒有與實力相稱的成就,也沒關係。
夏宇沒能像其他同齡人一樣熱切地追逐夢想,也沒關係。
夏宇的生活要隨著家裏每個人而改變,沒有自己的節奏,也沒關係。
只要在夏家有他的位置,夏宇就是夏宇。
只有在夏家有他的位置,夏宇才是夏宇。

 

 

 

到家的時候是夜裏十一點半。
長時間坐飛機產生的疲勞,夏美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帶來的不安,一切因為環境突然從杭州轉換回臺灣而不真實的感覺,都在夏家安然的燈光下沉澱了下來。
打開門的時候,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夏宇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了片刻,心想不知在這半年裏,大家的生活習慣變了沒有,飲食口味變了沒有。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瞭解他們,像從前那樣,能夠好好照顧他們。
夏家的人們望著夏宇,還是慣常的襯衣配牛仔褲,劉海服貼地掠向一邊,心想他根本沒有變啊,看起來還是好好的啊。
為什麼,…就只剩下,兩個月了呢……

 


「…我不能先進去嗎?」夏宇小心地開口。
大家沉默而迅速地為他讓開道。
這樣的氛圍讓夏宇覺得無比鬱悶,回頭和小憶對視一眼,見她也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房間裏放下了行李,夏宇等著大家的回答。除了盟主和修還有a chord這些只在飯點或者嚴正場合才出現的人,夏家的人都好好站在這裏,不是嗎?
而且,就算是不在場的人出了什麼事,夏美也犯不著半夜三點打電話叫他回來啊?他又不是救世主。
…對了,當時夏美說,你就當是我們想你了……

 

「這件事跟我有關?」夏宇開口問道。
大家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那夏美還提到楊過和小聾女……
「跟我受傷有關?」
遲疑,點頭。
「我…」夏宇望著大家凝重的臉色,一咬牙往自己最不想猜但最可能的方向猜,「…活不了多久了?」
遲疑。沒有人點頭。但是引來的反響比點頭大很多。
「夏宇,對不起…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寒,我不是…」
「老哥,如果我知道會這樣,說什麼都不會讓你去幫忙…」
「夏天,我…」
「小宇,我們大家知道應該讓你有自己的時間…但是,大家都很捨不得你……」
「老爸…」
「夏宇…這段時間,我們也很怕…怕你都不會回來了……」
「雄哥,我沒有…」
「勢利鬼,你不能就這樣走掉的啊…」
「喂,夏美…」
「好了好了,不是說還有兩個月。」阿公站在一邊,語氣僵硬,「是怎樣哦,現在就不過了哦。」
「…都等一下!」
半天都沒機會開口的當事人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夏宇趕快抓住問題重點,「…誰跟你們說還剩兩個月,原話是什麼?」
自己雖然不是專職的醫生,但至少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他還是清楚的。
本來好好的,讓別人一句話就說得只剩下兩個月了?
而且這些傢伙居然還都相信!

 

原話?
神奇小護士說,姑姑說了,如果有吐血這樣的情況出現的話,那麼夏宇大概還有一年時間。
楊過說,現在看來,大概還剩兩個月吧。

 


「聽到這裏就完了?」夏宇緊皺的眉有所舒展,但又透出些許無奈,「你們沒仔細問嗎,沒看到診斷書嗎?」
「診斷書?什麼時候給過?」
似乎從夏宇的反應裏看到了一絲希望,大家不再忙著傷心,只是還沒弄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
…算了。修曾經評價過,關鍵時刻夏家唯一能好好冷靜下來的就是自己,沒想到這句話隔了這麼久,還是說得一點沒錯。
他們一聽到這樣的消息,恐怕也顧不上管其他的事了吧。
「當時診斷書就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小憶看到了就拿上來念給我聽了。我還以為你們都看過。」
無奈中,夏宇忍著想笑的情緒,心平氣和地向大家解釋道。
「當時他們說還有一年,說的是康復期。」

 


……康復期。
那就是說,夏宇是還剩兩個月就可以完全恢復,不是再過兩個月就要掛了?

 

那就是說夏宇還好好的不會離開?

 

就是說,夏宇,又回來了…

 

一時間太多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大家腦海裏只不停地冒著「太好了」這一個念頭,嘴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反復打量著這個因為夏美半夜的一個電話,就一路風塵趕回來的人。
「其實我這次回來,是在接到夏美電話之前就決定了的。」
他們聽到他說著,眉宇間是淡淡的,只對家人才有的溫柔。
「…還是在家比較好。所以,我不想走了。」

 

小憶說得沒錯。
這裏有他愛著的、會想念的人。這裏有愛他、想要關心他的人。
這些人會因為聽說他出事,而手忙腳亂地失去冷靜。
這些人會為了他,在最捨不得他的時候給他自由。
這些人為了他,在他離開以後,在心裏擔心難過了半年。
真的,讓他不可能選擇離開。

 

夏雄第一個反應過來,上前擁抱夏宇的。
他就算是別人眼中年輕幹練的理事,就算在外待了那麼久,急著趕回來之後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但她還是感覺得到,夏宇身上獨有的那種溫和,感覺得到夏宇伸手回抱她的時候,臉頰蹭上她頭髮的時候,那種不輕不重的力道。很踏實,很真實。
好啦,雄哥,我都說過不會再讓你們擔心,怎麼會再出事。

 

這讓夏美想起那天在街道上,那個夏宇哄著因為擔心而掉了眼淚的她的時候。
他也是這樣輕聲安慰著,承諾著,說我以後不會害大家擔心了。

 

是啊,他是夏宇。他做出的承諾就一定會兌現,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那所以,剛才他說他決定回來了,不想走了。
就說明,夏宇真的會一直留下來,陪他們一輩子。

 

「沒事就好…」雄哥把頭枕在夏宇肩膀,「…回來就好了。」

 

傻孩子…你到最後,都不是為你自己做出選擇。
你還是最希望看到我們快樂,是不是?
…不過,只要你也會和我們一起,很快樂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只要你在這個家,也能感覺到溫暖,感覺到有人陪著,就是會比獨自一人好很多,就好了。

 


有些事情,在陰差陽錯之下變得波瀾起伏。
但是最終會發現,它們早已成定局。
無論什麼力量,都沒有辦法將它改變。
就好像現在的夏家。曾經以為會離開的,其實一直都沒有失去過。大家還是會在一起,會一直在一起。

 

夏宇也還是會繼續照顧大家,會把這個家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會為了讓他們不要擔心,偶爾逞強和掩飾。誰讓他就是這麼一個善良溫柔又驕傲的人,這是定局。
…但是沒有關係,他不是一個人。每個人都不會是一個人。他們可以互相依賴,互相關係互相照顧,誰都不背叛,誰都不離開,就這樣走下去,一輩子。
這個定局存在于夏家。
名為幸福。

 

 

 

——The end——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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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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