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百度終極一家吧,原作者為Tezuno。

 

1.如真

「張昭,有件事…我可不可以問你?」
「…嗯,怎麼了?」
「‘夏宇’這個人…」憑印象緩緩重複著自己記憶中的名字,「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站在辦公桌後被喚作張昭青年人聞言一愣,正有條不紊整理著資料檔的手頓了頓。但是很快,他又流暢地抬起手理過額前斜垂的劉海,了無痕跡地掩飾過了方才的一絲愕然。
「小喬…你今天很奇怪誒。」揚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挑挑眉望向方才發問的少女,「不是要去給周瑜送早餐麼,怎麼特意跑來我辦公室問這個。」
「喂…我是擔心你啊。」小喬天生就是熱心腸,提起這件事眼神中真的現出了幾分擔憂,「…昨天慶功宴上我聽到你說,‘夏宇恐怕再也回不去了’…而且你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呃, 不是我故意偷聽哦!我是不小心聽到……」
「…喂,小喬。」張昭放下桌上的文件直起身來,淡淡的微笑裏並無破綻,「你想多了啦…昨天我喝了酒,只是一時隨便說說罷了。」
「真的嗎?」昨日慶功宴是為之前的勝戰而設,大家因為高興所以都多喝了幾杯也無可厚非,但面前的人昨晚一身深色常服,站在人群之外安寂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因高興而飲酒自娛。少女仍將信將疑道,「可是…」
「小倩。」
親昵于普通友人的稱呼,清亮銳氣的聲線,伴著一個身影的出現自門邊傳來。房間內的兩人都將目光轉向門口,只見周瑜一身東吳書院制服,整齊肅然,卻是三分隨意地倚在門口。
「瑾…」
「比以往送早餐的時間晚了三分鐘,你卻還沒出現。」周瑜望著小喬,眼底一抹笑意,目光隨意地掃過她身後一直站在辦公桌邊的張昭,「…原來,是在張副會長這裏。」
清晨的陽光正好透窗而入落在張昭身側,在那明顯不同于江東衣著風格的素色襯衣上灑下一片明亮。知道周瑜是為替自己解圍才強調了這一稱呼,被稱作張副會長的人察覺到此,苦笑了一下。
「啊…你不要誤會啦!我只是、只是…」果然被周瑜裝作不悅的語氣騙到,沒注意對方眼中一閃而過一如以往的精明,小喬慌忙解釋著,也早忘了自己來張昭這裏的目的,「哎呀,大家都是朋友嘛,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啊……」
「那還是快跟你們家周會長走吧。」張昭話語裏幾分調侃,又自顧自低頭整理起桌上的檔來,「不然,愛心早餐可要涼了,小喬。」
「張副會長,告辭。」伸手攬過紅著臉蹭到自己身邊的女生,周瑜邁步朝門外走去。臨出門前,又略側回頭,頗含深意地望了張昭一眼。但終於是沒有停留地走了出去。

房內的人坐回椅中,左手提筆開始批閱檔。方才被小喬突然的問及鬧得有些失神,落筆簽名時下意識就寫成了「夏」字的開頭。
寫到一半,恍然回過神來,原本流暢的運筆也立刻變了方向。將前字劃去,青年抿了抿唇,還是快速簽上「張昭」。
把審閱過的檔放在一邊,接著是第二份、第三份…寫得多了就順手些了,落款處是愈加熟練的「張昭」二字。
今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寫「夏宇」這個名字呢。


「瑾你剛才吃醋了啊?」
「…才沒有。」
和小喬走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周瑜一面應著女孩的各種閒聊,一面還隱隱想著剛才的事。他是故意找去張昭辦公室的,因為昨晚慶功宴上小喬似乎聽到了什麼,今天很有可能會去哪里問個究竟,沒想到真的被他料中。還好去得及時。
不過,就算他不去解圍,以夏宇的聰明和嘴上功夫,也可以輕而易舉搪塞過去。只不過,需要強撐著笑容多說一會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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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幫忙把這疊文件送到會長辦公室去。」
正是陽光散漫的午後,背著書包的呂蒙在路過張昭辦公室的時候被叫住。辦公室門只開了一條縫,張昭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很大,但是那樣輕緩甚至有些柔和的似乎輕而易舉就能引去人的注意力,讓原本聲線急促忙碌的腳步,或者是心跳,放緩下來。
「嗯…」阿蒙推門走進來,「你怎麼知道是我路過?」
「腳步聲,很明顯是小孩子的動靜。」對方沖他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又揚揚下巴示意著桌邊的檔,「這些,拿去讓你們老大簽字。」
「不要總說我是小孩子!我已經長大了。」阿蒙對別人說他長不大的評論一向敏感,而他接下來故意挺起胸脯的動作和撅嘴的表情又是毫無疑問的孩子氣。
辦公桌後的人見狀笑了笑,「是,你才不是會連自己帽子都歪掉都沒察覺的小孩。」這句話讓阿蒙紅了臉,雙手在頭頂上摸索著把自己的帽子扶正,又不樂意地撅了撅嘴。
聽說張昭過去也一直在孫策身邊工作,只是由於他和周瑜官階與職權都不同,所以沒有見過面。這次張昭也被調至孫權手下做事,與周瑜分任學生會副正會長,一主內事一主外務,才算和他見了面,互相熟識起來。
最深刻的一個感覺就是——張昭總愛把他當成小孩子!
其實很多時候,阿蒙會覺得張昭對他說話時的語氣和孫策很像。但不同的是他們說話時表現出的態度,比如,孫策總是鼓勵他說你一定有長大的一天,有比我還要出的色一天。而張昭則是就那麼淺笑看著他,然後說你就是個長不大的需要別人照看的小孩。
阿蒙賭氣道,「我才不要幫忙,我要回去做作業。」
「賭氣也是小孩子的行為。」
「喂!…你……」好吧他又贏了,原來怎麼沒聽說總長身邊有這麼能言善辯的人。阿蒙蹭到辦公桌前不情願地拽過那疊檔拿在手裏,「要不是怕耽誤大佬辦公,我才不要幫你送。」
「是是,辛苦你了啊。」夏宇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套上西裝,三兩下系好了扣子,又扯扯衣領。穿在裏面的系扣襯衫原本顯得休閒,現在卻一下被深色筆挺的輪廓帶出幾分鄭重來,整個人原本精明卻畢竟柔和的氣息褪去,顯得愈發精神幹練,「告訴你們老大,我去一趟校長那裏,然後到他辦公室找他。」在人前他還是會把孫權稱校長的,雖然實際上作為鐵時空的一員他並不認為這一職位多麼具有威懾力。
「…知道了啦。」阿蒙轉身出去,說話聲中還隱隱咬著牙。明明沒那麼生氣,但就是拉不下臉放下自己的架子。
夏宇目送著阿蒙出去,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地笑了笑。
只不過是下意識地想起,夏美耍小孩子脾氣的時候,也總是這副樣子。

 

 

 

 

2.如初見

「今天…謝了,在小喬麵前幫我解圍。」
「不謝,我只是出於時空秩序的考慮。」在自己辦公室忙於公務的周瑜聞聲抬頭,見到那個清瘦頎長的身影站在桌前。將桌上簽好字的檔推過去給對方,周瑜打量著夏宇還是有些蒼白的臉色,又出言提醒道,「戰場上的傷還沒好的話,昨天慶功宴上就不該多喝酒。」
「心情不好啊,」夏宇倒也坦然,「就好比你追不到小喬的那陣,難道還是一如既往的理性麼。」
周瑜張了張嘴,無語。夏宇連自嘲的時候都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是啊,關心則亂。自己僅是為小喬一人,都會失了往日淡定從容;何況,夏宇他是…
「喂,我要回一趟鐵時空,如果有新送來的檔就交給你了。」
「回鐵時空?」直接跳過對方刻意裝作輕鬆的語氣和推給自己的公務,周瑜挑起眸子看著他,「什麼事?」
「孫權派我回去。」夏宇除了在外人前,從不對孫權用敬稱,唯一用上的「派」字裏也毫無恭敬之意。接下來的話語卻因其內容而帶了些柔和欣慰,他輕出口氣,「去請阿香回來,參加你和小喬的婚禮。」
「那…」周瑜聞言筆下一頓,婚禮的事是讓他近來心情好了不少,但夏宇要回鐵時空的話…「…要是你見到他們……」
「…裝不認識吧……」
這個話題讓夏宇又回到了昨晚喝酒時的狀態啊,望著他的表情周瑜暗想。
夏宇呼出一口氣,揚起目光望著窗外,「…既然他們不記得我,裝作不認識就好了啊。」
裝作,我們在彼此的生命裏,都從來沒有出現過。

 


「咦…下雨了。」
夏雄拎著兩個大塑膠袋從超市里走出來,匆忙的腳步在看到外面飄飛的雨絲後停在了屋簷下。
三月風暖,細雨的來臨也顯得格外溫和。積雨雲的顏色並不是沉沉的灰,而且也沒有完全擋住陽光。水珠在空中化成細線,折射著金色的光輝,清新靈動。
空氣也好了很多啊。深吸一口氣,舒緩了忙碌一天緊張的神經,夏雄微微地笑了笑。掃視一眼遠處雨簾,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卻又皺眉。
「哎呀…把車停得太遠了……」她的大卡車總不可能堂而皇之開進超市的停車場吧,「這場雨也真不是時候…」
現在景致是很好,但是可以晚個幾分鐘,等她上了車再開始下雨嘛。
「你需要傘嗎?」
有年輕溫和的男聲自身後傳來,帶著一點鼻音,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夏雄回頭,看到的是一個與方才聽到的聲線極為搭配的青年。眸色深沉而明亮,劉海在額前拂向一邊,五官的輪廓俊朗而柔和。衣著很普通,白襯衣加上牛仔褲,標準的大學生模樣。
男生向夏雄遞來一把淺色的折疊傘,沖她禮貌地笑了笑。
他好體貼好懂事誒…為家裏某異能不穩定的兩隻操碎了心的夏雄習慣性地評判道,順便羡慕了一下面前這孩子的父母。
「謝謝你啊,我…」
「…老媽!」
夏雄話沒說完就被遠處另一個男孩子的聲音打斷。幾步跑到她面前的夏天憨憨地笑著,「我來給你送傘…還好你留在這裏,我還怕和你錯過呢。」
「怕錯過不會先打我手機啊,急匆匆跑過來做什麼。」略顯心疼地幫夏天擦擦額上的細汗,夏雄嘴上訓著他死腦筋,其實還是笑了。「好啦,幫我拿東西…我到那邊去開車。」
「好…」夏天接過夏雄手裏的袋子,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一語不發看著自己和夏雄的人。他轉過身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你好…有什麼事嗎?」
「啊…他是好心要借我傘的。」夏雄簡單解釋了兩句,又轉臉對著男生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你啊…不過我兒子已經來給我送傘了,你也趕緊回家吧!」
男生一時沒有說話,眨了眨眼睛,仿佛理解這句話要費很大力氣似的。然而他最後還是輕輕笑了笑,「…不用謝。再見。」


再沒有什麼挽留的話語,沒有留戀的眼神。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原地,任他們和他擦肩而過,從他面前說笑著離開,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們一起走在雨裏。夏天提著袋子,夏雄幫他舉著傘,傘下兩人有時笑著,有時是夏天在乖乖聽著夏雄「訓話」,但無論怎樣都顯得溫馨和睦。
「你兒子…」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仍然站在原地的人才收回視線。他略微揚起頭看著落下的雨,想要出口的歎息最終成為嘴角的苦笑。
「…在你眼裏你兒子就只有夏天而已。你們這些傢伙,還真就這樣忘了我啊。」
語氣很淡,也沒什麼起伏,與其說在埋怨誰,不如說是不著痕跡的自嘲。
「還說要我趕緊回家…」

…你們還認識夏宇嗎。還記得嗎,還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家嗎。

 

於是當夏雄和夏天一起回到夏公館的時候,有些意外地發現,方才偶遇的那個送傘的男生端立在他們家的客廳裏,面對著的是一臉意外的、似乎也是剛從外面回來的阿香。
「銀時空,東吳書院張昭,參見大小姐。」

 

 

 


3.如家

「阿香…」
「嗯?」
午飯時間過後,修和阿香走出夏公館散步曬太陽。戶外的景色一片明媚,空氣中還淺淺滲著草木的芳香。阿香任修握著自己的手,安安靜靜走著,陽光灑落在他們周圍風拂的花瓣和輕落的葉子上,也灑在她身邊這個人的身上。光與影的對比清晰了他的輪廓,那麼明亮那麼溫暖。
「那個張昭,你原來也不認識他嗎?」修轉過頭問身邊的女生,同時注意到她因交握的手而微紅的臉頰,眼底染上了一絲笑意。
「嗯,是啊…只是隱約聽說他過去在大哥身邊做事。」阿香答道,話語間顯出幾分對所提之人的生疏,「其實原來我也和他不太熟悉…因為我每次見到大哥的時候,都只有周瑜陪在一邊,從沒見過張昭。」
其實張昭幾天之前就已經來鐵時空了,只是因為修這幾天一直忙著在盟主那裏工作,沒能抽空來夏家,所以一直未能見到他。今日是阿香拉著辛苦工作了幾天的修說要犒勞他,請他去夏家吃午飯,這才和張昭見了面。
「哦…這麼說,他是最近才調到孫權身邊任職的?」修輕聲問著,刻意模糊了準確的時間。
「是啊,在我大哥死後…」聰明如阿香,怎麼會不知道修所提的「最近」是想說什麼時候,「…和周瑜一樣,不是麼。」
孫策臨終有言,要手下將士都去相助于孫權,一統天下。因而在孫權接任東吳書院校長之後,昔日孫策手下的很多人就都被攏入他帳下。周瑜是孫權賺到的最大便宜,而張昭想必也是那些轉而投靠孫權的人的其中之一。
「但是…」修側目打量著阿香的表情,「…我覺得,你對張昭的感覺,好像很特別哦。」
「啊?」回望修一眼,確定他不是在故意演吃醋,阿香疑惑地挑眉,「哪里特別?」
「就是,你面對他的時候…好像聽話很多啊。」修想了半天,用了「聽話」這個詞。
修知道,阿香腦子裏從來沒有什麼尊卑有序的等級觀念,但正因反感家人為她安排的特殊照顧,所以對於那些成天要「按照總校長囑託確保大小姐安全」而不離左右的臣下們,她總會故意耍耍大小姐脾氣,比如隨便使喚人啦,搞點惡作劇刁難人啦什麼的。周瑜、太史慈還有阿蒙,她不是都給他們出過難題麼。
可是方才在夏家吃午飯的時候,修注意到阿香對張昭的態度就全然不是那樣。她會心平氣和地與他交談,會幫他把做好的菜從廚房端出來…總之,不但沒有一點要刁難張昭的意思,反而還很配合他、很願意聽他話似的。
「嗯…我那也不算是聽話啦…」阿香聽懂修的意思,側著頭想了想,「…我是覺得,因為他人很好,所以不忍心給他添麻煩啊。」
「‘很好’?我第一次聽到你真心讚賞你們孫家的家臣誒…」修聞言笑笑,「看來他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

很特別,是很特別吧。阿香想道。
從小到大,自己都被在江東任職的臣子們照顧著,保護著,或者說順帶地,監視著。她也想任性,也想到處亂跑,但是在那樣一個人人都以效忠孫家、包括以保護孫家大小姐為己任的江東,她再任性胡鬧也無法為她帶來真正的自由,她再不講禮數,也很難以平等的身份交到一個朋友。縱然是會仗著無可救藥的聰明不時和她打打嘴仗鬥鬥智的周瑜,也總會忠於職分地提醒她「您貴為大小姐應該安心留在江東,避免總長擔心」。
所以,很自然地,哪怕在別人眼裏是多麼出色能幹的江東重臣,在阿香看來,也不過是會限制她自由的累贅而已。

張昭剛剛來夏家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想他的——雖然在見第一面的時候,他身上不同于周瑜那套深黑色江東制服的牛仔褲和休閒襯衣,就直接為他的印象分加了不少。
不過之後得知,張昭來只是為了送周瑜和小喬婚禮的喜帖,阿香的不自在便少了幾分。
而且這幾天相處下來,張昭也一點都沒有因她的大小姐身份而敬她畏她的意思。
張昭同她說話時的聲音沒有絲毫謙卑恭敬之意,而是天生的溫柔好聽。他在夏家時好像是刻意的不多話,因為他看起來並不是不善言辭。
張昭偶爾會微笑,在看到夏家的人們手忙腳亂攔著雄哥不讓她進廚房的時候,在看著大家對著一桌子出自他手的菜驚歎之餘狼吞虎嚥的時候,或者在看到夏天夏美為了什麼事向雄哥撒嬌或者求情的時候。那些時候的他唇角微揚,眼中映出的柔和光點甚至讓阿香覺得如果自己不是喜歡上了修,也可能會對他心動的。
但他不笑時候的安靜表情也並不讓人覺得沉重。他的身上總帶著一種輕捷靈動之氣,似乎一抬眼一揚眉就能將周圍氣氛帶得輕鬆靈活起來。在他身邊總是舒服自在的,就算是沉默無話。
如果這次來的是周瑜,或許阿香會使喚他去給大家做飯洗衣服什麼的;但是張昭並沒有受到這些刁難,卻會主動在大家餓肚子的時候提出幫忙做飯,或者是閒時順手把桌上亂放的杯子、茶几上散亂的報紙一一歸位。
他是東吳書院地位僅次於孫權和周瑜的學生會副會長。他該是坐在辦公室裏面對文件堆應付自如的人,該是筆下計策決勝千里之外的人。可是他在做這些小事的時候,看在旁人眼裏竟也意外得覺得流暢自然。
張昭是很特別。他的聰慧機敏和周瑜的鋒芒畢露不一樣,他待人的周詳照顧和她過去受到的一手包辦不一樣。

『銀時空,東吳書院張昭,參見大小姐。』
『這個,是周瑜和小喬的喜帖。校長希望你能回江東一趟,參加他們的婚禮。』
張昭惟一一次的恭敬態度用在初次見面時。之後,或許是本無心恪守禮節,也或許是被夏家的溫馨氣氛感染到,他眼中再不是最初的單純理性,目光中慢慢滲透進了什麼情感。

『在夏家,過得…怎麼樣?』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裏看花看草的阿香怔了片刻,才想起要轉過身來看看站在廊下說話的人。乾淨素淡的修長身影,站在推拉門旁,右手垂在身側,左手低低舉至腰際,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那是張昭來夏家的第一天,大家剛剛吃完晚飯,夏天夏美被雄哥拽去收拾桌子和洗碗,理由是客人剛來就已經幫咱們做了一頓飯了你們好意思讓人家直接做保姆麼。
葉思仁還在pub沒有回來,阿公自稱由於沒有吃雄哥的菜所以心情格外好,出去散步了;夏天夏美洗碗時瓷器的碰撞聲和雄哥提醒他們小心的聲音遠遠地被隔在廚房,院中只有阿香,還有廊下張昭剛才輕聲問出的那句話,餘韻長得幾乎足夠回蕩在微風裏。
官方點的問法不該是「大小姐在這裏住不住得習慣」麼。
但正是和預料中不同的問句,正是那樣並非源自恭敬的輕聲語氣,正是那樣端著杯茶閒散溫和地站在那裏的姿態,讓阿香從那一刻起覺得,張昭是特別的。
張昭的語氣裏帶著點小心翼翼,很微妙,仿佛生怕打破了什麼平衡,越過了哪道界限。那讓阿香有點好奇,因為她知道那樣的小心翼翼並不是因為他敬畏自己的大小姐身份。
張昭的語氣裏還帶著點親和的問候意味,讓阿香聽了覺得仿佛他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在問她滿不滿意在這裏受到的照顧一樣。
在夏家,過得…怎麼樣?
短短八個字的一句話,中間卻有著明顯的停頓。詞間短暫的靜默讓阿香覺得張昭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在掩飾什麼,仿佛把那句話說得慢一點,語氣裏的破綻就能少一點一樣。
這問題不難,她可以簡單地回答「好」「還行」或者隨便什麼話。
但是,總覺得張昭想問的不止這些。而且她在面對這樣的張昭的時候想說的,也不止一個簡單的回答。
『嗯,我過得很好啊。』阿香揚起嘴角笑開,還點了點頭,『大家都很熱情,對我很好。……他們真的幫了我很多忙,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熟悉,還是夏天帶我去學校註冊帶我去買東西的呢。』
『…夏天?』
張昭在聽到她說夏天帶她去註冊的時候,頗為玩味地挑了挑眉。阿香看到他念著夏天名字時帶著幾分調侃,嘴角是極其隱蔽的笑意,隱蔽到阿香並不確定他那個時候有沒有在微笑。
『是啊…夏天。怎麼了嗎?』
『哦…沒事。』輕輕搖了搖頭,張昭從廊下走進院裏。有那麼一瞬間阿香想起要提醒他腳下有一個突起的土包常常會絆到人,可在她開口之前,張昭已經看都沒看就抬腳跨過了那個位置,來到她身邊。
『剛泡的茶。』張昭抬手把手中的茶杯遞給她,『剛才看你好像吃不慣鹵肉飯…喝點茶就不會覺得油膩了。』
『啊…謝謝。』有點笨拙地雙手接過杯子捧著,阿香低頭啜了一口,一面抬眼瞟著身邊高自己一頭的張昭,問道,『你好像…很瞭解夏家?』
這個問題讓張昭愣了一下,只是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你知道夏美愛吃鹵肉飯,所以晚飯時才會做給大家吃。』阿香的機靈聰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審視著張昭的表情,說著自己的推斷,『你熟悉花園的地形,所以走過來的時候沒有被絆倒;還有,我剛才說夏天帶我去註冊的時候…你顯得有點意外又有點想笑,一定是因為你知道夏天平日裏是笨笨的個性,所以沒料到他現在會動腦筋照顧別人。還有啊…』阿香舉了舉茶杯,『你知道家裏人平時用什麼杯子,所以才能準確地拿到我的水杯用它泡茶給我,是不是?』
『你…』張昭被她的一連串推斷說得有片刻錯愕,轉而又有些生硬地笑了笑,『…這些只不過是我來這裏幾小時後瞭解到的事情,算不上‘很’瞭解吧?』
『是,要觀察到這些不難,要把這些事記住也不難。』阿香又湊近些,用帶著琢磨的眼光望著張昭,『但是,知道了夏美愛吃鹵肉飯,就特意做給她吃;知道了我用什麼杯子,就特意泡茶給我喝……你為什麼,特意,這麼照顧大家呢?』
阿香雖沒有隨兄長上過戰場,但至少也見過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是什麼樣子。很輕易就能看出張昭還有傷在身,需要靜養。
可是他卻特意從銀時空來這裏只為了送一張請柬;完事之後,他本可以告退休息,卻還是若無其事地掩飾著,不但不要別人的照顧,反而轉而來照顧夏家的人。
『張昭…你很在乎這裏吧,是不是?』
那一瞬間,張昭眼中有著異樣的光芒,轉瞬即逝。有一個很亮的光點,仿佛集中了他想說的所有話想表達的所有情感的那樣一個光點,流星一樣劃過他黑色的眸子,然後消失得那樣突然,在讓人為那樣的華彩驚歎之前,就已經無影無蹤。
『是啊,還蠻在乎的。』語氣是同方才問出那句簡單問題時一樣的輕,卻顯得過分輕描淡寫過分流暢。張昭輕輕吐了口氣道,『我想我和你是一樣的吧,被這種家的氣氛感染到。』
『哦,這樣嗎。』聽到這裏,阿香的笑容中帶上了點溫馨,沒有再深究下去,『是啊…夏家的溫暖,真的很容易感染到人呢。』
張昭笑笑,轉頭把目光投向院中,去看草葉樹葉在下午那場雨後泛起的新綠光芒,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不再笑了,只是靜靜望著那些露水的光點,不再說話。


他曾經,可以直接說這裏「是他的家」。
現在,卻只能說,這裏「像家一樣」。
像家一樣。但是不管多像,都已經不是了。不再屬於他了。
像過去一樣地踏進這個門又怎樣。他只是被當作遠道而來的客人,而不再是夏宇了。
像過去一樣地給他們照顧又怎樣。那只是被當作原因不明的「在乎」,不再會被歸結為親情了。
阿香並不知道,張昭最後的那個微笑,顯得那麼無力那麼蒼涼。
那畢竟只是一個極淺的笑,存在了或是消失了,都不會有什麼人察覺。
存在過或是消失了,都不會有什麼人察覺。這描述,還真有點適合夏宇。

 

 

 

 


4.如棋


「修,你說的是真的嗎?」灸舞蹭地從座椅上站起身來。
「嗯,是的…而且我已經見過張昭了。」修有點詫異地望著突然大動作的盟主,規矩答道,「奇怪的是,他的異能屬性不太明晰…不過像是銀時空的異能沒錯。」
「哦,來路沒有問題就好。」灸舞裝模作樣地搪塞了一句,接著問起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你吃過他做的飯了?味道怎麼樣?」
「…盟主——|||」
「哎呀,反正最近沒有什麼大事嘛。」察覺到了修標誌性的皺眉和沉下來的聲線,灸舞趕忙擺擺手制止即將到來的說教,一邊在心裏吐糟,都是談戀愛的人了怎麼古板的個性還是沒變。
「而且,盟主啊,你現在已經沒機會吃到張昭做的菜了。」修看到灸舞孩子氣的驚訝表情,心中暗笑,「他還有傷在身,不宜在異時空久留,阿香讓他先回銀時空了。」
「啊啊?!」這怎麼可以!灸舞抱起手臂皺著眉想了一陣,然後自己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就這麼定了,過幾天我要和你們一起去銀時空。」
「…什麼?盟…」修對於盟主大人的思維跳線著實感到無語,為了蹭一頓飯就要追到銀時空去?而且江東邀請的只有阿香一個人,自己都沒打算陪她回去啊。
「哎呀你都快成孫家的人了,跟他們客氣什麼。」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灸舞身手搭上修的肩膀,「反正最近鐵時空沒什麼事,我們過去湊湊熱鬧也好啊。好久沒有四處走走了,成天窩在異能轉換所會發黴誒。」
「可是…」
「拜託,咱們兩個誰聽誰的啊。」灸舞鬆開修,背著手轉身踱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沖他笑笑,「而且,銀時空的危機得以解決,呼延覺羅家功不可沒。就當是給你放假了。」
「…盟主?」注意到灸舞的語氣中摻進幾分鄭重,修抬眼望向對方的表情,那清秀眉目間依然是一抹淺淡卻是成竹在胸的笑意。修知道那是他心中有所計畫時的特有表情,便不再多問,靜候下文。
「不光是你,還有你的叔叔呼延覺羅.炎。」提及呼延覺羅家德高望重長輩的名字,少年盟主的語氣裏也多了一絲敬重。「他也為時空秩序恢復出了不少力。修,方便的話,我想拜託你轉達一下,…就說盟主有請,有要事問他。」

 


銀時空的景致比起鐵時空來,少了一份隨意灑脫,多了一份精緻細膩。此時已經入夜,林中卻突然有亮光迸現——起初只是一道極窄的光芒,卻隨著一道憑空出現的門的緩緩拉開而愈加寬廣耀眼,一時間照得四周有如白晝,將紋路精細如孫家雕花窗格的花草輪廓,深深淺淺投出影來。將時空之門在身後闔上,夏宇在原地靜立片刻,確定周圍沒有可疑動靜後輕輕出了口氣,邁步向江東孫宅走去。


月光灑進房間,淺淡的光芒被室內明亮的燈光覆蓋,襯著屋內的空曠安靜。深夜的辦公室裏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周瑜將手中的檔翻過一遍,放在一旁,再看看桌上堆得高高的尚待審閱財務報表,無奈歎著氣揉了揉眉心。
夏宇這個工作狂…如果說自己失戀的時候專注工作想到八百二十一個對策,勝利挑戰了孫權的底線的話,那現在這些財務報表就是在挑戰他周瑜的底線。鐵時空的人研究的都是哪門子數學?誰能告訴他這一堆折線圖餅狀圖還有大把的表格資料都是什麼意思!夏宇是覺得搞這些東西很有趣還是怎樣!
「我回來處理你剩下的檔了。」正被周瑜在心中狂損的人毫無愧疚之意地若無其事地推門走進來,夏宇眼睛掃過桌上一高一低兩摞檔,早已料中似地揚了揚唇角,「呦,你效率有進步嘛…而且,果然沒處理完的都是些報表。」
「……」縱然是無可救藥的聰明,受到銀時空整體數學水準拖累的周瑜在這一點上也只能無語地被損,「…就算鐵時空數學研究發達,在這裏也請你用銀時空的人能夠弄懂的術語報告財務狀況。」
「好啦,明天寫一份給你。」幾步走近前來,夏宇伸手拿過那摞讓周瑜無比頭痛的賬目文件,「我先回去了。」
「夏宇。」周瑜叫住向門口走去的人,待對方停下腳步側過頭來,開口問道,「你一個人先回來的?」
「嗯,阿香好心要我養傷。」對應著說話內容地笑了一下,夏宇答道,「她說她三天后會來。」
「好心是一方面。」作為和阿香從小鬥智鬥計外加鬥嘴的周瑜,怎麼會猜不到她心中所想。「其實…大小姐是在試探你吧。」
在試探張昭舍不捨得離開夏家。在試探夏家在張昭心目中是何種地位,有多重要。
周瑜知道阿香不會懷疑張昭的身份——在這方面夏宇是絕對做得到滴水不漏的——但是,在一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怎麼可能一點感情都不表現出來。
他的一切回憶,一切付出,一切牽掛,全部都在那裏。
阿香或許只是出於好奇,想要對張昭的心情和想法一探究竟。但是這樣的試探,想必是實實在在地挑戰了夏宇的自製力。
他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他不能表現出憂傷不能表現出懷戀,不能因為寂寞而流淚不能因為難過而皺眉,只能永遠平靜地淡淡笑著。在明明那麼在乎的情況下。
「呵…說到試探,第一個試探我的人是孫權才對吧。」夏宇並沒有多生氣,但是笑中帶著諷刺,而且是周瑜確信就算孫權在場他也敢這樣笑給他看的諷刺,「那麼多人閑著不用,偏偏派我去鐵時空。」
「二少爺只是想知道你來這裏的真正目的。」周瑜從辦公桌後起身,直直望著幾步之遙那個清瘦的背影,「我也是。」
「你知道是在幫你們就好了。」夏宇聳聳肩邁步走向門外,「多說無用。」

整個江東只有孫權和周瑜知道夏宇的真實身份,但他們所掌握的資訊也僅此而已。夏宇最初是被鐵時空一個自稱呼延覺羅.炎的人帶來的,那個時候孫策的死訊剛開始傳遍整個江東,而隨孫策一同陣亡的人員名單尚在整理中,還未發佈。
那份名單裏,有著張昭的名字。
儘管知道有時空分身的存在,孫權和周瑜剛見到夏宇的時候還是有一瞬的意外。早些反應過來的是周瑜,因為相比只看過履歷表上照片的孫權,他和張昭曾見過幾次面。雖然只是幾次,但那男子黑色襯衫映襯下冷峻而嚴肅的表情,深無可測的沉默,都和面前這個條紋T恤,雖然沒說話、但目光已經閒散卻精明地將房間四壁打量過一遍的人沒有任何重合之處,除了容貌之外。
張昭,夏宇在銀時空的分身。字子布,彭城人。少時好學,博覽群書,深受前輩賞識。十四歲時轉入江東高校,後任學生會幹事,主理校內事務。在隨孫策征討南越遺族之戰中,為護駕而身中兩箭,不治身亡。終年二十歲。
炎簡單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要求孫權封鎖張昭的死訊,其身份由夏宇暫代。
『你說話我就要聽啊?』孫權抱著手臂,眼神在兩位不速之客間晃了一遍,沒有進一步表態。對待別人的建議他向來如此,周瑜知道孫權在放出這句話之後,其實是想看對方拿不拿得出更能令他信服的理由。
『這位前輩,能否將此事始末一一道明?』周瑜看一眼孫權,拱手代為說道,『二少爺身為東吳書院校長,所做決策關係到整個江東,盲目輕率不得。』
『我只能說此事關係到銀時空安危。』接著,像是料定孫權會答應他的要求一樣,炎成竹在胸地一笑,『而且論治世之能,夏宇不會遜于張昭。』
周瑜注意到不光是孫權,夏宇本人聽到後半句話之後也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
『但我可沒聽說過,張昭在治世方面有什麼特殊貢獻。』孫權的不以為意中帶著冷冰冰的嘲諷。
『喂,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求人賞識的。』夏宇的不以為意中帶著的…還是不以為意。
孫權挑起眸子望了夏宇一眼。
這個人從剛才起就一直這麼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淡若無事地應付過去自己的嘲諷,心平氣和地說明此行的目的。語速輕快卻穩,聲音溫文卻讓人忽視不得。
夏宇注意到孫權的目光,不痛不癢地笑了一下,算是表示友好——或者說,至少沒有敵意。
   
之後沒有任何詳談。沒有說夏宇會留在這裏多久,沒有說夏宇留在這裏做什麼。炎是在光影閃過的瞬間就消失了身影的,沒有對這些問題作出任何解釋。
但最後結果就是夏宇留下了。

『公瑾,你覺得我留下夏宇,是看中他哪一點。』事後孫權曾私下這樣問過。
周瑜微微一笑,『實力?』站在孫權的氣場前還敢帶著隨便的口氣講話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自大到認為自己可與對方平起平坐,另一種是強大到真的可以與對方平起平坐。
『實力?』孫權帶著相同的語氣問回去。說實話他不清楚自己做出這種不甚理智的決定的原因,但他也當然不會把這一點表現出來。
『或者說,潛在利益。』周瑜頷首,一邊挑起眸子望了孫權一眼,『憑我的直覺,留下夏宇不會對江東不利。又或者,他若真如呼延覺羅.炎所講有治世之才,我們何樂而不為?』

在銀時空,明明最令人稱頌的是一個「義」字。但若要一統天下,又偏偏少不了相互利用、勾心鬥角。
夏宇起初只是他們嘗試著加以利用的對象。沒錯,在周瑜看來,如今天下只存在兩種關係:相互信任,或者相互利用。   
夏宇最擅長的就是計算,或者進一步說,計較。他可以拿著財務報告花一天時間跟孫權以美其名曰討論的方式去討論校務工作。學校預警系統全年全天候運作會浪費掉的電費,每學期校慶和開學典禮的排場,甚至食堂的伙食開銷,都可以被他帶著一種「這麼重要的事難道不值得討論」的語氣念很久,直到孫權在計畫書上蓋章簽字為止。至於其間某少爺多少次耐心缺乏地得差點爆發砸了辦公桌則暫且不提,因為後來孫權乾脆不再聽他的理由陳述,有什麼方案就直接通過。
因為夏宇在理財上永遠都是對的。尤其對能背得過九九乘法表就能一輩子數學都考滿分的銀時空來說。
周瑜也有些驚訝,驚訝于孫權竟然這麼快就能信任一個人的能力和他的一切決策。或許也是因為,夏宇的影響力不僅來源於智商。
夏宇不會孫權的讀肝術那一套,但他也總能看出周瑜或者孫權誰熬夜了,誰飲食不規律了,誰表面淡定但其實在擔心時局狀況了。看出來了以後也從不給對方面子,總會在談完公事轉身將走的時候提上一兩句建議,順便用半損不損的語氣提醒道,長這麼大了不要跟個白癡似的不會照顧自己。
周瑜和夏宇一起去見孫權的時候,就碰到過幾次這種狀況。夏宇在談完公事離開之前順帶說句像熬夜的話要喝茶不要喝咖啡,孫權聽了不屑地別過頭或者哼一聲。但是幾次之後,孫權桌上放著的就真的從espresso換成了西湖龍井。周瑜還沒來得及對這一改變表示意外,就發現小喬也開始常為自己泡茶了。問她為什麼,她說這是張昭的建議。
『給點建議幫你們健健康康多活兩年不好嗎?』這是夏宇的理由。說話時他們剛一起起草完一份法令,便走出辦公室站在夜幕籠罩的臨水廊橋上透透氣。面前的湖中沒有映到月光,只是一片深沉柔軟的黑,只有從隱隱波聲中才能得知這水是起伏流動的。
『也或許,是你從鐵時空帶來的習慣呢。』周瑜試探道。那時的他除了知道夏宇和修的朋友夏天一樣都是鐵時空白道家族的成員外,對夏宇在夏家的職分和地位瞭解得並不多。但明顯可見他的關心不會是出於諂媚和討好。
『…是啊,習慣提醒那些笨蛋這個那個的。』夏宇沉默了一陣,才喃喃自語似地回答說。他的目光中並沒有明顯的柔和,但也已經不是十足的理智淡定。他的眼睛就好像面前的湖水,一片深沉柔軟的黑,微微起了在夜裏看不見的波瀾。
問下去。對方處於理性狀態時恪守的原則已經動搖了,現在是個套話的好機會。一貫的談判思路從周瑜腦中跳出來。
周瑜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問。問了,就意味著掌握了夏宇的資訊,甚或是抓到了夏宇的弱點。
沒錯,在他看來,如今天下只存在兩種關係:相互信任,或者相互利用。
但比起利用,他願意信任他。
『…你的建議,都很有效。』周瑜最後故作隨意地說道,以此取代了本想出口的問題。

『是嗎。』夏宇聽了,只淺笑了一下,卻是表現得有點受寵若驚地揚了揚眉,『難得有人沒嫌我囉嗦。』
在家裏的時候,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是不會而且懶得學會自己為自己操心的人。他的提醒都是不怎麼管用的,要想讓他們熬夜的時候喝茶,就得泡好了端過去送到他們桌邊才行。麻煩死了。
不過周瑜已經有小喬了,還輪不到他來操太多心;而且,如果不是知道孫權不會接受、而且此舉有討好上司之嫌,夏宇或許也不會介意把忙到不會准點吃飯睡覺的孫家二少爺當作「那些傢伙」來照顧的。
阿香是他堂妹。那孫權怎麼說也算是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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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轉換所大廳。石壁上起伏的圖騰映出微暗的光,倒影清晰投在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這裏是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不論外界是風吹雨打還是豔陽高照,這裏總是萬年不變的沉寂冰涼。
少年盟主如以往一樣習慣性地背手而立,等著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便見一個面容肅然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他面前,傾身鞠躬,「臣呼延覺羅.炎,拜見盟主。」
「不必多禮。」灸舞站在原地,身形挺直,背著的右手伸至身前抬了抬示意對方起身,又收回背後去,「炎長老作為呼延覺羅家的老臣,這些日子為了銀鐵兩時空的秩序多有操勞,辛苦了。」
「…盟主找我來,不是為了講些溢美之辭吧。」
「沒錯,有事問你。」灸舞正經辦事時也是單刀直入的,「你用了什麼辦法,讓銀時空的磁場那麼快就穩定下來?」
每一時空的防護磁場都是由當時空的盟主負責守護。而銀時空三分天下局面已久,少帝也早已被廢,目前根本沒有能夠統轄整個時空的人選出現。此前銀時空磁場一直依靠魏蜀吳三國力量的牽制平衡而勉強維穩,但近來卻突然像受了某個力量的調和,異能的運行變得穩定許多。
「盟主為何有此一問?我對銀時空的事情恐怕還沒有修瞭解。」
「是嗎。」灸舞審視了炎片刻,目光直直定在他臉上,緩緩道,「我只是覺得,炎長老若有什麼計策,直說無妨。」
「盟主是想說要我不要暗中行動,自作主張?」
「我是擔心。」灸舞毫不掩飾地歎息了一聲,「在鐵時空出現夏天這個終極鐵克人之前,我的身體狀況您是知道的。如果現在有人憑一己之力撐著銀時空的防護磁場,他遲早會和當時的我一樣。」
「我明白,盟主是不希望有人為此做出犧牲。」炎不卑不亢地答道,聲線依然平直嚴肅,「但對於銀時空的事,我的確無可奉告。」
「您也不知道麼…」似是不滿於問題沒有得到解答,灸舞又歎口氣,卻也只得放棄詢問,「那好,此時暫且不提。…請回吧。」
待炎告退,轉身走遠,灸舞立刻一掃方才放棄詢問時的頹樣。望著對方的背影,他孩子氣地不服輸似地微揚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當他年輕沒經驗麼?他才不會真的把「無可奉告」和「一無所知」等同起來呢。
「不肯告訴我,我不會自己去查啊。」灸舞對自己心中的方案感到滿意地笑了笑,興奮地搓了搓手,「哈,這樣就有正當理由去銀時空了~」
可以出去透透氣了,哦順便還可以吃到張昭的料理!

而走出異能轉換所的炎仰頭眯起眼望瞭望天,終是歎了口氣。
盟主,這樣的事情,為人臣子的只有瞞著你去做才可以。
一以人之力換一個時空的平安,這比交易在誰看來都是划算的。但縱然划算,你若知情了,就必定會阻止我去讓夏宇冒這個險。
所以對不住了,盟主。…還有,夏宇。

 

 

 


5.新誼

如今的江東廣為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如果你在江東找人問起這句話的由來,他們會告訴你,這其實是孫策的臨終遺言。雖然沒人說得清過去張昭究竟為東吳書院做過什麼貢獻,但現在,隨著孫策死後他被孫權調任學生會副會長,轉入高層工作後,東吳書院的境況就大大改善——別的不說,單是憑張昭所負責的財政一項,就不知勝過曹操和劉備多少倍。
而在周瑜向夏宇提起外界對他業績的評價的時候,後者正忙著看公文,只是頭也不抬地笑了笑,說那是因為你們以往的經濟政策太低級,所以我在這裏才顯得突出。
『也就是說,你在銀時空運用的還只是鐵時空一些最基本的經濟常識?』周瑜知道從夏宇不是在自我炫耀,只是從話中聽出了他的有所保留。
『不可能把銀時空的社會運作變得和鐵時空一樣。』輕輕搖搖頭,夏宇把目光從公文裏收回,別有深意地瞟了周瑜一眼,『我沒這個能力,也沒這個權力。這裏有你一個人是無可救藥的聰明,就已經夠了。』
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變得善於計算、變得富有,不代表能夠變得更幸福。銀時空已是亂世,若人人都再學透了數學學懂了經濟學而變得精明起來,那樣的勾心鬥角豈是能夠輕易收拾的。
所以少懂一點也沒有關係,少得到一點也沒有關係。知足才是最好,夏宇一直都明白這一點。

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由此可想而知,當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孫權的辦公室裏時,如果不是因為湊巧,就一定是真的有事情要處理。
前些天的勝仗是近來將士們引以為傲的一役。南疆的蠻夷本欲偷襲一小支江東的巡邏部隊,卻反被江東軍以少勝多。不僅如此,之後孫吳的部隊還趁勝追擊直搗其要害,又一次在邊境開疆拓土。但仗打贏之後如何安撫百姓保障民生,一堆這樣的問題還在等著他們。
但關於這些的討論並不是非夏宇參加不可的,在他來之前的東吳肯定早已處理過不知幾百次這些事了。
所以,想必是周瑜建議孫權,借此把他叫去問他別的事吧。
夏宇的這個想法在一切正經問題討論完以後得到了印證。敲定了南疆的事宜後,孫權停頓兩秒,就沖著他丟出一句,「你最近是怎麼回事?」語氣中帶著不耐,想是已經料到夏宇接下來會半不正經地開始和他兜圈子。
「什麼怎麼回事?你也學會關心屬下了啊。」夏宇果然不負所望,語氣裏沒半點認真,只有調侃。
「夏宇。」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孫權在心裏勸自己不要太早動怒,「你信不信我可以再讓你住一次院,然後派人到你病房去24小時管著你慢慢問。」他知道像夏宇這種對事擺出隨意應對樣的人,最反感的就是被事牽累被人限制。而且他也敢保證,如果必要的話剛才說的他會做到。
雖然夏宇來銀時空的日子已經不短了,但是他們對他的瞭解總是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離拼湊成一個完整的認知還差得很遠。他們只知道夏宇是從鐵時空來,知道他頭腦好而且說話有技巧到欠扁,知道他控制著破三萬點的火屬性異能,知道在慶功那夜他喝醉了,說自己恐怕回不去了。周瑜是趁著那時夏宇不甚清醒才問出他被鐵時空那些人遺忘的事,但是此事發生的前因後果則完全不清楚。
孫權雖然對夏宇那不溫不火的性子很不耐,但還沒有到會因此而討厭他的程度。他知道夏宇現在也算是有遭遇的人,雖然他從來不會把毫無用處的同情心花費在誰身上。
夏宇當然不會是專程來這裏和他鬥嘴置氣的。除了修在這裏被他那沒眼光的老妹看上、談戀愛談得很滿足之外,恐怕沒人會覺得待在異時空的日子好過。就包括修,來到銀時空後也得適應異能大打折扣帶來的影響。
夏宇在這裏的工作沒有出過半點差錯,他是用一堆讓人看不懂的經濟圖表讓東吳經濟加速繁盛起來的人。
夏宇是南蠻偷襲時以受傷為代價,救了偵察小隊扭轉了戰局的人。
同時,夏宇也是那個偶爾愛拿別人尋開心、愛試探他耐性的底線、愛在討論正事的時候練練自己辯論技巧的人。
除了大喬,孫權很少在乎別人什麼心情。但那並不等同於遲鈍得沒有知覺。他們之所以對夏宇不瞭解,就是因為他那些雲淡風輕的文字遊戲玩得太多。
夏宇這傢伙,就從來沒有一次,認真地說過他自己的事。
雖然那些事反正與孫權無關,只要夏宇把副會長給他好好當著,其他的事就無所謂到底怎樣。
但是正如孫權看不慣明明失戀還要死撐的周瑜以一臉勉強站在自己面前報告公務一樣,他也看不慣夏宇明明是承受著什麼難過著什麼,卻還是若無其事調侃別人調侃人生的樣子。就算夏宇的自控能力看起來還比周瑜好點。
孫權不會管外人是把這歸結為對下屬的關心還是大喬所謂的「其實你也很善良」,他只知道這樣的夏宇讓他很不爽,他最討厭別人對他有所隱瞞,而他現在要知道真相。
「……」孫權眼中的認真讓夏宇有點無可奈何,他輕輕聳了聳肩,「…前一陣子鐵時空發生了時震。就是打仗的那兩天。」
孫權和周瑜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暗自揣摩了一下這件被輕描淡寫說出的事情,實際上會有多嚴重。
「然後呢?」周瑜看到孫權在靜待下文,開口問道。
「時震激起了鐵時空的自我修復功能。也就是,要維護自身毫無破綻。」夏宇說到這裏停了停,他輕輕吸口氣想要再說下去,可是過了很久也沒能成功地再講出任何一個字。
好在身邊站著的是個無可救藥聰明的人。周瑜背著手,接話推測道,「時震前後你不在鐵時空…所以,鐵時空在自動糾錯的時候,就把大家對你的記憶當作是無根據的多餘的東西,全部刪除掉了?」
「…嗯,就這樣。」
「…不對嗎?」相比肯定的答復,周瑜更注意到夏宇的語氣。
「和官方說法一樣。」夏宇不置可否,將身子略側向周瑜,順便避開了孫權審視的目光,「呼延覺羅.炎那時來找過我一次,他就是這麼解釋的。」
「官方說法未必真實。」身為「官方」的一員,周瑜早已認清這一點。
「但足夠讓人安分地相信,不是麼。」 夏宇無關痛癢似地說著,並且在注意到孫權想開口詢問時不耐地皺起眉,毫無停頓下來讓他插話的意思,「這些事情有那麼有趣嗎?你們知道我是來幫忙的就好了,管那麼多做什麼。」
「你到底來幫什麼忙!」孫權也皺眉,「別告訴我你專門來上班賺工資的。」
夏宇來的這些日子裏,除了處理校務,就沒看到他做別的事情。但這總不會是炎特意把他從鐵時空帶來、叫他代替張昭的原因吧。
「夏宇,說出來對你又不會有損失。」周瑜講話仍是工作時曉以利害的理性風格,其間卻有雖然細微但不容忽視的真誠,「你是來幫我們的,我們也總要幫你分擔點什麼。…就算,我們能做的,只有記住你。」
語言之外,剩下的是心照不宣。
就算我們除了記住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之外,再也做不了別的什麼。但至少這樣也是在幫你分擔了,不是麼。
至少,這樣的話,你就不是被所有人遺忘的夏宇。至少,就算鐵時空忘記你了,在銀時空還可以有人記得,夏宇這樣一個人,是曾經在很多人的生命中,都真真實實的存在過。

周瑜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夏宇愣住了,他有點不敢相信方才那樣真誠語氣的真實度。望了周瑜一眼,夏宇又轉頭看了看孫權,發現他的目光中竟然也有幾分柔和。
怎麼,一時間江東兩個地位最高份量最重的人物都開始放下利益為先的考慮,學會關心人了是不是?
夏宇此前一直覺得,在這裏,別人怎麼看他待他他都無所謂。他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好,至於他們會不會懷疑他的到來是另有所圖,會不會認為他那一兩句的提醒和關切是另有目的,會不會直到他完成任務那刻都帶著不信任的眼神目送他離開,他都無所謂。
當然,那些主要是他被鐵時空的人忘記之前的想法。但在那之後,他也並沒有覺得自己會多在乎別人如何對他。
最壞結果不過就是付出的努力沒人重視,不過就是自己不被任何人在乎。
這些事情,他在鐵時空裏都體驗過了,不是麼。
但是現在,他面前這兩個最可能成天懷疑他的、最有動機把他單純視為利用物件的、最理智最不會同情心氾濫的兩個傢伙,在告訴他至少我們可以記得你。

堅強的人在絕望之中,最害怕的反而是溫柔。
就好像冰塊,周圍越冷就會越堅硬。而在遇到溫度的時候,之前鑄凍成的堅強就會被慢慢融化瓦解。
夏宇覺得眼前有點模糊,他想他們三個人實在是太不適合這種氛圍了。
不過,這樣是不是也說明,他可以不用總是一個人撐下去了……
「…夏宇?」周瑜沒有等到回應,卻注意到夏宇的眼神不對勁地從最初的波動變得有點渙散,「你…」
夏宇低垂下頭,趔趄著向前一步,手扶到了孫權的辦公桌。他用另一隻手抵著前額,一面輕輕搖頭,拒絕了周瑜的攙扶。
「送他去醫院。」孫權見狀也從桌後站起身來,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知道了夏宇將大事化小的本事可以達到何種程度。對於一個在重傷時還能沒事一樣在siman裏告訴他「我這兩天請假不去上班」的傢伙,這世界上恐怕就沒有什麼是不能被他掩蓋掉嚴重性的。
同樣瞭解這一點的周瑜點點頭。而在他打算硬拉過夏宇把他送去醫院之前,就見對方支撐在桌上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接著整個人便毫無意識地倒進自己懷裏。
「…夏宇!」

 

眼前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但是伴隨著逐漸清明的意識,感官也敏銳起來。身上蓋著的好像是條厚厚的很暖和的毯子,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著話。
「喂,喂,你醒了吧?醒了就快起來啊,不要佔用我的床這麼久。」
這裏是…哪里?
「…灸萊,不要鬧。」
「…不然我今天晚上睡哪?老哥你見色忘義哦!」
兩道聲線一急一徐一高一低,倒是把昏睡許久的女孩子吵得再沒了睡意。她緩緩睜開眼,看到一個小老頭模樣的人叉著腰,一臉抱怨地望著自己;他身邊站著的是一個棕褐色外套的少年,劍眉英目,見她醒來時,換上了一副笑眯眯的燦爛表情。
「這下灸萊有地方睡覺了。」灸舞在她床邊坐下,笑容裏是大男孩才有的親和,「你是叫火蟻女吧?既然你醒了,那我們送你去夏家好啦。」
「…去夏家?」灸萊癟癟嘴,瞟一眼面前容貌清秀、顯得有些局促的女孩,「你確定夏流不會義正辭嚴地捆了她再把她丟回來請你處置?」
「喂,你不要嚇她。她雖然不會講人類的語言,但還是聽得懂一些的。」灸舞注意到女孩在灸萊開口說話時顯出畏懼地往床裏縮了縮,便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微笑道,「別怕。夏家你去過的啊,大家人都不錯,不會有事的。」
女孩子望著灸舞眨了眨眼睛,試著在記憶裏搜尋著對他話中「夏家」的印象。
『你不要怕,不會有事的。』
…上次去那裏,好像也有人很溫柔地這樣對她說過吧?
灸舞的手還按在她肩上,手心的溫度好像讓女孩找回了一點對夏家的回憶。耳邊的聲線扯出了記憶裏一道模糊的聲音,雖然很不明晰但仍然能讓聽者感覺得到滿滿的安慰和溫暖。
找出了回憶,就好像心中一下子有了著落一樣。女孩眼中的光點變得輕快柔和起來,她沖灸舞安心地笑了笑。
回到夏家…那裏,好像是會有她可以依靠的人在呢。

 

 

 

 

6.遙憶


春天的江東園林永遠都像一幅細緻的工筆劃。光影流金,鍍在樹木高達粗壯的深棕色枝幹上,新綠的樹葉透著陽光,葉脈輪廓仰頭可見。鳴禽的影子藏在林間,潤澤悅耳的叫聲曲折婉轉,從空中飄蕩而下,浮動絲綢一般輕繞在人耳邊。
「啊~最近天氣真好啊,」和甘寧一人懷裏一摞公文走在路上,如果不是因為騰不出手,阿蒙一定會大大地對著太陽伸個懶腰,「過幾天大佬婚禮了耶,到時天氣也要這樣才好。」
「嗯,還從來沒看過會長穿禮服的樣子。」甘寧搭話道,一面叫住只顧著繼續向前走的阿蒙,「…喂,不是那邊。會長讓我們先去醫院一趟的,你忘了?」
「…啊,哦。」阿蒙退回來,隨甘寧走向另一條路,他們今天得先去醫院找張昭。…真是的,張昭武功明明很強的啊,怎麼傷好起來這麼慢啊,「可是大佬讓我們給張昭傳話,幹嗎不直接打siman啊。」
甘寧無奈笑笑。當然是為了順便確認一下他有沒有好好呆在病房裏。張昭雖然沒表現出什麼,但他目前的工作量和工作效率實在是和失戀時的周瑜很像。難不成他也有情感糾紛?…而且周瑜在提起張昭的事時,語氣裏好像也真是有那麼幾分理解的。
但是…真難想像啊,張昭這種成天一副自在淡然樣的人會有什麼感情問題。說實話,在見到他辦公——尤其是算錢時感興趣到極度投入的狀態之後,甘寧就不覺得張昭是會把智商用在感情上的人。
周瑜那樣無可救藥的聰明,那樣專注于興我江東大業,卻還是在愛情上變成了笨蛋,讓他很想大跌眼鏡;同樣的,對於張昭這樣智力不遜于周瑜的人,旁人的確難以想像他會接受什麼樣的愛情。
又或者,他在面對愛情的時候,是個比周瑜更無可救藥的笨蛋也說不定。

江東春日溫暖的陽光總會讓人愜意到散漫起來,思緒也隨著微風隨意拉扯。甘寧就這麼東想西想著,耳邊是阿蒙各種小孩思路的碎碎念。兩個人不緊不慢晃到病房外,正要伸手推門,卻見門正好從裏面被拉開,張昭出現在門口。他已換下了住院服,狹領收腰的純黑英式西裝勾勒出一個嚴謹幹練的青年身形,同樣純黑的領帶整齊地系在白襯衣衣領下。
「…哦?」門裏門外的人同時收住腳步,甘寧上下打量著好像已經準備好復工上班的張昭,「你又要擅自出院啊。」
「大小姐不是今天來嗎?」張昭似乎毫無對於自己病號身份以及對於自己想落跑卻被抓住的處境的認知,隨意抬起左手理著另一邊袖口,「我負責接待她的啊。」
「我們就是來告訴你,大小姐的歸期推遲了。」對張昭趕工作的習慣已經見怪不怪,甘寧說道,「好像因為夏家出了點事,一時處理不完,所以她會晚來幾天。」
「…出事?出什麼事?」
這句話作用不小,張昭的語氣雖然仍被控制得不是很重,但甘寧明顯見到他皺了皺眉。
「好像是是夏家新來了一個女孩子吧…」雖然覺得張昭表現出了反應過度的擔心,甘甯還是如實回憶他在周瑜講siman時聽到的情況,「…然後,因為只有大小姐能聽懂她說的話,所以大小姐還得留在那裏幾天,幫她適應一下夏家的生活。」
「咦咦咦…有這回事哦?」阿蒙對甘寧說話的內容也開始感興趣,「那個女孩說的什麼話啊,別人都聽不懂。」
「誰知道啦,不過大小姐說她的身世還蠻可憐的。」甘甯轉頭對阿蒙道,「好像一直在受什麼家族的控制,還差點被綁回去殺掉…現在她擺脫了控制,才被救到的。」
「唉…怎麼好像黑幫電影一樣……」阿蒙誇張地縮了縮脖子,轉而想起來面前就站著一個去過鐵時空的人,便出言求證道,「張昭,那你去鐵時空的時候都沒有覺得那裏很危險嗎?……喂,張昭?」
阿蒙和甘寧都略顯詫異地望向那個從剛才起就再沒有說話的人。張昭眼中只剩錯愕,他愣愣地望著甘寧,動了動嘴唇想要問點什麼,有好幾次都差點發出聲音了,卻始終還是歸於沉默。

是她吧,是那個剛來夏家的時候害怕得掉眼淚,在拿到糖果之後又一下子開心地笑起來的女孩子吧?
是那個會安心享受著他的關心,會微笑著對他的照顧說謝謝的女孩子吧?
她…還活著嗎,回來了嗎?
她身邊都有誰在陪,現在,過得好不好?
不要問,夏宇在心裏勸自己,他不該顯得太在乎。他不該明明是在代替張昭的位置,卻還表顯露著作為夏宇而帶有的感情。
就算,眼底的那一絲希望那一絲掛念,瞞不了誰。

有件事情,恐怕甘寧對了。
他在面對愛情的時候,真的是個比周瑜還要不知所措的笨蛋。

 

------------------------鐵時空.夏公館--------------------------


「呼~」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阿香在作業本上寫完最後一個字,長出一口氣放下了筆。「鐵時空的作業真的好難做誒!」
「阿香,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啊。」路過客廳的夏天聽見,笑著勸她,「你看我…學那麼多年都還是倒數第一,你才來了幾個月就比我強多了哦!」
「啊…你不要這樣講啦。」阿香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覺得,鐵時空不光數學難,連講話用的好多成語都和我們銀時空不一樣,好奇怪哦。」
我們更覺銀時空的成語莫名其妙啊……夏天尷尬地笑兩聲,內心獨白道。
阿香收拾起攤了一桌子的書本和試卷,穿過客廳走到廊下想要透透氣,剛拉開門就看到那個女孩正蹲在花圃邊饒有興趣地望著那些花花草草,唇邊笑弧乾淨簡單。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誒……阿香愉快地想到,一面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小憶,你好像很喜歡看花啊。」阿香和她打招呼道。這名字是這次女孩來到夏家之後大家為她取的——總不能一直叫她火蟻女吧。
「嗯…覺得大自然裏的生命才是最神奇的。」她作為鬼靈人偶軍的一員,擁有的所謂 「生命」不過是精靈和魔靈的混合體,和這些出於自然造化的生靈相比,似乎總顯得…不那麼美好。
「你剛剛說,大自然裏的生命才是最…」阿香略顯生疏地重複著。雖然她憑藉遺傳自葉思偍的魔性體質,能夠聽懂一些蟲語,但畢竟還沒有熟練到能夠得心應手。
「…神奇。」女孩又把她沒有聽清的詞慢慢重複了一遍。
「哦,這樣啊。」阿香點點頭,心裏輕歎一聲,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順利地和小憶溝通啊。

見到阿香不說話,小憶便也不再說話了,只重新轉回頭去,望著面前五片花瓣攏成杯狀、花心濃密的金花茶。這麼名貴稀有的茶花竟能成群開在夏家院中,而且如此飽滿可愛,想來若非有人精心照料,就必定是依靠這個古老家族的異能薰染而保護著了。
細細回憶起來,上一次來時還不是金花茶的花期,她也沒有注意到那時院中有無栽種。現在花一開,院中滿片奪目卻不炫目的金黃,仿佛這樣柔和的金色光輝,讓整個夏家都明亮溫暖了起來呢。
小憶把半個臉埋在臂彎裏,靜靜地聞著暗香發呆。
現在的夏家和記憶中的,確實有些不一樣。不只是這花香的不一樣。
上次她能留下,是因為有人聽得懂她說的話,還幫她求情吧。但是那個人對蟲語的掌握,好像比阿香好很多啊。
上次,拍她的著肩膀對她說別怕的人是夏家的人,而不是灸萊的哥哥啊。
可是,偏偏就是想不起來。
對於鬼靈人偶軍的成員,葉赫那拉家族為了保密起見,總會在他們完成任務後刪改他們的記憶。這一點小憶早已有所察覺,而且長久下來,她雖然不能完全反抗修改記憶的咒語,但至少對於自己記憶中被改掉了什麼、忘記的是什麼,還是有著模糊的直覺。
她對記憶是相對敏感的,她學會寫的第一個漢字就是回憶的憶字。這次初到夏家時阿香剛好不在,聽蟲語聽到抓狂的夏美只好把紙筆遞給她說你會不會寫點什麼啊。由於對人類語言的理解能力尚有限,她當時以為夏美真的是在問她會不會寫字,便把她會寫的幾個漢字寫在了紙上。沒想到夏美看了以後更加滿頭問號。
這種莫名奇妙的互動一直持續到阿香回到家來。而她寫下的這個「憶」字,就被用作了她的名字。
阿香對她說,這個名字在人類聽來,很溫柔很好聽。
「阿香…」小憶突然想起那天自己寫給夏美看的漢字,出言問道。
「嗯,怎麼了?」
「那天,我除了‘憶’以外,還寫了另一個字,你記得嗎?」當時為她取名字時,大家選了「憶」字而沒有選另外一個,他們說是因為那個字通常都用在男生身上。
「那天?…哦,你說你剛來的時候啊。」聽懂小憶說的話後,阿香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另一個字,是‘宇’吧。」
「宇…」小憶學著阿香的發音重複了一遍,轉過頭,帶著認真還帶著點希冀地詢問道,「…那你知道,有誰的名字裏有這個字嗎?」
「有啊,我就叫葉宇香啊。」阿香原本是有些開玩笑的口氣,看到小憶專於詢問的眼神後,又認真想了想,「…然後,還有就是我大哥葉宇策…不過他生前一直在銀時空,你應該不認識他吧。」
「…這樣啊。」似乎還是沒有聽到一個完全正確的答案,女孩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她想知道那個曾經教她寫漢字的人是誰。
還有,她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從那麼多漢字中,偏偏挑了「宇」字來學。
想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字用作名字的時候,也像阿香說的那樣,很溫柔,很好聽。


在花圃旁待了好一陣,覺得腳有點麻的阿香正要起身,就險些被飛奔而至的夏美撲倒。
「…哇!」好在小憶動作快些,起身在另一邊扶住了她。阿香站穩腳跟,半驚嚇半嗔怪地望了夏美一眼,「呼…你嚇死我了啦。」
「阿香啊你不要走嘛!」夏美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這樣哭天搶地地抓著誰求情,「你走了我們大家都會往生的啦!」
這種情況就是…家裏除了雄哥沒有第二個人做菜的情況。
「夏美…」阿香被她那副好像要到世界末日的樣子逗笑,「…那就奇怪了哦,我來之前的十幾年,你都是吃誰做的飯活過來的啊。」
「嗯……哎呀忘了啦,不就吃泡面或者叫外賣…」夏美仔細回想了一下卻並沒有想起什麼,但當務之急是把阿香留下才是。她求情一樣來回晃著對方的手臂,「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不要走啊…」
「喂,夏美!不要鬧了你。」聽到動靜的雄哥在客廳遠遠吼著,「你老母我廚藝也是有進步的哦。呵呵而且我現在還研究了一些新花樣~」
「啊…老母達令要大開殺戒了!阿香你不要這麼絕情啦,張昭不辭而別也就算了,現在你也要走……」
夏美的語調微微降了下來,語氣轉折時提到的名字讓阿香和雄哥都有了片刻的錯愕。
雖然他只來了幾天,而且幾天前就已經走了,但好像…並沒有人能夠很快放下對他的那些回憶。
張昭是不辭而別,真的。

阿香有想點責怪自己一時的好奇心。因為她覺得張昭對夏家的瞭解和照顧,溫和低調得不可思議。於是便在想,他到底是為什麼這麼在乎這裏呢。
她記得那個下午天空陰沉沉的,淺灰色的雲朵很厚很濃,空氣也悶悶的。除了夏天和夏美在上學還沒回來之外,其他人都窩在客廳沙發裏舒舒服服看電視,除了阿公偶爾會抱怨葉思仁調到的節目廣告太多或者太沒品之外,房間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別的聲音。
阿香那個時候在和張昭一起準備晚飯。張昭在煮湯,阿香背對著他在另一邊的水池洗蔬菜。她轉過身去偷瞄他的時候,望見了他有些出神的側臉,似乎是聽到了客廳裏阿公的抱怨和雄哥偶爾息事寧人的勸導,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雖然張昭很能幹,但這樣的家居氣息好像也蠻適合他的。阿香剛轉回頭來繼續洗菜,就聽見大門被打開又關上,接著便是夏美不失活力的招呼聲,「啊運氣真好!…我剛到家外面就下雨了誒。」
後半句話的話音未落,阿香就聽到身後一聲脆響——張昭原本拿在手裏要盛湯的碗落地而碎。
「你沒事吧?」很意外做起家務來比自己還熟練的張昭會突然打碎東西,阿香上前問道。一面暗自詫異著,夏美剛才那句話裏有說什麼特別的事情嗎?說她運氣好?說下雨了?
「沒有…」張昭很快就回過了神,趕忙蹲下身收拾著碎片,抱歉地又是很勉強地笑了笑,「…剛才走神了。」
阿香也蹲下身在旁望著他收拾。張昭一直低著頭,劉海在額前輕輕晃著,他的表情她看不真切。
「那個…張昭啊,」阿香望著他半晌,待碎片被收拾妥當,終於出言說道,「我覺得,你還是先回銀時空去吧?我知道你身上有傷的…而且你在這邊,總顯得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
他會說不嗎?會遲疑一下,然後找各種藉口說自己願意留下繼續幫忙嗎?或者,他至少會顯得捨不得這裏?
「哦…這樣也好。」
可是,張昭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笑,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一瞬間,他眼中分明閃過阿香前所未見的什麼色彩,摻雜著各種她看不清也看不懂的東西。
但語氣裏,確是清晰可辨的乾脆決絕,毫不猶豫。
那一瞬間阿香突然覺得有些抱歉。雖然是張昭自己一口答應,但她怎麼覺得是她逼得他不得不走了一樣。
阿香想要張口再問什麼的時候,張昭已經起身繼續忙他做的湯了。之後他們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晚飯後一起收拾桌子的時候,他都沒有再提這件事,仍是一如平常的淡定安靜,仿佛並沒有將要動身離開的打算。
就在阿香以為他當時的答應不過是隨口說說的時候,第二天一早,她起床下樓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走了。餐桌上是已經做好的還冒著熱氣的早飯。
「這樣的話,至少夏美不會一大早起來就心情鬱悶地發現,她又要吃回雄哥煮的東西。」
阿香可以想像那個很早起來在廚房裏安靜忙碌的溫和身影。可以想像如果被問到,張昭一定會用這句話來回答做早餐的原因,帶著七分調侃三分包容。

張昭走了,但阿香覺得自己的試探沒有任何結果。
因為她不懂,張昭這樣的離開是因為並無留戀,還是不願說再見。

 

 

 

 

 

7.破圍


「為何只有張副會長前來。」會議長桌的一頭,試圖查探虛實的汝南某殘存勢力分校校長,一臉恭維又謹慎的笑容,向另一側坐著的年輕人發問道,「周會長今日是否另有公幹,竟缺席了我們兩校簽訂盟約的會議?」
「哦,他啊…」除了略掀嘴角,青年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黑西裝白襯衫的制服搭配在此刻顯出些不容進犯的銳利鋒芒,「或許,正在為這次盟約締結不成做著武力吞併貴校的準備吧?」
語氣隨意的話一出口,立刻引起對方一身冷汗。以往他同周瑜交涉的時候,張昭也只是個站在一邊一語不發的陪襯角色;誰知今日…本想趁著周瑜不在將締約的不利形勢扳回一成,卻反害自己陷得更深。分校校長自然清楚以東吳的實力,張昭的話成為現實毫無困難,立刻換上一副恨不得立刻在合約上簽字蓋章的嘴臉,「哈…張副會長不要介意,我剛才…只是隨便問問……」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未及對方反應,張昭已經左手提筆在盟約上簽了字,而後順勢啪地一聲合上檔夾,沿著光潔的桌面推至對方面前,撞在他局促不安地交疊于桌邊的雙手上。揚揚下頜示意對方,張昭墨黑的眸子裏淡到沒有情緒,「那請吧。」
隨行而來站在一旁的阿蒙和甘寧看著那位校長僵硬的表情,暗自忍著得意的笑忍到內傷。

 

東吳書院禮堂,今天一改往日肅穆的學術氣氛,變得生動活潑起來。棕色木紋裝飾的高大四壁被綴上了各樣的白紗和彩色氣球,舞臺背後深紅色的綢布也掛上了心形的花環,被綠葉襯得嬌柔可愛。背景音樂已經開始調試,流動的交響樂與人們興高采烈的說話聲混雜交織在一起,無一不在為之後的結婚儀式做著鋪墊。
「周瑜!」阿香向人群中正接受著大家一一恭賀的人走去,頗為讚賞地打量一遍他今日身著的白色禮服 ,「不錯嘛,這比你一天到晚穿的那套黑色制服帥多了。」
「大小姐,你回來了。」周瑜如以往一樣以敬語相稱,卻也並不過份自謙,只點點頭,淡淡笑道,「多謝誇獎。」
「哦對了…」阿香另有記掛地斂了笑容,四處張望了一下問道,「…張昭,在哪里啊?」
「他代我去和汝南的一處分校簽訂盟約。」說是盟約,但按照孫權的要求,其內容都是讓東吳占盡便宜罷了。那樣苟延殘喘的地方勢力根本沒底氣和他們談要求。周瑜抬腕看了看siman的顯示時間,「或許過會就到了。」
「你還真會借著婚禮推工作。」阿香不滿地皺了皺眉。
「沒想到大小姐也會這樣關心屬下。」注意到阿香對夏宇的特別關注,周瑜淡淡笑了笑,隨口說道。
「喂…」阿香正要辯解幾句,卻見已經換好了婚紗的小喬被甘昭烈牽著手,面頰泛紅地從後面走來同他們打招呼。一時間女孩子們久別重逢的欣喜占了上風,阿香開心地跑過去扶著小喬的雙肩,前前後後打量著她,一面真心讚歎道,「這樣真的好漂亮啊!」
周瑜在人群之外撞上小喬投來略顯不安的目光,回給她一個溫柔安定的微笑。
他對她做著口型道,你真的很漂亮。

這句話讓小喬更加害羞地別開了目光。追隨著她偏頭的表情,周瑜卻發現小喬在無意望向自己身後的時候,眼神突然飽含著驚訝和喜悅,呆呆地定格在了那裏。
「…姐……」
喬瑋。那個在孫策死後,行走江湖四處助人的爽朗女子,正如從前一樣,短袖外罩著夾克衫,一身俐落的俠女裝扮,單肩挎著背包,站在禮堂入口處,欣慰又百感交集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喂…你幹嗎那麼驚訝啊。」同小喬一樣,大喬的眼中逐漸凝聚起晶瑩的光點,她用手揩了揩眼角,又重新抬起頭,咧開嘴笑了,「哪有自己妹妹結婚,姐姐還不回來看一看的……」

禮堂中的人們都逐漸安靜了下來。包括剛剛來到門口、剛抬眼看見那個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身影,就登時愣在原地的孫權。

 


『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只有你才能靠近我。』

『你對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
『嗯。因為,我是你大哥的女朋友啊。』

『權,很多事情,不是你覺得夠了,就夠了。
『很多事情,你要說出來。』

『你對阿策做過的事情,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原諒。』

『謝謝你對我的好。』

所以,是她嗎,是那個性情至真、樂觀堅強的她,又回來了嗎?
她終於想通了,原諒他了嗎?
她…還會走嗎?

大喬轉回身看到孫權的眼神時,也不由得微愣。
久別的那些時光能夠改變多少事情?
她還沒有準備好。如果不是因為小喬結婚,在想明白自己該如何面對他之前,她是不會回來的。
孫權直直地望著她,目光中是她曾經熟悉的一絲溫和,還有許多糾結在一起卻都硬是被克制下的情緒。
是不是因為久別,所以…她也開始想念他了?
這個從小和她和阿策一起長大的,阿策的弟弟。一直脾氣火爆、有時會衝動、做出過讓她難以理解難以原諒的事的人,卻也是在她脆弱的時候會陪著她安慰她的人。
她該是瞭解他的,可是面對著現在的他,大喬卻突然覺得或許自己什麼都不懂。


孫權自認不是一個好人,他不意外別人會說他陰狠殘忍。不介意會不會得到原諒。
但是他並不是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他可以什麼都不說,他做的所有事情,他可以不讓她知道任何一點內容,可以不洩露任何一個字。孫權講話的用辭一向是耍狠,她走了這麼久,更是讓他忘了該如何說出真心話,該帶有如何的溫柔。
孫權承認自己彆扭。
他可以什麼都不說。…
…但是,他又不希望她什麼都不懂。

 

於是阿香很傷腦筋的覺得,婚禮的情況一下複雜了很多。…至少,大家沒辦法單純地開開心心鬧完一場了。
背景音樂還在不疾不徐地悠揚地響著,禮堂中飄滿了溫馨的調子。阿香想要說點什麼好活躍現場,無奈在小喬擔心地望著大喬、而大喬在和孫權無言對視的時候,沒有什麼話能夠有效結束這種尷尬沉默的氣氛。
天呐誰能來幫下忙…這是小喬的婚禮誒……
阿香在心裏默歎著,眼神一面下意識地四處瞟著想試著找到什麼來當作救場的救命稻草,而張昭就在那個時候進入了她的視野。他從側門安靜走進禮堂,已經換好了銀色的禮服,看來是本以為自己無法準時趕到婚禮,打算安靜溜進來以免打擾大家的。
很容易就發現現場的氣氛不對,張昭掃過眾人目光的中心,看到孫權和大喬的時候似乎明白了什麼。就在阿香有點擔心他會貿然出言勸解或者打擾的時候,他卻問周圍的隨從要了紙筆,在上面寫起什麼來。
…不對,與其說是寫…他好像是在邊寫邊畫著什麼。詫異地注視著張昭的一舉一動,阿香從他第三次在紙張上劃過道道直線的動作中意識到:他是在畫五線譜,在寫樂譜。
周瑜似是注意到他的動作,悄聲走了過去。張昭頭也不抬地繼續趕工,在畫上最後一個休止符時收筆,釋然地歎了一聲。然後阿香看到他站直身子,聽到他刻意放大的音量回蕩在只剩音響中綿延旋律的禮堂中。
「周副會長,這是我代夏家送來的賀禮。」
眾人的目光一時都集中在這兩個男子身上。周瑜望張昭一眼,伸手接過了他手中的樂譜,凝神細看片刻後,嘴角溢出了滿意讚賞的微笑。
「那麼,公瑾願將此份厚禮示於眾人。」

Down下了自己的吉他,周瑜的目光帶著一絲平丅和的笑意掃過每一個人,也掃過小喬,大喬和孫權。臺上原本已準備好預備宣讀結婚誓詞的神父在他的示意下讓出了話筒邊的位子,交響樂被停播,清脆的撥弦聲響起。沒有前奏,隨之而起的便是周瑜清亮溫暖的嗓音,是如穿透霧靄的晨光那般的清亮溫暖。

『綠草 蒼蒼

『白霧 茫茫

『有位 佳人

『在水 一方』

大概由於是初次看譜的緣故,起初唱得有些生疏小心。而那樣的小心翼翼反而讓歌曲的開頭更加輕柔,那正是在眼見心之所愛,卻不敢輕易靠近的,慎重的包容的輕柔。

『綠草 萋萋

『白霧 迷離

『有位 佳人

『靠水 而居』

唱腔愈加流暢圓潤,對情感的駕馭也更加得心應手。半抑半揚的遙望和思念,逐漸穿透空氣滲進每個人心裏,那傾寒霧輕繞,水波微漾的蘆葦蕩中。
孫權眨了眨眼,目光轉了轉想要去看大喬現在的反應,但是最終他的眼神沒有移回她的身上,也沒有說話。

『我 願逆流而上,找尋 她的 方向
『無奈 前有險灘,道路 又遠又長』

『我 願順流而下, 依偎在她身旁』
『卻見 依稀仿佛
『她在 水的 中央』

不會說,可以不用說。
無法懂,可以不必懂。

只要現在你我承認,深埋心底的,一直都是思念。

大喬呆呆地望著彈奏吉他唱著歌的周瑜半晌,原本訝異的目光慢慢被融化成領會,然後是釋然與動容。待她轉回頭來望著孫權時,臉上已無之前的尷尬沉默,而是發自真心的,真正帶著舒心的弧度的微笑。
「權…我回來了。」大喬的微笑裏永遠有著爽朗乾淨的光彩,能讓心中的陰霾雲消霧散,「…很高興…再見到你。」
她或許永遠不知道這樣的語句對孫權來說是多麼的如釋重負。
這個在別人眼中一直那麼冷靜倨傲、不苟言笑的男子,總被她視為喜歡的人的弟弟的人,帶著如歌中一般慎重的包容和輕柔還她一個微笑,說,歡迎回來。

小喬終於大大地松了口氣,放聲地笑著跳著對臺上喊道瑾你好棒哦!大家在低氣壓的解除下也不由發自內心地鼓起掌來,阿香和甘昭烈在這樣的掌聲和喝彩聲中把小喬送上臺,送到了周瑜身邊。神父已經全然派不上用場,周瑜帶著向來的瀟灑自信問道小倩你願意嫁給我,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嗎。後者以極細微的角度點了點頭,卻又一掃方才羞澀地突然大膽湊上去,在周瑜臉頰上印下一吻。
阿香站在小喬身邊,同樣開心地笑望台下的起哄和熱鬧。孫權抱著手臂,他和大喬目光都在臺上,沒有看彼此,但他們臉上的笑容卻是出人意料的契合。阿蒙拉響彩炮,五色絲帶四處飛散。站在他身邊的甘寧被波及,只好手忙腳亂地收拾那些粘在自己頭髮上的帶子。
張昭站在人群邊緣,並不離群但也並不離喧囂很近。阿香想要揮手吸引過他的注意對他說句謝謝,卻見有兵士入場,在他耳邊對他輕聲耳語了幾句。
大概是又有了公務要辦,張昭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先退下。他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台前歡騰,事不關己卻又帶著真誠地淺笑了一下。他舉起手邊的空高腳杯做了一個遙賀的姿勢,然後放下杯子離開了。

將小喬擁入懷中,周瑜的目光越過她的發絲再次落在面前曲譜上。
『周副會長,這是我代夏家送來的賀禮。』
所以,是故鄉的歌麼。
其實相比起來,周瑜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夏宇只望一眼大喬和孫權,就能迅速想起這麼一首契合情感的歌來。他確定夏宇之前並不知道權喬之間的事,尤其是在孫權自大喬走後對此隻字未提,而自己作為唯一的知情人也無意再提的情況下。
但是,仿佛就為了回答他心中疑問似的,周瑜在頁腳發現一行潦草寫過的字。在唱歌時他只顧專注樂譜,沒有細讀其他。
那一行寫著八個字——看畢周瑜才知道這亦是夏宇的感同身受。或許夏宇眼中也曾有過和今日的孫權一樣的情感,只是他掩藏得夠好,尚未被人察覺罷了——


——『心之所念, 在水一方。』

 

 

 


8.到訪


「誒…我們不會迷路了吧?」
夏美和夏天伸著脖子打量四周景色。江東是很美沒錯啦,但是為什麼總把家族園林設計得這麼曲徑通幽曲折回還……這樣繞下去要繞到什麼時候啊啊……
「喂,小哥,」夏美到處晃著目光,抬手拍拍夏天,「這裏我們是不是來過啊?」
「…我不知道啊。」夏天一手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另一隻手抬起來無辜地撓頭,「我又對這裏不熟。」
「啊——你不要吧……」夏美接近抓狂狀態,無奈抱怨道,「我們已經走了很久誒,會累死人的!」
「可是你問我也沒用啊,我本來就不聰明嘛。」
「可是你是終極鐵克人誒,關鍵時刻當然要靠你啊。」
「喂,我說妹啊,」縱然是好脾氣的夏天,也捱不過一邊找路一邊聽夏美的胡攪蠻纏。他站住腳步皺眉道,「到底是誰當時大鬧著說要來銀時空的?」
「我可是在救你誒!」夏美一副你真不識好歹的表情,「不然你想吃老母達令的菜吃到痛苦而死嗎?」
「那…我和寒有試著自己做菜啊。」
「你們兩個溝通感情才是重點吧!而且也沒有張昭做的好吃。」
「喂…」

「夏天、夏美?」
吵吵鬧鬧的兩人此時才意識到有人路過,趕忙轉過頭想要求助問路。在他們意識到對方認識他們之前,夏美就已經大喜過望地叫出來,「啊~張昭是你啊!」
「啊、張昭…」相比夏美單純的高興,夏天顯得有些歉意,又一次抬手撓了撓頭發,「呵不好意思啊…我們…不是有意要來打擾……」
張昭卻沒理會他的道歉,只是笑容中帶著點無奈地望著他們,「迷路了是不是?」
「哇,被你看出來了啊…」夏美承認得有氣無力,「是啊,老母達令要我們給小喬和周瑜送結婚賀禮,但是我們不知道禮堂怎麼走啊。」
「其實是…」夏天在旁尷尬解釋道,一邊提了提自己手中的分量不輕的袋子,「老媽做了她的招牌菜說一定要拿過來讓大家嘗一嘗……」
嗯嗯就是這樣。夏美點著頭。不過這樣至少比在家被她盯著嘗試各種詭異的菜色好得多了……
「呃…我知道了,」張昭表示理解,然後轉身指了指自己的來路,「禮堂就沿這裏一直走,阿香在那裏,到時候你們和她一起回來就好。」
「啊…哦。」夏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回過頭來感激地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你啊。」
「不必。不過,你們自己好好玩就好…」張昭用目光示意著夏天手上的袋子,「這個東西還是婚禮結束後再私下去送吧。」不然浪漫氣氛什麼的估計就全毀了。
「啊喲那是當然。」夏美扁扁嘴,「家醜不可外揚啊…」
現在會用俗語了啊。張昭無聲地笑笑,又問道,「你們沒有去過會客廳嗎?」
「沒有啊。」兩人搖頭。他們從來這裏開始就迷路迷到現在…
「哦,這樣啊…」那看來方才來報的有客人到訪,還另有其人。點了點頭,張昭向兩人告別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嗯好,拜拜~!」夏美笑著揮揮手,「今天謝啦!」
夏天望一眼熱情道別的夏美,目光中掠過些微的不解,他一時沒有說話。

 

灸舞和修兩人等在東吳書院風格古樸的會客廳裏。毫不在意這裏原有的安靜威嚴,久坐不住的灸舞站起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修坐在原處望著他一臉自在樣,隨時準備出門再四處走走的架勢,額上不禁掛下一大滴汗,「盟主…可能馬上就有人會來,你再等一下啦。」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灸舞不以為意,坐回紅木的扶手椅中,略偏著頭看向門外。
知道你剛才還亂跑……修想起他們剛才等在這裏的時候,他一個不留神盟主大人就消失了十分鐘,回來以後大言不慚地聲稱自己只是去散步。修正低著頭無語愣神中,準備繼續等下去,就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漸近,灸舞在來者剛跨進門內時就朗聲稱讚道,「《在水一方》,譜子記得不錯。」
聽者在門口愣了一愣。修抬眼望去,看到張昭一身出席典禮的銀灰色西裝站在那裏。他又回過頭看了看灸舞,…《在水一方》?這和張昭有什麼關係?
笑著回望不明所以的修一眼,灸舞目光中帶著捉弄人的精明得意。四處亂跑也是有好處的啊,至少他剛才沒錯過看到那場婚禮。
而張昭目光一轉看了看修的迷茫表情,便也明白了一直老實等在這裏的他尚不知情。既然如此還是少說為好,張昭明智地選擇對灸舞那句稱讚,實則是試探,不予回應。
「剛才聽說有人來訪。」他沖兩人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掠過灸舞望向修,「修,介紹一下啊。」 張昭是不認識灸舞的,雖然夏宇認識。
「鐵時空白道盟主,灸亣長老.舞。」抬手示意修不必開口,灸舞自己站起身來笑笑,「多指教了。」
「哦。」張昭抱起手臂,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那你們為什麼不和阿香一起過來,卻要單獨造訪?」
「掩人耳目嘍,」灸舞聳聳肩,笑得無害,「盟主需要微服私訪嘛。」
…爛藉口。張昭和修不約而同地在心裏吐糟。
「好啦,別總那麼嚴肅。」灸舞依舊隨意,話語裏卻已開始提及此行的真正目的,「張昭,聽說你負責內務,那麼,江東異能監測狀況的記錄,應該都是由你管理了。」
「嗯,是。」張昭沒有點頭,只是輕應一聲。
「我想,借來一看。」灸舞略微加長了停頓,眸中泛起玩味審視的光,「沒問題吧?」
「但這是東吳的內務。」仿佛灸舞打量的人不是自己,張昭仍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念公文似地淡淡回絕。
「好啊。」灸舞抱起手臂,嘴角掛著的是一向的自信和勢在必得,語調略微壓著卻頗有逼人意味,「不過,你應該也不希望…我用更加非官方的方式來查事情吧。」
「盟主…」修簡直要扶額歎息了,輕聲出言勸著,想讓灸舞多少收些鋒芒。後者卻輕輕搖了搖頭要他不必擔心,一面仍將目光停留在張昭身上。
「…那好。」
沉默了片刻的張昭卻突然出言答應,灸舞不意外地一笑,「多謝。」

 

「妹啊…」兩人順著張昭所指的路線走著,夏天轉過頭望一眼夏美,遲疑開口道。
「嗯?」知道路了就沒那麼慌忙了,夏美正悠閒地欣賞沿路翠枝淺影在陽光下的風景,心不在焉答到。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張昭啊?」
「哈?!」聽到這句話的夏美險些自己把自己嗆到,「小哥你在講什麼啊!我對我們家小蘭蘭可是死心塌地的!」
「可是…你最近是有比較在乎張昭吧。」夏天說道。連自己這種遲鈍的人都有感覺了,夏美甚至有事沒事會在蘭陵王面前提到張昭,前者的表情最近可一直不太對勁…
是啊,應該不會是喜歡,但至少,是有點特別在乎的。
夏美並不覺得這和喜歡蘭陵王是矛盾的。她會對關於蘭陵王的事想東想西,但她並沒想過張昭會給人什麼樣的浪漫,沒想過要和他牽著手一輩子一直在一起,沒想過他會不會喜歡自己這樣的女生。張昭來夏家的那幾天,她除了面對他的廚藝大為驚歎和在心裏暗自慶倖有人料理家事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她並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一來是因為張昭話不太多,二來則是她不知道怎樣和他交流會比較自然。
說實話,面對著一個有紳士風度的張昭,夏美不知為何總覺得彆扭,也總想做點什麼來破壞那樣的風度。比如她想過在他安靜看書的時候故意把電視音量調大,在他看電視的時候故意搶過遙控器轉臺,或是在等在餐桌前聽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動靜時,故意喊一句怎麼這麼慢啊。
當然這些想法都沒有實踐,她可不想被老母達令罵不識好歹之類的。但是那些想法就好像是出於習慣或者本能一樣,自然而然從腦子裏冒了出來。
張昭再怎麼紳士,也不可能總是一副淡定得像從沒生氣過的表情吧。看著他安靜做事的時候就會想如果被打擾了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毫不客氣地也和自己吵起來。
那樣的他會不會讓人更舒服些,顯得離大家更近一些?
……但是,她沒有理由那樣做。她和他彼此並不親密,並不熟識。每次一想到這裏,就突然會覺得有些沮喪。
會沮喪地覺得,他們沒有理由和他離得更近,沒有理由去瞭解一個不做副會長時的張昭是什麼樣子,沒有理由留下他讓他不要走,甚至沒有理由,…在他不告而別之後,再繼續對他的記掛和想念。
可是,還是會在看到阿香做飯泡茶的時候,在自己和小哥幫老母達令做家務的時候,再做那些平淡小事的時候,感歎一下,張昭幹嘛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啊。
而且在乎的又不只有她一個人。老母達令不是也會提起在超市的那次巧遇嗎——張昭遇到躲雨的她,禮貌地笑著遞過雨傘的時候。

 

「瑾,我來送便當了。」
晚飯時間,小喬輕聲推開了周瑜辦公室的門。早上的婚禮過後,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新郎的禮服,又穿上東吳書院的制服坐在桌後批文件。
周瑜抬起頭看了看他,眼底一抹笑意閃過。已經不必再說謝謝,他起身繞至桌前幫對方拉開椅子,讓她在自己對面坐下。
「覺得,早上……」待周瑜也坐回位子,小喬略顯羞澀地笑了笑,還對今日婚禮念念不忘著,「啊呀…好像一場夢一樣誒。」
「不是夢。」周瑜目光掃過少女無名指間的戒指,簡簡單單只說了三個字,卻是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承諾。
熱鬧喧囂過後,在我身邊的還是你,在你身邊的也還會是我。
「那…趕快吃點東西吧!」小喬收回與周瑜目光,依然笑著打開便當的盒子,「不要放涼了。」
「…嗯。」
而周瑜還沒拿起筷子,就聽到門外腳步聲近,接著是簡短的兩聲敲門。
「請進。」
「誒…張昭!」小喬轉回頭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人,立刻站起身來打招呼。張昭卻頓足立在了門邊,這次的話語中沒有調侃而只是禮貌的解釋和詢問,「周會長說有事找我。打擾到你們了?」
畢竟他們今天剛舉行婚禮,周瑜現在能坐在這裏就已經很敬業了。
「沒關係啦。…我還正想找你跟你說謝謝呢!」小喬擺擺手,真誠道,「今天你給瑾的那個樂譜好棒哦,如果不是你救場我還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那首歌又不是我寫的,」張昭笑笑,「要誇就誇你老公的音樂造詣啊。」
「張副會長,我找你是有事要問。」周瑜插話道。小喬終於松了口氣不再害羞下去,說了句你們好好工作吧就離開了辦公室。

「關於今天的盟約?」待小喬走後,夏宇在周瑜對面坐下,率先猜測道。
「你手下留情了。」算是肯定了對方的猜測,周瑜直入主題,「結盟的條件都是東吳所能接受的底線,我本以為你會再爭取一下。」
「是孫權定下的底線太高吧。」夏宇聽畢,抬手揉著眉心答道,「既然是結盟,得先保證他們的政權能存在啊。」
「你忙了一天?」注意到對方的動作,周瑜問道。他今天忙著婚禮的事,但校務可不會放假,於是很多事情都由夏宇擋了下來。周瑜的工作加上他的分內事務,足夠把今天的日程表擠滿。
「還好,重點是有很多計畫外的狀況。」本來只安排了阿香一個人的接待,結果大喬回來就罷了,鐵時空那些傢伙居然也一個個不約而同地往這邊跑。誠心來亂的還是怎樣!放下手,夏宇聳了聳肩,「…算了,我本該想到的。當初鐵時空能度過危機,靠的就是他們出狀況的本事。」
雖是說著他們麻煩,無條件的照顧和關切還是融進了語氣裏。周瑜聞之笑了笑,「他們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盟主和修我不知道,但夏天夏美至少會等到阿香要回去,才肯走吧。他們最關心的就是伙食問題。」夏宇說著起身,掃一眼周瑜桌上的飯盒,「…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趕快吃飯,便當放涼的話吃了容易胃痛。」
點點頭目送對方離開,周瑜向後靠近椅背裏。
桌上某疊檔的最下面壓著夏宇前幾天住院時的檢查結果。周瑜不用再看也還記得,當日的暈倒原因是異能大量消耗引起的體力不支。
要讓一個平日坐辦公室的人在不知不覺間消耗大量異能的,不難猜到,就只有無處不在的時空防護磁場了。
會很累會很冒險。夏宇卻什麼都沒有說。

離開前一句話的關照。對家人的關心。那麼也就不奇怪,為什麼簽訂盟約的時候夏宇其實給了對方最寬鬆的條件。
有些人的善良,是無論如何都改不掉掩飾不住的東西。

 

 

 

 

 


9.自知


「哇,阿香…你們這邊的早餐好豐盛哦。」
「是啊,看來孫權的待客之禮還是不錯的嘛。」
「什麼啊,我二哥才沒這麼好心呢。而且這種事都是其他人幫他辦啊…哦,應該是張昭負責的吧。」
「好,那我就不客氣嘍~這些菜有比張昭自己做的好吃嗎?」
「…盟主!你還在惦記啊|||」

周瑜婚禮次日的清晨,分著批次(…)一個個跑來鐵時空的各位已經坐在了同一桌吃早餐。昨日的歡鬧和興奮似乎還沒有完全從大家情緒裏褪去,時不時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相互搭話,積聚而起的溫馨和熱鬧填滿了孫家略顯曠大的餐廳。
「唉,阿香…」夏美嚼著麵包片含糊問道,「你們這裏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啊?我昨天來的時候迷路了,都沒心思看風景。」
「有啊!而且很多哦。」提起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阿香引以為豪地笑笑,「等吃完早餐,我就帶你去四處看看吧。…盟主,你們要來嗎?」
「哦,不必了。」灸舞笑笑,「今天起太早了還有點困,等一下想回去補覺。」
「…我也不去,過去在這裏待過很久了。」明白灸舞是不想把要去查異能監測記錄的事情說破,修會意道,「你們好好玩。」

 

待阿香帶著夏天夏美出去後,灸舞和修便去了東吳書院的資料室。張昭早些時候已經和守衛交代過了,所以兩人並未受到什麼阻礙。這裏和圖書閱覽室一樣是一層層的高大書架,只是架上放著的是一排排統一樣式裝訂的厚重資料書,顯得更為陳舊古板。
這麼多長得差不多的厚書,看來要拿到想要的資料,還得自己費功夫找找。灸舞正想感歎銀時空傳統的文字記錄模式太麻煩,扭頭卻看見身旁一張供人放書和閱讀的寬大書桌上,幾本書已經被找了出來,摞成一摞放在那裏。
「想得夠周到啊,張昭。」灸舞笑了笑,「有這樣的人輔佐,銀時空的盟主之位,恐怕真的已是孫權囊中之物了。」
修上前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記錄,見上面儘是一條條繁瑣枯燥的記錄:某年月日,幾時幾分,監測到何處有人使用何種異能,以及強度大小。「…盟主,這個東西,真的能幫助我們找到銀時空磁場修復的相關人員嗎?」總覺得灸舞借來這麼一堆資料,絕不是為了想要幹坐在這裏一天翻著書找線索——以他的才智,從不會考慮這樣的笨辦法。
「修,先找找看這裏有沒有你在江東時的記錄。」灸舞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拉開椅子逕自坐下,翻著書頁查看起來。修應了一聲,只好暫且不問,也拿過一本書翻開來看。
「…按照銀時空的曆法,應該是在這一個時間段……」修照著時間推測道,找到之後,他將那兩頁記錄來回翻看了幾遍,目光中卻流露出疑惑,「…咦,可是……」
「可是,沒有你的異能使用記錄。對吧?」灸舞意料之中地湊過去看了看,「尤其是,甚至在你們與葉思偍最後一戰時,也沒有記錄到有風屬性異能的使用。」
「是…」自己的異能屬性是風,那時那麼大量使用,卻沒有被記錄到…修望灸舞一眼,「是因為銀時空的監測系統…無法感應鐵時空的異能?」
「嗯,而且近期同樣沒有大量使用異能的記錄。」灸舞草草翻閱著較新的一本,回答道,「但是若要修復時空磁場,沒有大量異能支撐,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是不屬於銀時空的人在幫忙…」修心下一驚,難道本族的炎長老真的瞞著盟主,擅自在銀時空行動了?
自己的推斷已經得到證實,灸舞合上書沉默,向後靠上椅背。
「盟主…你打算怎麼辦?」修望著一語不發的灸舞小心問道,「還是說,屬下現在去核查可能的人選…」
「…就算找到,事實已成定局……」灸舞歎道,「不可能在磁場修復之前讓他中途撤出來,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可是…」
修的話還沒說完,他和灸舞就突然感到周圍氣場的一股強烈震動。似是從遙遠的別處傳來,卻在隱隱中讓人感到強烈的氣勢。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那是他們很熟悉的能量。
…是夏天,用了異能。

 

事情的起因是阿香帶著夏天夏美在江東遊逛時,夏天被外校的一些暴力分子看到。重點不是夏天,而是夏天被他們當成了孫策。
孫策之死早已人盡皆知,也有不少人對江東失去如此強者幸災樂禍。因此當他們偶然撞見孫尚香和一個孫策樣貌的男子走在一起時,震驚之餘也難免會起意,想一除後患。當然以無名小卒的級別是沒有辦法和終極鐵克人進行什麼有影響力的對抗的,只是夏天雖然對自己的力道極力控制,但使出異能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些過度波及。
趕來現場的是周瑜。是時夏美已經用倒帶刪除術洗掉了那幾人的片段記憶,三個人都沒有大礙。阿香望著周瑜有些意外,她本以為會是張昭來處理。
周瑜與阿香對視一眼又別開了目光,轉而向他人詢問當時狀況。他知道阿香在想什麼,但他總不能自己接過話茬解釋說,是因為夏天剛才用異能影響到了時空磁場,繼而也影響到張昭
了吧。
本來說要好好出來玩一天,但出了這種狀況也沒辦法再繼續在外面閑晃下去。如果孫策沒死的消息被謬傳,最先動盪的就是江東局勢,孫權的統治地位也會不可避免地被動搖。阿香心知這次帶夏天出來是自己欠考慮,而且若再不回去,孫權肯定會動真格地對她生氣,只好乖乖跟著周瑜回孫宅。夏天和夏美也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今天…真的對不起啊。」阿香傷腦筋地歉意說道,她還從沒有在周瑜面前這麼態度誠懇地說過話。
「大小姐不必道歉。」現在的周瑜並不是生阿香的氣,只是有點擔心夏宇被夏天的異能影響之後的狀況。他語調微沉,「只是今後還是小心些好,不然負責內務的張昭便要分身乏術了。」
「知道了啦。」小聲嘟囔著,阿香又想起了別的是要問。她抬頭瞟周瑜一眼,「誒…昨天婚禮上的事,你不意外嗎?」
「…意外什麼。」周瑜明知故問的語氣表示他並非不知道阿香所指何事,只是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那首歌啊,」阿香道,「你不奇怪嗎,《在水一方》是鐵時空的歌誒,他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張昭去過鐵時空,不是嗎?」
「可是他回去的那幾天,應該只有聽夏天彈吉他唱過一次啊!」
「以他的聰明,能做到過耳不忘,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周瑜。」注意到周瑜完全沒有欲望對此好奇的語氣,阿香眯起眼審視他的表情,「我怎麼覺得,你是知道了什麼,才故意這樣幫張昭辯解?」
「大小姐多慮了。」就算阿香猜對,反正他不認賬。
「喂,我說真的啦!」因對方淡淡的敷衍語氣皺眉,阿香不客氣地推了周瑜一把,又認真道,「張昭真的很在乎夏家。」
「每個人都會有在乎的東西,」周瑜仍是輕描淡寫,「大小姐何必如此在意呢。」
在你發現真正的原因是親情之前,多問無益,大小姐。
縱然是夏宇,也經不住太多次的審視和試探了。掩飾也是會累的吧。

 

「…哦,沒事就好。」夏宇在自己房中,左手拿著壺給自己杯子裏倒水;右手也抬著,手腕上通話中的siman上立著阿蒙的小型投影,「那先這樣,幫我跟你們老大說聲謝謝。」
放下水壺,左手按掉了siman,拿起杯子舉制唇邊的手隨一個身影的突然出現而停在半空。夏宇轉過身,望著肅容立于房中的呼延覺羅.炎。
「你太失職了。」炎的語氣正如每個性格剛毅的長輩,冰冷嚴厲。
夏宇將頭略低地別向一邊,垂落的目光下意識落在手中的杯子裏,望著那原本平靜的水面因自己的動作而微微泛起波瀾。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道歉。
「夏天來了鐵時空,你就該預料到他的強大異能可能引起的後果。」炎緊皺著眉繼續說道,「抑或是,如果夏天或者盟主出了事,你讓鐵時空怎麼辦?」
「你不要說得好像我沒想過那些事一樣。」夏宇也微皺起眉,握著杯子的手不覺緊了緊。
要他怎麼辦?盟主和夏天都是異能三四萬點的人,難道還需要去小心提醒他們身在異時空注意安全?他站在張昭的位置上,有什麼立場去對他們過度關切!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確保萬無一失,這本來就是你職責所在。」
「我是在這樣做,」夏宇自接任務起,就最受不了炎那種過分不近人情的生硬語氣,便也回以冷冷的答復,「一直都是。」
「夏宇,你的確做了很多努力。」
炎望著夏宇的神情,緩緩開口道,「但是,還不夠。」
夏宇霍地抬起頭來,直直盯著他,仿佛要看清他究竟出於什麼目的才說得出這種話一樣,「我不記得你有什麼要求,是我沒有做到的。」
「真的問心無愧嗎?」炎沒有笑,話中卻含著調侃,「我要你來代替張昭的位置,你做得毫無破綻嗎?」
「你要我怎樣,要我完完全全做一個不認識夏家任何人的張昭?」水杯被夏宇砸上桌面,重重的一聲響,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我可不是演員!」
「任務期間不要惦記你原來的身份,」相比夏宇的慍怒,冷靜如常的炎只是輕聲開口,說出的話卻讓人感到徹骨冰涼,「…你沒資格。」
沒資格。
炎現在的語氣讓夏宇想到當時他派給他任務時的說辭。
他簡單向夏宇解釋了張昭的身份和死因,然後對他說,我希望你能去代替他一段時間,因為銀時空不能沒有張昭。雖說這算是在提出一個請求,話語中卻全然是理直氣壯的命令意味。
那時夏宇就在心裏暗想,異能行者下達命令的時候就真的不用管對方的感受?
這叫什麼話,銀時空不能沒有張昭。那鐵時空就可以沒有夏宇了?
只有在鐵時空時震之後,炎前來向他解釋大家失憶的原因的時候,夏宇才惟一一次聽到他說了一句抱歉,而且是用著一種例行公事的方式。
「你除了任務就什麼都不考慮是不是,」移步與他對面而立,夏宇目光銳利地望著炎,以往一貫溫和的語氣轉為不容閃避的逼問,「你衡量人價值的方式,就只有任務而已是不是!」
他從來沒有要求什麼。炎讓他來幫忙,他來了;讓他在大家失憶之後沉住氣繼續留在銀時空,他也照做了。
他只是希望和鐵時空之間的聯繫,不要隨著記憶的失去而消失。
只是這樣希望著,只不過是不想失去太多。這樣也算貪心嗎?
「夏宇,我知道你在有異能之前不被家人重視。我也知道你是為了鐵時空才會來這裏,也知道你為了這次任務受過不少傷。」炎微歎口氣,似乎夏宇的反應在他看來只是小孩子在偏激地鬧脾氣而已。
「但是,你不要覺得,這樣就很了不起。」
言辭如刀,那些辛苦,在他輕視的語氣裏,都顯得那麼不值一提。

「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刻意忽略胸口因那些話而起的鈍重疼痛感,夏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轉移自己心中對炎方才那些話的注意力,「來提醒我要有自知之明嗎?」
「盟主來了銀時空,我不希望他對你的真實身份有所察覺。」
炎的目光中仍有幾許責備,「你不該允許他看異能監測的記錄。」
「我只是不想欲蓋彌彰。沒事的話,不送。」
「告辭。」炎循著江東禮數告別道,順便念著他的名字給了他最後的提醒,「後會有期,張昭。」

 

 

 

 

10.立場


『哇夏宇好棒哦…你先放著,待會媽媽看。』
『小宇乖啊,爸爸現在很忙。』

『夏宇,你的確做了很多努力。但是,還不夠。』
『真的問心無愧嗎?我要你來代替張昭的位置,你做得毫無破綻嗎?』
『…你沒資格。』
『…但是,你不要覺得,這樣就很了不起。』

為什麼,他就是可以不被記起的那一個?

『盟主來了銀時空,我不希望他對你的真實身份有所察覺。』

為什麼,他就是不能被記起的那一個?

夏宇前傾著身子倚在雕花的欄杆上,一語不發地望著廊外夜景。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支著欄杆的右手下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瓷杯的杯沿,杯中的液體和眼下的湖水一樣泛著月色銀色的光澤,在夜風裏微微蕩漾。
沒錯…如果過去還可以怪雄哥偏心,那麼現在,擁有異能的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抱怨現在的境遇。
能夠為夏蘭荇德家做些什麼,而不只是當一個沒有用的麻瓜。這是他一直希望的,不是嗎。所以只能繼續走下去,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就算是會受傷,會被忘記,甚或是會再也回不去。
…那都不能是他軟弱的藉口。

左手似乎在口袋碰到了什麼,夏宇的動作頓了頓,伸手把那個堅硬的東西掏出來。是一把鑰匙。
是夏公館的鑰匙。當初來的時候在衣兜裏裝過來的。一把鑰匙而已,在別人看來並沒有什麼不對勁,所以他才敢一直帶在身上。
…這好像是,除了記憶之外,唯一證明他與夏家之間存在著聯繫的東西了。
『任務期間不要惦記你原來的身份,你沒資格。』
腦海中響起的那句話讓他皺了皺眉,下意識把手握緊,金屬的物件硌在手心,有種麻木的疼痛感。

「…張昭?」
女孩的聲音隨著輕聲的腳步從幾米之外傳來。大喬望著轉過目光的男子,禮貌地笑著點了點頭,「怎麼,在這裏獨自憑欄,借酒消愁?」
「…大喬。」左手自然地放下去,讓鑰匙從指間滑進口袋,張昭垂目望著杯子笑了笑,「沒有啦,這是茶不是酒。」
現在的他,哪里敢碰任何可能會讓自己失去理智的東西。
「…哦。」大喬走到張昭身邊去,目帶關切地打量著他,「可是,你心情不太好誒。是不是,權他因為今天夏天的事情責備你了?」
「沒有啦,周瑜去處理後他就沒再說什麼。」想起今天下午和炎的對話,張昭在心裏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雖然孫權沒說什麼,但今天他確實為此挨了罵,而且被罵得很不客氣。
「哦…那就好。」
大喬也轉過身面對著廊外深澈的水波,不再說話。
「…那你呢?」張昭側目看了看她,「心情好的話,你也不會專門躲來這裏了。」
「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大喬嘴角恬淡安然的弧度此刻顯得有點憂傷,「那天婚禮上的歌,還有夏天,…又讓我想起阿策了。」
婚禮上那首溫柔婉轉的歌,她想或許那讓她學會了釋然;但是就算她能夠原諒權,她也沒有辦法完全放下過去。
從小就喜歡著的阿策,承諾過會永遠在一起的阿策。那個能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卻在面對她時總能眉目含笑的阿策。
那些回憶,就算她已經在外面散心那麼久,做了很多事幫助了很多人積攢了很多新的回憶,也還是忘不了。
張昭站在她身旁安靜聽著,低頭的動作讓劉海在他額前晃了晃,從大喬的角度看去,恰好遮擋住他的眉眼。
「…我妹有點想勸我放下過去。」大喬輕輕歎了口氣,既是真的歎息也是如釋重負。放下過去,她終於把這四個字說出來了。過去她以為能夠堅強地離開江東,去過一個人的生活,就算是放下了過去;回來後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只不過是在逃避著那些回憶而已。
「那好像…不是很容易。」張昭輕聲說道。
有些意外地看了對方一眼,大喬微微地笑著,「我以為你會直接勸我放手。」
其實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張昭。大喬在回江東之前沒有見過他,只從各處聽說過有關他的傳聞。辦事俐落,決策準確,足智多謀,又博學廣識,能言善辯。東吳書院出一個周瑜已經夠讓人頭大的了,再加上一個張昭,原本三國鼎立的局勢不知往孫權這邊傾斜了多少。
大家眼中的張昭,應該是從總能對所有事務應付自如的,是瀟灑自若的,是從來不會獨自一人在夜中沉默地吹冷風的。
她想像中的張昭,也不會在談及感情之事時,表現出理解而不是曉以利害的勸說。
…而且,會讓人覺得有些溫柔。
「張昭,你…也有自己的過去嗎?」
大喬轉過頭詢問著。如果他不是個同情心氾濫的人,那麼能說出那句話的唯一理由,就是感同身受了吧。
「也有什麼事,讓你覺得,不容易放下嗎?」
「已經…沒有了吧,現在。」
張昭的劉海還是遮擋著他的側臉,大喬看不到,也猜不到發絲之後可能出現的眼神顫動,只是能從他平靜的聲音裏聽出一點無奈。或許在此之外還有什麼,但平靜蓋在了一切情緒之上,讓人再觸碰不到其他。
「我差不多得回去趕事故報告。」把手中的茶杯湊至唇邊,輕抿一口,張昭清清嗓子收起了情緒,半開玩笑道,「雖然是周瑜替我出面處理,但檢討還是得由我來負責寫。」
「啊…好。」大喬應了一聲,望著張昭走出幾步,又叫住他道,「張昭…今天,謝謝你。」
「心情好了就回去吧,這裏太冷。」回應她的是張昭禮貌的頓足,他回頭淺笑了一下便離開了。

 

江東和風暖日的清晨。資料室門口出現了孫尚香的身影。
以往許久無人問津的資料室近日居然屢遭要人來訪,先是副會長張昭前來交代事情,然後是鐵時空的盟主跑過來查資料,現在竟連一向不問江東政事的孫大小姐都大駕光臨……這讓守衛不禁開始考慮他們需不需要向上級申請增加人馬,來提升這裏的安全等級。
「大小姐。」門外的守衛見到來者,恭敬問安。
「開一下門吧,」阿香沖他們點了點頭,「我想進去查點東西。」
這麼死板的放公文的地方,過去她從來沒有來過,但循著書架側面的標記,阿香還是很快找到了存放江東學員檔案的區域。她伸手取下東吳書院學生會的人事資料簿,翻開來看。第一頁是會長周瑜,第二頁就是副會長張昭。
雖然周瑜已經勸她不要再刻意探尋張昭的事,但昨日聽到修說,盟主懷疑是有不屬於銀時空的人在支援銀時空的磁場,於是不期然又想到了他。——總覺得張昭在銀時空,反而比在鐵時空更加無牽無掛。
這樣子,的確不太像是銀時空的人啊…
阿香的目光頓在張昭的家庭背景上,原先腦中的思路隨之斷在了那裏。還未及她繼續看下去,就聽到了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張昭手中抱著幾本厚資料走進來,一手在身後帶上了門,抬起頭時才看到阿香站在房中,正從書中抬起頭來,有些錯愕地望著他。
有些奇怪阿香的神情,張昭淡淡掃了一眼她手中書背上的文字。是學生會人事資料。
第二頁,印放副會長資料的位子。
「…在調查我?」
並沒有等阿香的回答,張昭走到書架邊把自己懷裏的基本資料依序放回架上,淡淡開口主動對她解釋,「我是來歸還上次灸舞盟主借去的資料。」
「張昭,你不要誤會啊!我沒有別的意思……」阿香終於反應過來,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資料簿,慌忙開口道,「…我不是在懷疑你。」
「阿香,你是大小姐啊,」張昭扯起嘴角笑了笑,似乎面對她的小心解釋有些無奈,「你有權力做這些事。」
「可是我不想讓你誤會啊…」見張昭好像沒有真的生氣,阿香小聲說著,卻還是放不下心。如果張昭發現,他對他們的照顧換來的,是大家對他的猜測和懷疑,不是會很難過的嗎……
「沒關係的。」
張昭輕輕搖了搖頭,話中含著安慰的意思。那樣安和的態度讓阿香終於放下了心,她鬆口氣,像以往一樣抬眼望瞭望他。
「不過,你想知道的是什麼?」又看了一遍書架上的書,確認自己沒有放錯順序,張昭問道。
「其實,我原本總覺得你太在乎夏家,那樣有些奇怪…」阿香沒有再拘束,如實說道,「…但是剛才看到你的資料,我才知道原因。」
「 …哦?」張昭挑了挑眉,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這上面對你的家世記載,寫著你年幼時就父母雙亡…」提到此事,阿香小心翼翼地望著眼前男生,「我想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對夏家有特別的感覺吧,因為那是一個很溫馨的地方啊。」
「…哦,是啊。」沒有想到,真正的張昭檔案,還間接為自己幫到了忙。他簡短答道,將這個話題一帶而過。

「其實,只要你願意,他們真的都會把你當作家人。」兩人出了資料室,阿香大概還記掛著張昭「父母雙亡」的身世,不禁對他說道,「我剛去的時候,大家就都對我很熱情…他們幫我整理出的那個臥室也很舒服哦,我都有點認床,但是第一天在那裏住的時候睡的很香呢。」
「你本來就是他們的家人啊。」 那原本是夏宇的臥室,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張昭唇角微揚得毫無情感波動,只是糾正著阿香方才所說的「當作家人」的措辭。
「不光是我啦,他們對小憶也很照顧啊。」脫口而出了那個女孩的名字,阿香跟著解釋道,「哦…她過去是受葉赫那拉家控制的一個女孩子,不過現在自由了,但是沒有地方去。所以,大家就把他留下了。」說到這裏阿香笑了笑,「我還記得阿公當時還很不高興的樣子…但是他其實心很軟呢。」
阿香一時回憶起夏流對著葉思仁抱怨著夏家不是收容所、抱怨著葉赫那拉家總給他添麻煩,而後者脾氣好好地連聽帶勸時的樣子。從而,也就忽略了張昭那時的表情。
「…小憶?」語氣沒有太重,只似平淡詢問。
「是我們幫她起的名字啦,因為這剛好是她會寫的一個漢字。」阿香只當張昭是不瞭解情況,繼續介紹道,「對了,她的語言是蟲語哦。目前,夏家還只有我聽得懂,而且也不是很熟練……」
「…這樣啊。」
「咦,你怎麼對她講蟲語這麼不驚訝。」阿香停了喋喋不休,望一眼張昭道。好像相比起這個來,他對「小憶」這個名字的意外程度反而更大一些。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張昭聳聳肩,「不必太大驚小怪吧。」
聞言挑眉,阿香語氣中幾分調侃幾分讚賞地笑了笑。「真淡定…難怪你在我二哥身邊待得下去啊,張昭。」
被點名的人回以一笑算是感謝她讚賞,接著便專心將目光投在了自己前方的道路上,沒有回話。
是啊,是張昭。現在的他。


夏宇曾經擔心夏家沒有人照顧。曾經擔心她,現在叫作小憶的那個女孩子,擔心會沒有人聽得懂她,陪她說話。
可是阿香去鐵時空之後,就恰恰能夠解決他的這些擔心。她很聰明很體貼,她也會做家事,也聽得懂小憶說的話。她可以陪著他們,讓他們還和原來過得一樣好,讓他們不覺得生活不完整、不覺得寂寞。
似乎,阿香在鐵時空的存在,恰恰證明了,夏宇,並不是不可替代的。


「張昭…張昭?你怎麼都不說話了。」
「…沒什麼。…那大家現在,相處得還好嗎?」
「哦,你說他們和小憶嗎?還好啊…對了,不過小憶她……」
「……什麼?」
「她好像想要找到一個什麼人…她說,那個人的名字裏有‘宇’字,宇宙的宇。」

是不是,他對很多人來說都並非最重要的,不可替代的。
所以…她是例外嗎?

 

 

 

 

11.望鄉


將面前的報告隨手翻過幾頁,孫權不耐煩地皺眉把文件夾合上,抬眼瞟著眼前的人,語氣傲然散漫,諷刺感十足。
「我說程公,是你閑著沒事做了,還是…東吳不起內訌,你就覺得不踏實啊。」
「臣是為江東大業著想。」察覺到孫權的輕視,程普卻仍然肅立在那裏,盡力把話講得一本正經,「二少爺,現在的張昭與之前傳聞相差甚遠。經臣查證,他的確有冒名頂替之嫌。」
「他在我手下做這麼久,是真是假我看不出來嗎?」一手搭在桌沿,孫權略微頷首,揚起的目光更加銳利霸道,「程公是最自己的直覺過分自信,還是,懷疑我的用人之策?」
程普對孫權的不敬態度頗為不滿,奈何自己的地位早已日薄西山,也不敢直接爆發,只冷笑一下沉聲道,「…二少爺,可是有心偏袒張昭…」
「二少爺這是我們大佬讓我送的資料……誒,程普?」適逢阿蒙從門外走進來,見到程普就一下想起舊仇,就是他,總仗著自己江東老臣的地位找強辯團的麻煩嘛。上次居然還讓大佬從他胯下鑽過去!
「你又來幹嗎,上次綁架小瑾還被我扁得不夠慘啊?」阿蒙防備地打量著程普,也不管對方因為聽到他的話而一下子多麼面如土色,「雖然大佬敬你是前輩,但是我可不會跟你客氣哦。」
「…綁架一隻狗?」孫權這次似是真的笑了一下,饒有興趣地望著程普,看到後者尷尬萬分冷汗直冒,匆忙說了聲告退就離開了。
待程普的身影狼狽地消失在門口,孫權斂了唇邊的笑容,皺眉沉思。張昭的事他們一向三緘其口,而且夏宇連張昭的筆跡都已經模仿得很像了。程普那種一心邀功謀權的平庸之輩,為什麼卻能察覺到不對勁?
「阿蒙,」雖然程普的懷疑只要沒有他孫權的認同,就不可能鬧成大事,但遇到此事還是謹慎為好。孫權抬頭道,「…去叫張昭和周瑜過來。」
「…且慢。」
阿蒙正欲應下,卻聽見門外有少年的清朗聲音傳來,門口接著出現了灸舞的身影。將孫權的略有防備看在眼裏,他卻也並不在意,只淺淺一笑道,「我有件事,想與孫校長商量。」
孫權抱起手臂,等著對方說話。
「我想邀請張昭,隨我回鐵時空幾天。」灸舞處變不驚地回視著孫權猛然抬起的目光,話語中含著些若有若無的調侃玩笑。
「張昭現在身居要職,」孫權一時尚不清楚灸舞的目的,便也沒有輕易讓步,「你要他走,我就要放人啊。」
「所以我說是商量嘛。」灸舞嘴角仍是一絲胸有成竹的笑,目光卻因斂了頑笑而頗為嚴肅,隱隱透出少年盟主的銳逸恢弘之氣,「我想以盟主的職權,還是有這個資格與你平起平坐商談的。」
…有趣。孫權望著面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讚賞地揚了揚唇角,「那麼,給我個理由。」
「啊,其實是因為,我不得不回去了啊。」鋒芒的氣勢瞬間散去,隱在了隨性耍冷的話語間,「…但是張昭一直在忙,在這裏還是沒有吃到他做的菜,所以很不甘心啊。」

 

黃昏時的夏公館,不再熾烈的陽光給室內罩上了一層溫馨和暖的氣息。夏天、夏美和阿香已經去了銀時空好幾天,也沒點要回來的消息,往日一向熱鬧的地方,這幾天卻一直顯得空曠清淨。
現在的夏家只有雄哥和小憶。一是因為有的人有上班上學,二是因為臨近飯點的時候,除了只靠吃糖就可以補充養分的小憶之外,沒有人會輕率地選擇留在家裏等人做飯…除非已經叫了外賣。
電視開著,音量不大,被人漫不經心地聽著。雄哥坐在沙發上疊著剛收回來的衣服,不時瞟兩眼電視當作消遣;小憶則還是對後院比較有興趣,一個人在那裏來來去去地看花澆花。
家裏除了電視機中喧鬧繁雜的人聲,就再沒有別的熱鬧了。雄哥在心裏歎了口氣,看來,雖然像小憶那樣安靜懂事的孩子讓人很省心,但自己總是比較習慣熱鬧活躍點的小孩。偏巧這樣的活躍分子們現在都跑去了銀時空,家裏便安靜得讓人有點不適應了。
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家的人越來越多,而自己也接受了大家在一起面對一切的那種團結和溫暖?
…是始於夏天把寒帶回來的時候吧。先是寒留在了這裏,然後是夏美留下了蘭陵王,現在修又帶來了阿香。年輕一輩談戀愛的成果還真是讓人歎為觀止,他們找來的對象個個都來歷不簡單,其過程也頗多坎坷,但最後卻總能走到圓滿結局。是該說他們運氣不好還是該說他們眼光長遠啊……
自己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為了愛就可以一味勇敢,什麼都不顧。雄哥自笑一下,望見女孩已經把那幾株據說是很難搞定的金花茶照料完畢,柔和的身影正從廊下上來走進屋子,不覺輕聲說出一句,「現在又來一個小憶…不知將來會不會也有人像夏天夏美一樣,喜歡上她。」
小憶好像聽到了雄哥叫自己的名字,轉過頭詢問地望著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雄哥在心裏笑自己太八卦。夏家幾個小孩的終身大事問題都已經解決了,她還亂操什麼心。
「嗯,你…那個,你要看電視嗎?」
對哦,而且也得有人能聽懂她的話才有可能和她談戀愛啊。看到小憶走進房間,卻因為一時沒事做,好像有點無所適從,雄哥向她招手道。
小憶偏頭望著電視機裏的內容,一面走過去在雄哥身邊的位子坐下。上一檔節目已經播完,現在播的是家族倫理劇,雄哥忙著收拾衣服也懶得調台,就看著片頭曲後家族成員互相陽奉陰違勾心鬥角,為點財產把家裏搞得壓抑無比。
「呃…」這些恐怕超出了小憶能夠理解的範圍吧…雄哥在心裏小黑線了一下,大人面對小孩時的教育意識開始蘇醒。她也不知道該解釋什麼,只是清清嗓子說道,「…這個也是一家人的故事,但是他們呢…沒有咱們家這麼關係好,喜歡明裏暗裏吵架鬥爭。」
小憶在夏家這些天待下來,對理解人類的語言已經幾本沒有什麼問題。她乖乖聽著雄哥說話,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家裏都有錢得多,家裏的小孩子也都聰明得多…」由於和小憶說話時沒辦法有言語的互動,所以不必等對方回應,雄哥也逐漸陷入了自說自話的模式,「按理來講那都是讓旁人羡慕的,但是因為大家都太聰明,所以反而會計較、會自私,會活得很辛苦。……呵呵,所以夏天夏美雖然笨了點,但是本性都很善良,這樣也不錯。」
「…我們夏家好像還真是沒有出過什麼聰明人誒。」雄哥想到這裏輕出了口氣,目光向上瞟著天花板想像道,「但是這樣也讓人有點不放心…夏天雖然是長子,但是還沒有能獨當一面的能力呢。」
家族中雖然不需要算計,但好歹要有個計算能力強一點的人吧…不然以後家庭收支都靠誰去管啊。
她知道夏天很強,跟火焰使者對戰都能活下來也很了不起;但是夏天長大後,也會遇到和當年的自己一樣的問題吧:要顧生計,要養家,要照顧他的小孩。異能行者難做不是難在用異能,而是難在這對時空和對家庭的雙重責任上。……而且,在必要的時候,總是需要把時空責任放在家庭之上,不帶任何情感地選擇犧牲。
這樣說起來,似乎銀時空的那些人都是又能工作好又能照顧好別人的。周瑜當學生會長忙成那個樣子,卻還是能早早把小喬迎娶進門,兩個人過得幸福甜蜜;張昭也是,工作得好,還那麼懂得生活。
雄哥從來不羡慕異能高強的人,那需要的只是反復練習和天賦異稟。她也不羡慕生來聰慧的或是憑著這樣的聰慧事業有成的人,雖然夏天夏美的成績讓她時常著急,但她不會向他們指著別的孩子說「你看看別人,再看看你!」
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夏天夏美也是。他們或許不是最優秀的,但她從沒有因為他們不夠優秀而減少對他們的關心。
…但是,這是第一次,她突然覺得,自己把對夏天和夏美的關注,分給了別人一些。雖然並沒有明顯到引人注目。
那個人就是張昭。

在雄哥眼裏,張昭就是那類絕對會被別人羡慕的人。相貌俊朗,頭腦好,事業有成。這是會讓所有女孩動心,讓所有為人父母者引以為榮的東西。
但是,引起她關注的卻不是這些。太過優秀的人站得太高,往往會讓人有距離感。她最喜歡的,是那張昭面對夏家的人們時,面對家裏這些頭腦遠沒有他聰明的孩子們時,身上淡淡的家的味道。

張昭從來不會把自己身上引人羡慕的條件拿出來炫耀。他會把自己的敏銳用在細心關照上,把自己的事業心用在家庭責任感上,把自己的聰慧用在認真記下夏家每個人的習慣與好惡上。就算是作為孫家的家臣才會來照顧夏家,他也做得太多了。
於是雄哥第一次在心裏感歎,如果張昭是夏家的人就好了。
葉思仁在旁聽到,趕忙半開玩笑地勸阻,說雄你可不能這樣偏心哦。
我可不是因為看到他各方面條件好才這樣說!雄哥白他一眼,又歎口氣,我只是覺得夏天夏美該跟張昭學一學怎麼照顧自己,照顧別人。
是是是,我的雄向來都是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了嘛。葉思仁伸手攬過她的肩笑著說道,轉而又有些認真地琢磨起來,不過像張昭這樣,才這麼年輕就過得這麼細心這麼家居的人,八成都有不好的童年哦。
講什麼啊你。雄哥覺得葉思仁像是在亂說,卻又半信著,繼續問道,幹嗎那樣說啊。
這很明顯啊。葉思仁循循善誘起來,你看咱們兩個,都是家族長子長女,從小都受到大家照顧對不對?所以咱們都不懂怎麼過日子的啊。只有小時候就沒人照顧的,才有可能自己學著做事情嘛。
喂,你比較不懂過日子,不要扯上我。嘴上這樣說著,雄哥卻也微皺了眉,…這可能嗎?張昭那麼聰明懂事,還會得不到關心啊。
雄啊,你不會因為你的孩子不聰明就不關心他們,但是也會有家長,不會因為自己的小孩聰明就多關心他們啊。

「…啊,廣告了。」
前一秒的人物對峙突然變為誇張活潑的橙汁廣告。雄哥回過神來,把疊好的一堆衣服抱在懷裏起身,「那個,小憶啊,我去放衣服…你還要看的話就繼續看啊。」
點點頭目送著雄哥上了樓,小憶想了想還是關掉了電視。那些東西她確實不太懂,與其窩在家裏,不如出去透透氣吧。
今天好像會有雨。從門邊的立櫃旁拿起倚在那裏的傘,她輕聲開門走了出去。

 

「張昭,我們要先回異能轉換所,你先去夏家吧~拜!」
「喂,盟主…」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灸舞已經和修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夏宇無奈地歎口氣,目光中糾結著沉默。
盟主這個食物控,居然用那種爛理由讓他回鐵時空…孫權莫名其妙地幹嗎還要同意!
雖然他知道灸舞肯定是另有目的…但就因為灸舞另有目的,事情才更麻煩。如果是盟主察覺了他身份的話,那個講話嚴肅死板的炎搞不好又會跑來教訓他是不是太大意了是不是露出了破綻。
夏天夏美還隨阿香在銀時空住著,說是好不容易去了一趟不妨多留幾天,而且只要夏天不到處亂跑讓別人看見,還是不會有什麼事的。盟主和修則是今天先回來了,捎帶著拉上了自己。
所以現在,在去往夏家的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腳步拖得有點沉重,也越來越緩慢。夏宇最終停在原地,腦中的思緒一片混亂。
見鬼…忘了那些東西,你現在是張昭!
對他們來說,你只是那個來這裏送過婚禮請柬、順帶和他們一起生活了幾天的張昭,是在此之前素未謀面的,他們從來不認識不熟悉的張昭!
有什麼難的,只不過是不要讓自己顯得太在乎而已,過去的你,不是一直都這樣過來的嗎?

…可是不一樣。
他騙不了自己的是,這次不一樣,很不一樣。

算了不想了,不管怎麼說總得回夏家吧,誰知道盟主會不會在異能轉換所一忙完就跑去鬧著要吃飯。強壓下心間搖擺不定的情緒,夏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當下現實點的事情上,努力平復著越來越難穩定下來的呼吸和心跳。
甩了甩頭,試圖把各樣的想法從自己腦中清空,他抬手撥順額前的碎發,準備就這樣什麼都不再多想地先回夏家再說,卻在看到轉角出現的身影時,還是無可救藥地愣住了。

從這裏到夏家還有八分鐘的步行路程,他的原計劃是八分鐘之內讓自己在大家面前看上去正常一點。
所以,他還沒有準備好,在現在面對她的時候,裝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12.初憶


什麼時候會是覺得最累的時候?
夏宇這才發現,最累的不是有很多事要去做,而是有很多事,都要控制著自己不能去做。
比如說不能提及想念。不能走上前去問你還記不記得我。不能說對不起我當時沒有陪著你保護你。不能握著她的手,不能肆無忌憚地欣賞她的微笑。
小憶離他不近,他們之間是十幾米遠的距離和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她還是和當時一樣,整潔乾淨的白襯衫,及膝的格子短裙,一手拿著傘。轉過街角的時候起了一陣風,將她烏黑的長髮繚亂在眼前,她便抬手理好,乾淨的眼神隨之從發間流露而出。
相比早就知道有可能會碰到她的夏宇,小憶顯然沒有那麼緊張敏感,所以並沒注意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不遠處有一個人在看到自己之後立刻站住腳步。她的視線在半空隨意地來回望著,看主街道旁高大筆挺的行道樹,看遠近各處碧色盈眼的樹葉,看雲後天光的亮色在那上面鋪開,仿佛水彩畫上淡然暈開的濕潤光澤。
快下雨了,天空沒有陽光的金黃卻依然明亮,只是四周氣場略顯躁悶,仿佛有風過時才能帶來一陣流動清新的空氣一樣。臨近下班時間,街上的人流越來越密集,小憶把目光從高處的樹枝葉上收回來,轉而好好地看著前方的路,不然一個人亂走會撞到別人的。
直線距離,十米。
夏宇的思緒正百轉千回,表現出來的卻只是一副呆愣在那裏的樣子。這時突然有人向下拽了拽他的衣角,頓時引得他如夢方醒,趕忙轉過頭去。
「大哥哥…你是**嗎?」
「…啊?」夏宇低下頭,卻看到一個小女孩涕淚漣漣地望著他,還不時抽噎一下。餘光瞟見身邊的治安崗亭,他很快反應過來女孩這樣問的原因——自己一動不動站在**的執勤點旁邊,難怪會被小孩子當作**。
正要解釋自己不是,小女孩卻一下子哭得更厲害,「…我和媽媽走散了,現在街上人好多,我都找不到她……」
「啊…喂,別哭啊…」兩邊張望了一下,又伸著脖子看了看治安崗亭,卻發現那裏沒有正執勤的人員,夏宇無奈歎了口氣。微傾下身子,雙手扶著女孩的雙肩把她引到道路側邊不會阻擋行人的地方,蹲下身去平視著她細問道,「那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在哪里和媽媽走散的?」
語氣是哄小孩該有的,專業的溫和耐心。夏宇有點慶倖出了些意外來打斷自己的胡思亂想,氣息反比方才穩定了些。那就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先不要想小憶的事了吧。反正街上人這麼多,她多半不會注意到自己。
就可以…暫時不用面對。
「媽媽會不會不要我了…我剛才,惹她生氣了……」聲音是軟軟的、畏畏縮縮的,帶著弄弄的委屈。
「不會啦,她才不忍心。」抬起手,用手背蹭去女孩臉上的淚痕,夏宇柔聲安慰道,「你不要怕,不會有事的。」
直線距離兩米。
小憶在已經走過夏宇身邊、走出兩步的時候,聽到這句話而頓足,回首。

『你不要怕,不會有事的。』
記憶中那句同樣的話,被方才聽到的聲音更清晰地帶出來。
那樣的溫和,她也很依賴,很喜歡。

小憶完全轉過身去,看到那個講話的男生現在正背對著她,蹲在一個小女孩身旁說著什麼。背影清瘦,翻領的淺灰色T恤穿在身上略顯寬大,衣料的皺褶隨著他的動作被拖曳出來,在身形輪廓上淺淺起伏。
「來,自己把臉擦乾淨。」男生把紙巾遞到女孩眼前,帶著點調皮的笑意逗她開心,「別哭了哦,我帶你回家。」

『來,…這個給你。』
她記得那時候的她同樣在哭,而送至自己手邊的不是紙巾,是糖果。
但那聲音,卻是一模一樣的這一個。

…他是誰……

小憶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問個究竟,卻見到男生已經站起身,領著小女孩朝遠處的公車站走去。因為要趕紅綠燈的關係他們加快了步子,她想讓他們停下也已經來不及了。
開口差點就要叫他們,小憶卻突然收了聲。她微皺著眉,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自己還不會說國語呢。用她的語言,就算叫他,他也聽不懂吧。

突然有點點冰涼劃過發際。接著便聽到錯落的滴答聲打在街邊的塑膠棚上。沒多久,許多可見的透明雨絲就已經密密麻麻從眼前劃過,折射的光芒填滿視野,映得人眼中繁星點點,一片明亮。
有行人措手不及地歎一聲居然下雨了,然後飛跑起來;有的人急急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矮身鑽進去離開了。小憶撐開傘,望著飛快集結在傘沿滴落的水珠,有些出神,半晌微皺著眉歎一口氣,朝著夏家的方向走去。
原本帶傘出來,就是為了能悠閒地漫步在雨中一賞雨景。可是現在還是決定先回去,因為好像突然沒了那樣的心情,反覺得有些惆悵起來。
…是不是因為,想到剛才那個男生沒有帶傘,所以替他擔心會淋雨了?

 

「盟主…調查情況顯示,銀時空的防護磁場,在張昭來鐵時空之後並沒有異動。」
「…一點都沒有?」
「…嗯,毫無破綻。」
「…難道是我猜錯?這樣的話也太丟人了吧。」修帶來的消息讓灸舞皺眉,話語間免不了嚴肅沉重,也有著不願就此蓋棺定論的不甘心。
「可是盟主…」修望一眼面色肅然的灸舞,「…你不是說就算找出是誰,也不可能讓他撤出來……」
「但作為盟主我總得先找到是誰。」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修,接著立刻意識到自己出言的莽撞煩躁,灸舞閉目片刻,深吸一口氣又歎出來,「抱歉,修…或許你會認為,我是在故意和炎長老鬥氣。」
所有人都知道炎是呼延覺羅戰士家族中難得的佼佼者,而且他的智計正同他的異能招數一樣,狠辣決絕,周密得毫無破綻。昔日他在戰場上的諸多決策都總能達到整體利益最大化,以至於那背後的犧牲可以被那些歡慶勝利的人們所忽略。
他就算拉了一個人去銀時空,就算瞞著盟主越職辦事,也不應該太過責怪他。因為他有自己的考慮,而且他的考慮也總是為了鐵時空好。或許灸舞這樣執意要追查他隱瞞的情況,在別人眼裏看來,只是由於他年少氣盛,不忿自己盟主的權威被炎忽視而已。
「不,」修毫不猶豫地出口否決,他對上灸舞的視線,認真地理解地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從小在家族正統的教育下培養長大,修怎麼會沒領教過炎的行事風格。家族榮譽感是他教的,絕對正義感是他教的,不允許感情打擾的理智,東城衛的「只彈琴不談情」也是他教的。只是,縱然明白這些正是讓時空正常運行所需的條件,他也不免會覺得,有的時候…這樣太殘酷了。
若要為了理智就絕對不能有感情,這世上有幾人能做到。
若是大家都做到如此,那麼那些並肩作戰的,讓人感動讓人振奮的兄弟之情,又該從何而來。
維護時空秩序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讓這裏的每個人都過得快樂幸福。太過理智地恪守秩序,豈不就與初衷背道而馳了麼。
所以他明白。灸舞執意要查明真相,就是希望不要有人犧牲在那樣的鐵血原則之下。就算避免不了有人犧牲,至少不要讓他們覺得,他們的付出就是理所當然,不會被人特意感謝和在乎。
「…那就好了。」感激於此的灸舞笑笑,眼中依然是一抹運籌帷幄的光彩,「那麼接下來,還是需要對各屬性異能的使用情況一一排查。」
「是。」
「也可以讓張昭幫幫忙…」要他來鐵時空,本來只是為了驗證一下他對銀時空防護磁場有無關聯作用。現在既然查明無關,那也不妨把他多留幾天做點別的事,免得孫權真的笑話自己把他江東的得力幹將要去做廚師,「你這些天辛苦了,工作多的話不必一個人硬撐。」
「屬下明白。」修在心裏感慨一笑,盟主自己才總是愛獨自死撐到底的那一個。
「啊,對了~~修,那你在銀時空和阿香談戀愛,該不會就是為了變相反抗這位沒情調的炎長老吧?」
「……盟、盟主!」
「呵…好啦不鬧你了。」得逞地看到東城衛的團長大人一臉窘迫加語塞,灸舞拍拍他的肩,「怎麼樣,一起去夏家吃晚飯吧?我就不信這次還趕不上張昭做菜。」
撐著傘回到家時雨還仍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雨簾密集得幾乎要讓人看不清周圍景物了。回到家關上門,小憶望一眼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和簡直像從玻璃上傾盆澆下來的雨水,在心中默歎一聲,收了傘。
…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在淋雨,現在回家了沒有。
她突然有點後悔,當時為什麼不上前攔住他,試著問問他是誰,和他說一兩句話,就算他聽不懂蟲語,互相比劃一下也好。她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的相貌,而今後可能再沒有機會在那樣的偶遇中見到他了。
…真是的,她至少應該多聽他說幾句話。至少那樣可以多聽聽他的聲音,那樣也好啊。
小憶走進客廳的時候,蘭陵王和寒還有阿公都已經回來了,因為下雨的關係。大家坐在沙發上一副如履薄冰的表情,生怕雄哥今天想起來要露一手。
「那…」寒試著提議,「…我去煮點面好了,簡單吃一下。」
「我來幫忙。」蘭陵王跟著寒起身。
「呼,今天雨真大…」門外有人隨性. 感歎一句,而後打著招呼走進來,「我們從銀時空回來了~」
「啊,盟主,修!」
慘了慘了,盟主一來雄哥就肯定要露一手的…
還未及大家感歎情況不妙,雄哥就已經跑出來迎上前去,接過他們手中的傘在一邊收起放好,「你們回來啦!那夏天夏美阿香他們呢?」
「還在銀時空呢。」灸舞回應向他身後張望的雄哥,有些疑惑,「張昭沒告訴你們?」
「張昭?他也回來了?」這下換到雄哥驚訝。
「他沒回來?」灸舞有些意外,「不會落跑了吧。」
「誒…張昭!」
灸舞話音未落,就聽見沙發上的眾人指著他們身後,像見到救世主一樣喊道。
「張昭…」修聞言轉身,看到剛推門進來的人渾身被淋得透濕,「…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啊。」
「沒什麼,送一個迷路的小朋友回家。」用手背蹭了一把臉頰上的水珠,將粘在額前的劉海理向一邊,張昭簡單答了一句就沒再說什麼,目光終於無所適從地對上自他進門時起就一直盯著他看的小憶。
她以為在街上的那次偶遇就是全部,她以為自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
淺灰的T恤被雨水浸成深色,黑髮上反著濕亮的光芒,水珠一滴滴地凝出來,沿著發絲滑下去,從發梢滴落在他肩上和地板上。
原來他長這個樣子。眉目俊秀,卻也不是全然的文弱溫軟,那雙墨黑的眼睛後面似乎藏著精明敏銳的光芒,讓他整個人在溫和素簡的外表下,還透出一股能隨時把控全局的才智之氣。
但早些時候偶遇時的印象早已先入為主。不管他是否見識過人,是否勤勉幹練,她腦中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那時他安慰女孩流露出的溫柔。
『‘宇’…那你知道,有誰的名字裏有這個字嗎?』
他是來自銀時空的人嗎,那他和她應該是素未謀面的嗎?
但她是不是…該記得他?

張昭沉默著,看著她走近自己。
她是不是…會記得他?
『她好像想要找到一個什麼人…她說,那個人的名字裏有‘宇’字,宇宙的宇。』
名字裏有宇字。宇宙的宇。
『不要惦記原來的身份…你沒資格。』
…沒有資格。
「哦…她叫小憶,是最近剛來夏家的。」只當兩人還不熟悉,寒在旁出言解釋道。
「小憶,…你好。」面對著帶著探尋目光在他面前站定的女孩,他點點頭問候道,「我叫張昭。」

這個回答讓女孩猛然愣了一下,她把眼神投向張昭的目光又收回來,然後禮貌地笑了笑算作回應。
那樣的笑容讓張昭錯愕。似乎那不只是出於禮貌,她的笑中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滿足感,像是冥思苦想的小學生剛剛找到了什麼答案一樣。

她記得阿香說過,‘憶’這個字用作名字時,讀來會很溫柔好聽。但她對國語的韻律音節都不甚敏感,所以一直不太能體會阿香這樣講的原因。
而現在,她終於在他喚她名字的時候,明白了,什麼才算是真正的,溫柔好聽。

 

 

 

 

13.懂愛


「…要幫忙嗎?」
女孩點點頭,把手中的書本交給男生,讓他放回自己夠不到的架子高處。
「還真是怪了。」夏流正抱著手臂在沙發上看電視,這時瞥了那兩人一眼,收回目光後盯著電視喃喃道,「怎麼但凡夏家的人都喜歡照顧她的樣子,連剛來個張昭都不例外。」
「爸你講什麼啊,小憶也滿討人喜歡的好不好。」在沙發上坐下的雄哥幫夏流添了茶,將茶壺在桌上放下。但方才夏流的話似乎也提醒到她什麼,余光瞥見張昭和小憶又各幹各的離開客廳之後,壓低聲音道,「不過爸…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在一起蠻有感覺的啊。」
「啊?什麼感覺。」
「哎呀…就是當年我和死人的那種感覺啊~」
「什麼感覺,一個隱瞞真實身份,另一個被騙得頭昏腦脹嫁給他。」夏流繼續認真看電視,一面鄙夷中,「啊呀你幹嗎要把好好的年輕人比成你那樣。」
「…爸!」雄哥咬牙,強壓火氣喝道。「…還有,你小聲一點啦!」
「我提醒你不要亂牽線哦。」夏流清清嗓子,顯出點嚴肅來,「修跨時空戀愛成功那是因為他運氣好,碰到一個鐵時空的人帶回來。否則他敢真和一個銀時空的人在一起試試看?」
「啊喲,這我當然知道。只不過是想想而已啦。」對夏流不適時的古板皺皺眉,雄哥繼續
一時興起地懷著偶像劇情結浮想聯翩,「哎…那搞不好張昭和阿香一樣其實也是鐵時空的人呢?那樣的話不是正好哦~」
「哇,你以為銀鐵時空是在聯姻啊,有多少小孩要生錯地方啊。」一副被驚到的樣子瞪雄哥一眼,夏流吐糟道。
「誒爸…」
雖然方才是隨便說說的,但想到這裏雄哥也斂了方才亂說亂想的誇張神情,「…不過你覺不覺得,張昭好像真的對鐵時空很熟悉。」
阿香剛從銀時空來的時候,對這裏很多東西都不適應,夏天和夏美拉著她一一介紹說明了很久,才讓她瞭解了鐵時空的生活和習俗。但是張昭第一次來的時候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應,只是簡單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聽鐵時空的各位做了自我介紹,並且很快記下了每個人的名字和基本情況。
「是啦,所以你也注意一點,」夏流手裏按著遙控器調著台,眼神停在電視上,卻絲毫沒有再要認真看的意思,「搞不好他其實暗中注意夏蘭荇德家很久。張昭可不像是個簡單的人物。」
「……我也有察覺啦…」語氣遲緩,雄哥皺了皺眉,「可是,他是被派來公幹,又不是主動要接近夏家…我看他沒有什麼壞心眼啊。」
「你的vincent對你也很好哦。結果是個變態狂。」
「喂爸!!幹嘛還講那件事啊!…」

 

雄哥你那樣會把碗刷爛的!夏宇倚著廚房的門,在心裏歎口氣,出口的卻仍只能是一聲輕微歎息,然後,「雄哥…還是我來吧。」
在夏家,作為張昭最鬱悶的一點就是很多話都不能很不客氣地說出來。看著一干人員笨手笨腳的生活,卻不能如以前一樣出言損他們兩句,讓極有運用語言天賦的夏宇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會悶到發黴。
「哦…沒關係啦!」雄哥笑笑,謝絕道,「你今天在盟主那裏幫了一天忙了,我來就可以。」
「…那你把碗盤用熱水泡一下再洗。」望著雄哥的野蠻動作,夏宇在心中暗自汗顏,「那樣會省力一些。」
「哦…知道了,哈哈…」雄哥不好意思地乾笑兩聲,「我是比較不懂這些。」
…是說多少遍你都記不住。碗盤換得太多太快也是要費錢的誒。夏宇撇撇嘴,從廚房門口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在他身後的雄哥望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天因為淋了雨又沒有換洗的衣服,所以張昭這幾天一直穿著夏天的休閒服。白色的長袖T恤掩蓋了作為江東重臣那種公幹時的一本正經,顯得更家居…而且,說起來,也總能看出他比小他三歲的夏天還要瘦一點。
夏宇隨手從茶几上拿過一本書,看了看封面是夏天的搖滾雜誌,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他很好奇炎是不是把他在夏家的所有東西都直接打包扔掉了,現在家裏一本正經能看的書都沒有。更別提自己那些經濟學課本還有各種論文。
歎了口氣,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夏宇窩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望著螢幕。沒有夏美在旁邊搗亂吵他或者搶遙控器,還真是清靜得有點不習慣。
……不過現在就算夏美在這裏,也不會這樣做了吧。
「咦…天哥還沒回來啊,真是的去玩都不帶我……啊你好啊!小憶~~!」
感情豐富表現力極強的聒噪聲線引得夏宇皺眉,不回頭就知道是任晨文領著瞎秘蛙哥來串門了。很久沒見,這三個愛耍寶的傢伙還是本性不改。雄哥處變不驚地繼續洗碗,這種無厘頭的狀況她已經習慣了。
剛從院子裏跨進屋子的小憶明顯被那樣的音量嚇到,停在原地顯得不知所措。
「啊呀你不要那麼害羞嘛,我們很久以前還見過面哦!」見美女就調戲的任晨文熱情不減,走上前去湊近小憶,做撕心裂肺狀,「你知道嗎,自從上次你不見了,我可是寢食難安啊…我一直都好擔心你啊…」
「老大你不是後來就去追班上的瑪麗了嘛…」瞎秘在身後嘟囔,蛙哥跟著點頭。
「不要多嘴啦!」回身給兩人一人一個爆栗,任晨文轉回頭來準備繼續深情凝視,卻被客廳裏一個聲音打斷了這種情調。
「你們也是客人啊。」
夏宇起身,順便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平靜中帶出一點冷冷的警告意味。
「呦~你好像很跩啊。哦我聽說了,張昭是吧?」注意到對方一身不好惹的氣息,任晨文一副黑道老大的樣子走向夏宇,「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客人!我跟我們天哥那是很鐵的兄弟!至於你呢…」他上下打量對方一遍,很沒品地冷笑兩聲,「…你呢也就算是阿香的手下吧,阿香又是天哥的妹妹,那你叫我一聲大哥我就饒了你。」
真愛演。夏宇挑眉,一臉看好戲的玩味表情。說話之前也不搞搞清楚,誰才是夏天親兄弟。
「誒,還知道要倒水啊。」看到夏宇手中的茶杯,任晨文伸手奪過,擺起架勢喝了一口,卻猛地噴了出來,「啊啊怎麼這麼燙!!」
「我沒有說要你喝啊。」夏宇一副無辜的表情其實是明顯在說你活該,「…而且我也不敢保證,你不會再被燙到第二次。」
「是火屬性異能誒老大…」瞎秘和蛙哥窩在任晨文身後,馬後炮地小聲提醒。
「知道了啦!」捂著嘴一副委屈狀,任晨文眼神幽怨,「等天哥回來再找你算賬啦!…我我我們走……」

「…還真是有夠煩。」
望著三個人落荒而逃,家裏重歸安寧,夏宇小聲嘟囔了一句。幾步之外的小憶也松了口氣,接著抬眼,望著他片刻。
「夏宇,你在吃醋吧?」她用蟲語問道。
「…才沒有……」
條件反射地給出否認的回應,夏宇卻在片刻之後猛然反應過來自己落入了圈套。他驚愕地看向淡淡笑著,笑容中又夾雜著感慨與篤定的女孩。
「…你……」
「夏宇。」
再一次叫了這個名字,小憶走向那個方才還一臉從容地看任晨文出醜,現在卻立刻像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的男孩,對上他有些慌張躲閃的眼神,輕輕拉起了他的手,柔聲問道。
「…我想起你了啊。所以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這幾天他們生活在一起,總是那麼不遠不近的距離。夏宇會溫柔有禮地對她,卻也只是止步于初識者之間的客氣。她覺得有些不適應,卻又找不到原因。
而現在終於明白那是為什麼,也終於找到靠近他的理由了。

「雄哥我們出去一下。」
那是夏宇能維持正常語氣丟出的最後一句話。下一秒他反握住小憶的手,拉著她跑了出去。

『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那樣輕的語氣帶著溫和的安慰,卻也帶出了懇求。

他可以不管別人,因為他們就算忘了他,也同樣過得很好。
但是小憶不一樣。
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現在他不想再做一個否認所有記憶、把她一個人丟下的人。
不管是作為夏宇,還是張昭。
「…對不起。」
不得不承認夏宇就算這時都沒有丟掉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就算他們用蟲語溝通別人聽不懂,但以防萬一他還是拉著小憶跑到了後山密林清寂的地方才停下。還未及小憶開口問什麼,就聽到了他低聲下氣的這一聲道歉。
「…夏宇……」
「呃,我…」夏宇將原本低著的頭略微抬起一點,但還是讓她很難看到他劉海下閃爍的目光。他那著急卻拙於解釋的樣子像極了個跟老師做檢討的小學生,「真的…對不起,我這樣是不是害你難過了…」

甘甯曾經從周瑜身上類推過,智商越高的人,情商上越像個笨蛋。
笨到無可救藥。不懂得表達自己的在乎,不懂得為自己解釋。
只知道一味壓抑著想念的心情,只知道在乎對方有沒有難過。

「夏宇…我不是因為自己難過,才戳穿你的。」
小憶不懂人類定義的所謂無私。但是她知道,如果她看到的張昭總是開心的,笑著的,甚至找到了心儀的女生,那麼她就算想起他是夏宇,也會無條件地,默默帶著那份記憶,選擇退讓。
如果夏宇的記憶張昭已經不需要了,已經成為了他的拖累,那麼她就會把他僅僅當作張昭,就會當作他們的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是現在的夏宇,根本不是這樣啊。
「我是因為看到…你自己一個人,太難過了。」
所有人都忘了他啊。他的父母,他的弟弟妹妹,他的朋友。所有人都不會再記得他是那個獨善其身的貪財的講話會損人的會做所有家務的夏宇,只知道他是江東萬人之上的學生會副會長張昭。
他們面對他的照顧只有受寵若驚的疑惑。沒有人想到那是因為親情。付出再多照顧,夏宇得到的回報也只是一個又一個疑惑的眼神,只是一些小心翼翼的對他行為動機的詢問和試探,或者最多,就是他在作為夏宇時,從沒有聽到過的讚揚和感謝。
而就算是讚揚和感謝,也是因為出自陌生,出於客氣和禮貌。不是因為他們在乎。
他卻什麼都不說。在一個明明是充滿了他們共同回憶的,曾經可以被他稱之為「家」的地方。恪守著那些除他之外大家都已經忘記的習慣。
明明,會難過的是他才對吧。
但是現在的他,卻一副如履薄冰的樣子,對著她傻傻地道歉,生怕再害她傷心。
小憶動容地笑了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不知道,是該為一個這麼在乎她的夏宇感到欣喜,還是該為一個不懂得在乎自己的夏宇感到心疼。

「我以為…如果你想起來我的話,一定會覺得我不喜歡你了。」
他們在林間慢慢走著,鳥鳴悅耳,溪水靜流。出於避免惹到麻煩的考慮,夏宇沒有再去牽小憶的手,只是與她並肩而行。
「…為什麼這麼說啊。」小憶聽到夏宇的語氣,深切覺得自己是在同一個想法天真的幼稚園小朋友說話。
「…我這幾天都不太理你誒。」講話還真的越來越像個小孩,「你都不會生氣嗎?」
「可是,任晨文來的時候你不是吃醋了嗎?」
「啊?…我才沒有。」
小憶忍不住笑出了聲。
其實要看出夏宇的喜歡,一點都不難啊。
…就算他的確是什麼都沒有說,的確是沒有怎麼理她。
但那改不了的溫柔,也早就寫在眼睛裏了。

她還不知道夏宇為什麼會被忘掉,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明明會難過,卻要可以隱藏自己的身份。
但是,只要夏宇還是夏宇,那些或許就都不重要了吧……
「…小心!」
小憶開口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天色卻突然昏暗下來,林間的葉子簌簌地發出聲響,在疾風攜眷下成片成片地落下。她還沒來得及慌亂,就感到自己被夏宇攬進了懷裏,緊緊護著。
天上劈下一道閃電似的藍光,擦著他們身邊落下,在土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夏宇!你怎麼了?」
那道光並沒有擊中誰,小憶卻明顯感覺到夏宇的身子顫了顫。她掙脫著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看看他怎麼樣了,夏宇卻不肯鬆手,手臂緊緊箍著她。
「沒事…我沒事的。」
小憶感覺到夏宇在自己身後的手抬了抬,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在抹去嘴角的血跡。待他鬆開手後,她看到的仍是一副淡靜的表情,卻添了幾分嚴肅。
是鐵時空時震。波及到了與之相鄰的銀時空的防護磁場。咽了咽口水壓下因此而起的血腥味,夏宇對著小憶安慰地笑了笑,「…我們先回夏家。」

 

 

 

 

14.破綻


「哇~好香哦!」夏家燈光溫暖,餐桌上擺著樣式豐富而詭異的各種雄式料理。灸舞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已經擺好了架勢要開動,「雄哥,好久沒有吃你做的菜了。」
「呵呵…是啊,所以我今天特意做了一桌子的菜,好讓盟主你吃個夠!」正為知己的到來而興奮不已,雄哥一臉的激動加陶醉,完全忽視沙發那邊鬱悶靜囗坐的一堆人。
「真是的,今天快到飯點的時候張昭不知跑去哪里。」夏流半是抱怨半是哀歎,「給了雄哥可乘之機…」
「……」陪著灸舞來的修一臉無語,「算了,就當犒勞盟主吧…剛才本來他已經下班,卻突然出現時震的狀況。」
「我們回來了…」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被急急推開的門打斷,張昭和小憶走進來,「大家都沒事吧?」
「沒事沒事…」吃得正香的灸舞抽空揮揮拿筷子的手,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剛才已經查過了,沒有人像上次的劉備一樣,倒楣得被震到其他時空去。」
「…上次?」注意到灸舞的用詞,張昭略感意外地問道,「上次時震,是在什麼時候?」
「…就是劉備被震回去那次…哦,那時你還不在啦,很久以前的事了。」雄哥答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是說,近幾個月來,包括他在銀時空的那段時間內,都沒有發生過時震?
「…那,夏天他們呢?」
環視著屋子裏的人的反應,張昭的語氣急切了些,問出口的話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更像是在試探什麼。
「…鐵時空的時震只有影響到銀時空的防護磁場邊界,夏天他們不會有事。」沒注意到張昭的不對勁,只是更加無語地看了一眼已經吃得投入到沒空說話的灸舞,修無奈地代為答道,「不過,還是讓他們早點回來比較保險。」
這是讓會所有人放心的回應。而張昭的身體卻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你們,都還記得?」
夏天、夏美、阿香,時震的時候他們都不在鐵時空。
可是,大家卻都還記得他們?
「…怎麼這麼問?」對那樣的問題理所當然感到奇怪,修有些疑惑地望向張昭,「時震又不會影響記憶。」
「啊…不會嗎?」眨眨眼,有點尷尬地笑了一聲,張昭掩飾過去自己的過度錯愕,「…哦,我只是原來聽說過這種說法。」
「時震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啊。」夏流在一邊帶點正經地補充道,「要是隨便一震就震失憶的話,那跨時空出差的異能行者不是很慘。」
「哎對了,張昭你剛才領著小憶跑去哪里?」雄哥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八卦地問道,「去散步啊?」
「不…沒什麼。」勉強地笑了一下,張昭垂目避開眾人的目光朝樓梯走去,「那個…我有點累,晚飯你們先吃吧。」
「啊…喂……張昭……」你難道沒注意今天是雄哥做晚飯嗎!你不能這樣丟下我們不管啊啊!
小憶的目光隨著張昭,望著他失神地走上樓的樣子,眼中閃過擔憂。
…時震不會影響到記憶。
而且,就算會,時震在自己去銀時空的那段時間,也根本就沒發生過。
「咳咳…」反手關上房門時夏宇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時震波及到銀時空磁場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他卻無暇顧及這些,靠上身後的門板,對方才所發現的事實的震驚還沒有從眼中褪盡。
『時震前後你不在鐵時空。所以,鐵時空在自動修復的時候,就把大家對你的記憶當作是無根據的多餘的東西,全部刪除掉了。』
炎不是這樣解釋的嗎,不是這樣告訴他他被忘記的原因的嗎?
他知道官方說法未必真實,他也想到過炎在向他佈置任務時可能有所保留地隱瞞了某些真相。
但是,炎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騙他!
夏宇的房間是臨時收拾出來的練團室。相對正式的臥室這裏就簡陋許多,牆上唯一開的那扇小窗沒有安窗簾,房裏沒有開燈,入夜後或暗或明的星空從那一方窗格透進來,成為視線所及之處唯一的明亮。他望著那抹深藍,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是因為時震,他們才忘了你。這是場意外。』
『夏宇,你的確做了很多努力。但是,還不夠。』
『任務期間不要惦記你原來的身份。』
照理來說,大家失憶只是任務過程中的一場意外。但是炎卻一再向他強調,不要讓大家想起他來…
所有的線索一一從腦中閃過,在某個靈光一閃的瞬間啪地拼成了一副完整的圖,將謎團浮出水面。
原本傾身靠著門的夏宇突然心下一凜,噌地站直了身子。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其實,被忘記,也是他任務的一部分。
…炎不曾告訴他的部分。

「…夏宇,你還好嗎?」
大家都在樓下千方百計找藉口想要偷溜出去吃飯,沒有人太在意其他。小憶趁此機會上了樓,隔著緊閉的房門輕聲問道。
那邊是久久的沉默。門遮擋了所有視線,讓她無法知道門裏的他是不是又在皺眉,是不是又在卸下微笑後一臉的沉默,是不是又會難過,眼中光點閃爍像是要掉下眼淚似的。
「夏宇…」
小憶沒有安慰也沒有勸說,只是輕柔歎息了一聲。
「…你又讓自己一個人。」
總是這樣,從她第一次來夏家的時候就有所察覺了。那時夏宇會靠近她關心她,是因為他察覺到她需要依靠,需要溫暖。
總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他才會選擇靠近。
他自己需要別人的時候,卻什麼都不肯說,反而還故意躲得離大家遠遠的,讓誰都發現不了他的心情。
門裏的沉默繼續著,小憶站在門外安靜地等。但那句話如同丟盡深海裏的石子,雖然聲響被浩瀚的寂靜吞沒,卻畢竟是激起了層層的波紋。
過了很久,久到樓下灸舞已經掃蕩完了桌面上所有的主菜開始等甜點,久到視窗原本隱現的星光已經完全明亮奪目起來,毫無波動的安靜中才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夏宇緩緩地開了門,兩人的視線隨著屏障的旁移一點點地對上。他平靜笑笑,絲毫不意外看見小憶仍然等在這裏。
他知道她在。就算看不到,他知道她一直在。
一直都是她會把他視作可依靠的唯一。是她讓他發現,自己那些平淡平凡的照顧,竟然也有能讓一個女孩開心地笑起來的力量。
…是她第一個注意到夏宇經常一個人,是她一直會陪他的。
「我得走了…」
夏宇低聲說著,雖然是已經作出的決定,卻顯得有點底氣不足,有點留戀。她才剛剛想起他來,他卻就要離開了。
「…去銀時空嗎?」
「…嗯。」夏宇好像想加以解釋,卻最終只吐出這麼一個音節。
腦中還存留著方才對任務的許多猜測和推理。他不知能從何說起,更是不能說起。但當務之急就是回去看看防護磁場的狀況,那時他目前唯一明確的職責所在。
「…小憶。」夏宇抬起手扶在她雙肩,略微傾身靠近了些,手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去,無比接近無比真實,讓人覺得踏實安然。
「…我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壓下那些思緒,他繼續壓低聲音對她說著,黑眸在走廊的以陰影映著微光,小心謹慎地觀察她的反應,「在我回來之前,我也…沒有辦法,給你任何承諾。」
「你所謂的承諾裏,也包括能夠平安回來嗎?」敏感地察覺到夏宇話中一絲告別的淒絕,小憶望著他的眼睛問道。
猶疑片刻,夏宇誠實地點了點頭,但也很快補充道,「我會盡力的,我答應你。」
他答應過她不會不理她了。他喜歡她,也接受了她的喜歡。
過去夏宇只是一個人,所以什麼都無所謂;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會在這裏等他,等著只有他能給的幸福。
回來之前他不能給她任何承諾。這承諾裏包括「會回來」,也包括那句「我愛你」。
小憶明白這些,卻還是釋然地笑了笑,對夏宇肯定地點點頭。
「我等你回來。」
只要他平安,她無所謂其他承諾。
夏宇是她離開葉赫那拉家後第一個對她微笑的人,第一個安慰她的人,第一個聽懂她說話,在她餓的時候遞糖給她吃的人,第一個護著她求阿公把她留下的人,第一個會為她擔心為她傷心的人。
他已經給了她那麼多的關心和愛。只差一句我愛你,有什麼要緊。
就算什麼都不說,也還是愛著。

 

月明星輝,夜涼風緊,離了夏家的明亮溫暖,出來在街上走著還真是難抵風送的寒意。讓修先回去休息了,灸舞一個人走在回異能轉換所的路上,眉目之間難掩倦意。
時震對鐵時空防護磁場的影響雖然不夠造成威脅,但也不容忽視,至少在有磁石支撐的情況下,還是足夠一次性耗去他大半異能。腳下步子逐漸有些虛浮,灸舞趔趄了一下,不穩的身子立刻被人扶住,接著那人的手貼住他的後背,一股暖流隨之在全身緩緩擴散開來。
「我該意外嗎,張昭。」
配合著傳來的異能閉目調息,待暈眩的感覺消失後灸舞睜開眼,轉身望著身後的人。
他們懷疑他那麼多次,調查那麼多次,卻都被他毫無破綻地躲開。而現在,這個人卻主動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不也是為了見我,才把修支開麼。」
「但是你瞞了那麼久,這次卻突然決定露面了?」
「因為突然發現有了破綻,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有些嘲笑的意味,張昭的表情卻不似語氣那樣帶著笑意,「…我需要你幫忙。」
「有求於人了才來找我。」灸舞打量他片刻,調侃道,「我可不是慈善機構哦。」
「盟主為生民立命,我是看中你的責任感。」張昭調侃回去,止了他想討價還價的玩笑。
「少來銀時空的古文腔,」瞥他一眼,灸舞遲疑片刻,問道,「…那你,其實真的是鐵時空的人?」
「這種事你自己猜猜就好,不要找我求證。如果我主動告訴你,會被罵得很慘。」張昭聳肩,無所謂的語氣讓灸舞分不出他是講真的,還是只在開玩笑而已。
「會很嚴厲地教訓人,莫非是呼延覺羅.炎?」
「我說了你猜就好,不要問我。」張昭的態度裏還是看不出一點破綻。
「…那你總得讓我知道什麼吧!」灸舞暗想鐵時空什麼時候出過這號人,不拉他來當助手真是浪費了他的智商和應變能力,「不然我怎麼幫。」
「我想請你封鎖時空之門裏,連接銀鐵兩時空的通道。」
張昭一句話果真讓他意外不小,「當然,得先讓夏天他們回來。」
…所以,防護磁場真的是張昭在顧……封鎖了時空之門,就可以減少異時空異能的干擾,對磁場的修復工作就能夠加快進程。
等一下,可是,張昭來鐵時空之後,銀時空的磁場分明沒有異常的啊…
「我得馬上去銀時空,」像認准他會答應一樣,張昭有叮囑之意地說道,「…等夏天他們回來,這裏就拜託了…」
「喂,既然你是鐵時空的人,那我也是你的盟主。」
灸舞皺眉,聲音中透出的威嚴提醒著對方自己的職權,「我不允許我守護的人中,有人莫名其妙為了別的時空去冒險。」
「不是莫名其妙,」張昭卻不以為意地挑眉,「只不過是,沒把原因告訴你而已。」
「…張昭!」
「而且,守護這個時空,是每個異能行者的職責。」出口的話像是兄長在糾正弟弟妹妹的人生觀,嚴肅正經中透著溫和,「盟主,你也不該認為自己理應承擔一切。」
又一陣風過,掀動他們的發梢和衣袂。兩人在半明半昧的月色中相對無語,直到灸舞突然錯開視線,兀自笑了笑。
「…寒在給我傳音入密。」抬眼望著略微錯愕的張昭,灸舞嘴角的弧度顯得志得意滿,露出抓住對方破綻後的了然與從容。
「她對小憶用了讀心術哦。…夏宇。」

 

 

 

 

15.未遠


正所謂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縱然是如此徹底的一方遺忘另一方隱瞞,但只要有一點破綻,一直以來努力造成的假像就會在瞬間崩盤。
因為記憶是很容易分享的,也是最難造假的東西。
請寒幫忙用讀心術的是灸舞。他就算當時在很投入地吃飯,也不至於沒注意到夏宇和小憶是一起回來的,而且又先後都上樓去了。


「寒…你是說,張昭…不是,夏宇他是我兒子?!」
客廳裏雄哥和夏流並排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寒和小憶坐在側邊。寒望著一臉不可置信的雄哥,點了點頭。
「應該是這樣的…」小憶畢竟來夏家的時間很短,記憶也並不全面,但還是能從其中窺知一二。寒回想著用讀心術看到的內容,一面努力翻著自己腦中的回憶,答道,「…夏宇一直住在夏家,而且夏天把他稱作哥哥…我也記得……」
詢問的目光又轉向小憶。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幫夏宇保守秘密,在眾人的逼視下也只好點頭確認。
「可是…不會吧,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雄哥用手肘撞了撞呆坐一邊的阿公,「喂爸…爸不要犯困啦!你怎麼想?」
「…我,我有健忘症誒你問我。」
「…爸!!…厚真是的…」無奈歎了口氣,雄哥不再說話,卻也沒有要靜下心來的意思,緊皺著眉明顯是在想事情,不時的搖頭表露了內心的百感交集。
張昭——該死的不對!…夏宇……是他兒子?

『你需要傘嗎?』
第一次見面,在飄雨的午後,商場大樓的屋簷下。他白襯衣牛仔褲,大學生模樣,年輕溫和。

『銀時空,東吳書院張昭,參見大小姐。』
第二次見面,在同一天晚些時候的夏家。他對著阿香頷首,原先的學生氣儼然蛻變成為人臣子的肅然與幹練。

『雄哥…還是我來吧。』
第三次見面,是他再次回來鐵時空,回到夏家的時候。他們比最初更加熟識,他會倚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笨手笨腳做家務,無奈地這樣說道。

…的確,那時她曾覺得,自己把對夏天和夏美的關注,分給了別人一些。那個人就是張昭。

…那時,她曾在擔心夏天不會照顧自己時,心中感歎,如果張昭是夏家的人就好了。

…而那時她也曾聽葉思仁評價過,『…像張昭這樣,才這麼年輕就過得這麼細心這麼家居的人,八成都有不好的童年哦。』

夏宇這個名字,確實比張昭更適合他。
她也可以想像喚他作夏宇,確實比「張昭」更讓人感到說不出緣由的順理成章。
可是腦海中關於他的印象還是一團迷霧,在那個遇到他的雨天之前的回憶,還是一片混亂空白。

「可惡…」抓狂地捶了一下身旁的沙發座墊,雄哥喃喃道,「…怎麼都想不起來……」
「…那就不要想。」
門砰地一下被推開,說出這句話打斷了她自語的是夏宇。他看到整齊坐在客廳的所有人時定住腳步,後面跟著邁進門的是冷靜許多的灸舞,目光中卻也和雄哥一樣含著些未褪的意外。
他猜到夏宇是鐵時空的人,猜到夏宇和小憶之間有什麼事情。
但他沒猜到的是,大家對夏宇的生疏不是來源於素未謀面,而是失憶。
他沒猜到的是,這個人居然曾經離他們那麼近。他叫出他的名字時,也沒有料到,他的姓就是夏蘭荇德。
「夏宇…」
試著這樣叫他,夏雄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聽到這兩個音節之後顫了一下。這個孩子站在他面前。加上這個名字。兩者具備時仿佛湊齊了開啟回憶之鎖的密碼,腦中藏著的太多事情湧出來,被曝光出來,重見天日。
「你…」思緒攪亂著,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夏宇,緩緩站起身來。
「想不起來的話就不要想。」夏宇微微別過頭去,側目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你忘記的,並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沒有關係。」
「夏宇!隱瞞一切有意思麼?」灸舞在他身後警告似地厲聲說著,「寒可以對小憶用讀心術,也可以對你用。」
「那讓他們想起我有意思麼,盟主!」夏宇轉過身,銳利冷靜到讓人心寒的目光對上灸舞,刻意壓下了音量說著不想讓旁人聽到的事實,卻難掩他心中的不平靜,「我得走了,我連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他們想起來又怎樣,還不是多幾個人擔心難過!」
『…一家人?你有把我當兒子嗎?從小你在乎的,就只有這兩個有異能的小孩!』
腦海中浮起一句話,和現在極為相似的語氣。天生溫和的聲線裏帶著些苛刻和冷酷,讓人心寒。
那時候,用這樣的語氣,他說她不重視他,怨她忽視他的存在……
…現在,用同樣的語氣,他卻在說,回憶起他的存在,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在說什麼。什麼不重要!」
夏宇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猛地扳過去。雄哥緊緊抓著他的雙臂,晃著他想把他搖醒似地,眼中帶著氣憤和憂傷。
「現在覺得自己不重要了嗎?!那小時候跟在他老爸身後求他陪自己玩的是誰,拿著第一名的獎狀等我表揚他的是誰,剛開始學做菜的時候明明生疏卻還希望我們說好吃的是誰,不甘願只做一個麻瓜的人是誰,怪我不關心他不把他當一家人的是誰!」講話越來越快越來越流利,越說那些記憶就愈加清晰。她一口氣把浮現在腦海裏的事情都喊出來,仿佛生怕面前這個男孩會突然冷漠淡定地打斷她,然後告訴她你記錯了,從而把辛苦找來的回憶全部否決。
「難道我想起來的,不是那個希望得到家人關心和重視的夏宇!」
這時她才歇了口氣,有些驚異於自己還找得出那麼多詳細的片段。
原來,過去的自己,也看到了他想要引起家人注意,也看到了他想用自己的努力和成績換來家人的重視和稱讚,也看到了他不甘於平凡地只給弟弟妹妹做陪襯。
原來,過去她已經知道這些。她已經看到了那些有時孩子氣有時彆扭的行為後面,藏著怎樣的願望。她明明知道。
但為什麼,那些簡單的願望,她卻從來沒有幫他實現過。
只不過是需要一兩句表揚,需要多停留在他身上一陣的目光,需要多說一句你辛苦了,平時多問一下最近好不好。只這麼輕易,就可以滿足他啊。
可是他們這些大人都沒有人去這麼做,或許正是因為覺得那些事情太簡單太微不足道了,所以反而不是很在乎。反而覺得,這些瑣碎的小細節,小孩子一定也不會注意,轉身就會忘了吧。
他們卻一直不明白,那可以容易說出的一句句話,對夏宇的意義是什麼。
夏宇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此前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當媽。所以她也不曾明白,懂事的小孩是不需要人操心的,但並不是不需要人關心。
「…雄哥。」
與夏雄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夏宇只是勸慰地輕喚了她一聲,嘴角是清淺隨意的笑容,會讓旁人見了,就認為他真的不在乎方才聽到的話一樣。
「那些小時候的事,你會覺得有什麼意義嗎?我已經長大了啊…」
夏宇是真的想勸她。他是真的想讓她不要再想,真的想告訴她,那些回憶現在已經不用在乎了。
他是真的想告訴她他已經長大了,他不再需要她擔心。
可是那樣的淡然和溫柔卻起了反作用,讓原本眼中就已一片水汽的夏雄不但沒有鬆開手,反而將夏宇整個人擁在了懷裏,緊緊抱著。
「…怎麼會沒意義!傻孩子……」
…因為長大了,所以就不再覺得自己重要了?
因為長大,所以我們的關心他就都放棄了?
所以…他就再也不告訴我們他的心情了?
…就,學會一直沉默,學會接到任務了就一聲不響地離開,學會被忘記了卻還忍著不肯問一句我們還記不記得,學會明明已經沒有了家人的身份,卻還是用原來的習慣照顧著所有人,學會在聽到所有本該包括他的談話中沒有了他時,卻只在一邊安靜地笑著?
……哪個小孩會這樣定義自己的成長!這個傻瓜…
「…好啦,我知道你在乎了。」夏宇垂目望著雄哥的哭相,哄小孩一樣地笑笑,「別這麼誇張,又不是生離死別…好了別哭了啊。」
…真的…這樣子的他,是長大了。
「被很慘地忘掉的是我才對吧,」輕輕動了動身子示意雄哥放開他,夏宇抬手幫著她一起把淚痕抹掉,「…結果還要來安慰你。夏家的狀況總這麼顛倒混亂。」

「那我現在不犯健忘症了,」夏流在一旁沉默著望著夏宇那邊良久,等雄哥差不多哭完了才開口問道,「夏宇,你剛才有說你要走,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哦?」
「呃,我…」有點後悔方才一時情急和灸舞那樣吵了出來,夏宇猶疑著沒有解釋。
寒會讀心術哦,夏宇。
灸舞在一旁傳音入密再次提醒,然後若無其事飄著目光,無辜閃開對方回頭的冷瞪。
…狡猾的傢伙。夏宇望著一臉我什麼都沒說的盟主大人咬牙,卻只好無語地歎口氣,「其實,那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任務。」
聽不出話中深淺,灸舞皺了皺眉。
按理來說,幫忙恢復時空磁場是個正常的任務,不會鬧出大家集體失憶這樣的事情來。
…既然發生,就只可能是有人刻意而為。夏宇會沒意識到這點?
「…盟主,」未及灸舞再開口問,就見夏宇沖他向著門外抬了抬下巴,「有件事,借一步說話。」
揚起嘴角給了房間裏所有人一個很夏宇風格的收場的笑容,夏宇的笑在唇邊頓了片刻,然後走了出去。
「怎麼?」跟著他出門,灸舞問道。
「…有一件事,會讓你馬上放我回銀時空的事。」夏宇講話內容玩笑挑釁,語氣和面容卻都嚴肅著。反正現在幾乎都已攤牌,沒攤牌的也被灸舞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了,「對銀時空防護磁場,我的異能是單向輸出的。」
「…什麼?!」
難怪他來鐵時空這幾天,銀時空的磁場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傢伙幹嘛這麼玩命!
聽到此灸舞何止是會放他回去,簡直是有要立刻打包把他送回銀時空的衝動。夏宇的大部分異能都留在了銀時空,離開那裏太久,他就有可能失去自我保護的能力。
單向輸出,意味著在守護者和磁場之間的連接中,異能是定時定量輸入磁場,而且只進不出的。也就是不論夏宇有什麼意外,用於保護時空的能量都不會衰減。
這樣做的好處是對磁場的保護可以萬無一失。壞處是如遇傷病,夏宇沒有辦法從防護磁場中調回自己的異能。好處是送給磁場的異能會等差數列遞增,壞處是夏宇的異能會相應遞減。當然,夏宇肯定是看到壞處和好處比起來很微不足道,才選了這種方法。

「…給我二十天時間。」夏宇臨走時承諾道,「在此期間我完成磁場的修復工作,二十天后你就可以解除時空之門的封鎖。」
他們真的來不及好好告別。待灸舞回過神來,他捕捉到的只有夏宇的一句真的該走了和離去的身影。鐵時空時震,銀時空被波及,他不能再浪費時間談親情談回憶。
該死的,異能單向輸出…這種方法灸舞並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時他心下認定,在鐵時空能用這種方法的人,除了他自己和夏天以外,不會有第三個。
只是那時,他尚未記起,鐵時空裏還有一個頭腦和異能都不遜于他的夏宇。
仰頭逆著光芒灑在身上的方向看去,灸舞對著那輪將滿的明月微歎口氣。
夏宇,你破綻真的太多,為什麼我們沒有早點發現呢。
…至少我該看到,你明知會冒險卻還是隨我離開了銀時空;至少我該看到,你這樣做除了出於公職,也只是因為你想要再回家來看看啊。

 

等夏天他們回去,銀鐵時空的通道就會被封鎖。那段時間兩個時空會是隔絕的,沒有辦法進行任何聯繫。包括時空電話,訊號也會被阻攔。
兩個時空有一定的時差,夏宇離開鐵時空是夜晚,穿過時空之門來到銀時空時,卻才見萬物被熹微的晨光照亮。正式大家陸續起床上班的時候,不時能在走廊上碰到來往的同事——大部分是屬下,向他點頭問候。…只不過,大家的眼神有點怪怪的……

是因為看到幾天沒出現的自己突然又冒出來嗎?可是,周瑜應該已經幫他編了出差之類的街口吧。
「咦…張昭?!」
這個疑問終於在碰到心直口快的阿蒙小朋友時得到解答。他指著夏宇身上的白色休閒衫,一副老氣橫秋的監工樣,「你幹嗎穿成這樣,我都沒認出你來。…大佬上班都不會穿得這麼隨便。」
強調周瑜比他強才是阿蒙的重點吧。夏宇為那樣的小孩心性輕笑,一面低頭打量一眼自己的衣著。…的確,自己走得匆忙,還穿著夏天的衣服沒換回來。以往一向襯衣領帶,隨時套上西裝就能出現在正式會議場合侃談公務的張昭,現在是一身寬鬆的長袖T恤加牛仔褲,人誰看了都會奇怪。
沒辦法,誰讓家裏早就沒有了任何屬於夏宇的東西,夏天和自己風格又差那麼多。
「…大小姐他們呢?」沒有回應阿蒙的暗損,夏宇問道。
「還在孫宅吧…」阿蒙聳了聳肩。
「…哦。」點點頭,夏宇路過阿蒙繼續向前走準備去找他們,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身後的小學生正張開嘴準備大聲提醒他什麼。
「有什麼你覺得不該你們老大處理的檔,給我就好。」很明確阿蒙想說的內容,夏宇主動開口道,「還有,幫我跟他說,這幾天謝了。」
夏美嫌他勢利那麼久也不是白嫌的,只是夏宇雖然絕不會讓別人占到便宜,但也絕不會隨便欠別人的情。
「…哦,算你識相啦。」阿蒙扯扯書包帶子,轉身走了。


和夏天他們,這恐怕是近期最後一次見面了。
「啊,你…」
熟悉的男孩聲音,讓原本邊走路邊出神的夏宇收回思緒。
「…夏天。阿香,夏美。」見到迎面走來的三個人,又恢復到張昭淡靜自持的例行公務樣,「雄哥和盟主請你們回鐵時空去。」
「…哦。」夏天望著他半天,反應滯後地點了點頭,兩個女孩子的目光也一直停在他身上,只是都沒說話。
「啊…暫時借了你的衣服穿。」想起剛才在走廊上眾人見到他這身打扮的反應,夏宇笑了笑解釋道,「有一次淋了雨。」
「…哦,…沒…沒關係,呵呵。」夏天傻笑著撓了撓頭。
「那你們收拾一下,儘早動身。」察覺到夏天其實有話說,但腦袋笨笨的他思路一直都被自己帶著跑,夏宇無奈地笑了一下,把話題拉回正事上,「需要的話,我去幫忙。」
「呃…不用了啦。」
夏天還客氣地想要擺手,卻被在旁聽到抓狂的夏美伸手打回去,「啊呦小哥你到底在說什麼啦!……你…你是夏宇嗎?是…我哥哦?」
時空電話這個東西就這麼好使麼,通知得也太快了吧。
「…是。」夏宇簡單應道,又在心裏補上半句,不過你從來不會這樣叫我。
「那…你怎麼都不太理我們啊。」夏美還傻傻問著,「我們一失憶你就不認我們了,我們關係不好嗎?」
這句話引得夏宇把頭偏向一邊,忍不住笑了。他們沒能看出他笑容背後的情緒,也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夏美…」阿香勸阻地輕聲叫道。被忘記的人怎麼會主動放棄所有回憶,而害得自己一人一直孤獨呢。
「…快回去吧,」夏宇沒有多加解釋,只簡單催促道。有個頭腦聰明的阿香在,她遲早能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夏天夏美聽;而且既然鐵時空那邊能通知他們自己的身份,一定也把任務的相關情況有所提及。「還有什麼想問,以後再慢慢說吧。」
「…好。」
還是夏天應著,不過這次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神情變得清明堅毅起來。
「是二十天吧?我們等你。」夏天鄭重許諾,目光中依舊是對一切情誼的執著恪守,「你一定要回來…如果沒有,我就來找你。」
夏宇卻回避了這樣的鄭重其事,他說過二十天為期沒錯,但他也說過不知是不是真能回鐵時空去。「夏天,你明明還什麼都不記得…」
「但你是我哥。」
阿香在旁幾分動容,夏美也跟著用力點了點頭。
「除此之外你還瞭解我是誰嗎?這算什麼理由。」
「這不是理由。根本不需要理由。」又向前邁了一步,夏天更認真地說道,雖然語氣還是那樣傻傻的固執,卻讓人沒辦法輕描淡寫地擋開,「因為你是我哥。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來找你。」
沉寂了半晌沒有說話,夏宇開口。
「那,如果我說我比較想留在銀時空做張昭呢?」
「啊?!呃,這個…」夏天居然真的認真思考起來,手忙腳亂地想理由。
「…不會的。」明顯看見夏宇嘴角一抹捉弄人的淺笑,阿香機靈地眨眨眼,攔下了這個問題。
因為你是夏宇。夏家才是你一直記得一直放心不下的地方。

 

 

 

 


16.兩端


幾天不見,怎麼江東這些人也變糾結了。
去送公文的夏宇莫名其妙望著以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表情聽完他簡述報告的孫權。更準確來講只有表情詭異,他都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完。
「出什麼事?」
「不關你事。」
「哦…」拖長了語氣詞,夏宇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看來是二少爺出了私人八卦。」
這句話毫無疑問引來孫權的瞪視。在夏宇面前搞各種恐嚇都沒用,反正人家也不是真做他手下。所以也懶得跟他廢話,轉談別的正事,「聽說你要在二十天內完成任務。」
「嗯。」沒打算太招惹孫權,夏宇配合地轉移話題。
「但是你又說你不一定回去,」孫權哼了一聲,「怎麼,真打算下半輩子在銀時空混啊。」
「是啊,這裏職位又高待遇又好,寫個經濟報表又都不用費腦子。」夏宇玩笑開得一本正經。
「少來。」當初因為夏家把他忘了,結果在慶功宴上喝醉的人不是夏宇難道還是鬼不成。
「怎麼,捨不得我啊。你加薪我可以考慮留下哦。」
「你最好不要太欠揍。」
聳聳肩出了孫權的辦公室。看來校長大人是有八卦了,否則不會一提感情上的事就這麼心煩。


入夜的江東還是有點冷,大喬倚在欄杆上望著深不見底、映盡月光的一泓春水,默默地發呆。
她的父親,東吳書院的董事喬玄,擅自向孫權提出了結親一事。
父親的理由當然是孫策已死,他不希望看自己的女兒沒有人照顧。當初若不是她已經離家去闖蕩四方、行俠仗義,這門親事會在孫策的後事料理完畢後就提出來。當然,也或多或少有著攀附權勢的意味。這年頭若不自保,你再善良,也難免別人有害人之心。
「這下換你一個人在這吹冷風啊。」沒有客套的問候,像個老朋友一樣的招呼。
「…張昭。」轉過臉,大喬對著來人笑了笑。上次他們碰到也是在這裏,而那次張昭話也不多,卻讓她想開不少。或許他能給人的不是明確的開導,而是安靜陪伴的氛圍,陪著你靜下心來,不再焦急惶恐,找到紛亂思路的出口。
「我今天只是路過。」張昭對她晃晃手裏的文件。
「的確…也好久沒碰到你來這裏了。」
「這麼說,你是經常來了。」張昭向前走幾步,雖然本只是打算路過,卻還是在她身邊停下。
「…婚約的事,你一定也聽說了。」最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啊,大喬低了低頭,目光局促地只盯著水面。
「嗯。」這種事周瑜不會不知道,所以自己和他一碰面就什麼都清楚了。
耳邊是單音節的回答,張昭沒有作任何評論,反而讓大喬安心不少。
「權跟我說,只要我一句話,他就可以拒絕這門親事…」她深深歎了口氣,秀眉微皺顯得有些心煩。
「看來你煩的不是這門親事,」張昭望著她側臉的表情,輕聲開口,「…而是,孫權交到你手上的選擇權吧?」
一針見血的銳利言論,讓大喬的心跟著顫了顫。
她怎麼沒想到…的確,選擇權。
選擇要不要讓喬家與孫家攀親結盟的權利。選擇要不要和權成為夫妻永遠在一起的權利。選擇…要不要放下對阿策那一生一世的承諾的權利。
如果孫權直接拒絕這門親事,大喬或許會覺得心安理得些。她可以說,那是因為,權不想做的事,沒人能強迫他。
但孫權讓她選…
「所以,權讓我選…」想到這裏大喬倏地睜大雙眼,「…是因為,他不是不想答應……」
張昭站在旁邊一臉了然的表情,但也沒有接話,只是片刻後淡淡道,「那傢伙就是很彆扭的人啊,你知道的。」
他不是不想答應。但他更不想違背大喬的意願。
因為他在乎她。…因為,他愛她。
突然明晰的真相讓她頓時不知所措起來,那些曾以為是朋友間的照顧,出於少爺脾氣的彆扭舉動,莫名感性起來的話語,一下子都有了理由。
她一直以為她在陪他,原來她其實一直離他那麼遠。
原來在心裏許著一生一世的,從來都不止她和阿策兩個人。
「可是,我…」
大喬還猶疑著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張昭的siman響了,是孫權不耐煩地催他手上的資料。態度良好地遷就了對方的急躁之後,張昭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對大喬笑了笑。
「他最近也為此心情不好哦…所以早點決定吧,不然被波及的可是我們這些手下。」掛掉siman垂下手,張昭悠閒地歎口氣,向大喬眨了眨眼,「別的我是不清楚…不過,如果你完全不想接受婚約,也就不會在這裏猶豫了,不是麼。」
看著一向直爽卻單純的女生再一次被說中心事猛然愣住的樣子,張昭不再多言,體貼地道了聲我先走了就邁步離開。她需要自己再想想清楚,而且在孫權這麼神經緊張的時候,他再見不到自己的檔,指不定會有多光火。
「張昭……張昭?」
聽到大喬在身後叫自己,男生卻沒有及時回頭。怎麼,是因為又已經習慣了被稱作夏宇嗎…
「…喂……張昭!…你怎麼了!」
眼前的視野猛地一震,耳邊是紙張脫手散落一地的聲音。原本散漫的大腦瞬間清醒,他掙扎著重新站直身子,看到大喬在身旁扶著自己,一臉的擔心。
「啊,沒事。」示意對方鬆開自己,張昭趕忙蹲下身撿拾那些紙張。「這幾天剛回來,…大概是積壓的工作太多,忙過頭了。」
「那也要注意休息啊。」大喬只得收起自己方才的心事,姐姐一樣無奈望他一眼叮囑道,也隨之蹲下身,「…我來幫你。」
抬眼輕聲道了謝,又重新低下頭去,劉海陰影的遮擋下,張昭不滿地對自己皺眉。
十七天,還有十七天。他不可以現在就撐不下去。

 

「還有十六天哦。」
時空之門自夏天等人回來就已經封鎖,夏家的生活繼續平靜進行著。只不過,不再像原來一樣無牽無掛。
那天夏宇只說與盟主借一步說話,兩人就出去了;回來的卻只有灸舞一個人,向他們解釋說夏宇已經趕回銀時空去了,並且請他以二十天為限封鎖時空之門。
他們根本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一眼作為夏宇的他,他就已經離開了。
還來不及想他被忘記了多久隱忍沉默了多久,來不及想他一個人在銀時空都過得怎麼樣,來不及擔心他一個人面對一個防護磁場撐不撐得下去,他就走了。
雄哥已經把自己能記得的東西都儘量講出來,告訴了大家,其他人的回憶也似乎正在一點點地被帶出來。腦海中的影像得到印證的時候,總會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缺失的那一塊,是他啊。
於是阿公就想起了那個只要在他身邊,就自動提醒他他忘了什麼的人是誰。
葉思仁就想起了那個總找著他要伙食費,卻也幫他解決店裏水電費問題的人是誰。
夏天就想起了那個經常損著他腦袋笨,又總幫他出主意的人是誰。
夏美就想起了那個一邊會罵她太花癡,一邊又會給她錢默許她私奔、用擁抱安慰她失戀的人是誰。
都是他,在他們學會以及還沒有學會珍惜的時候。很多事情一習慣就不再會感動了,但在他們習慣被照顧的時候,他也學會了照顧人。所以他們有沒有說過謝謝、有沒有領過情,他都不在乎了。
當然,心裏難免會有歉疚。因為他們對張昭曾那樣稱讚誇獎,曾關切問候,曾認真聽他的聲音和他說的話,曾感謝他對他們的好。
作為張昭而得到的那些,都是夏宇沒有享受過的待遇。
這樣的差別,會讓他心裏很難過吧。
在雄哥這樣憂心的時候,葉思仁安慰地摟住了她,說小宇那麼懂事,不會為了這些怪你的啊。
何況那樣的距離只是曾經。現在他們想起他來了,就不會再讓他覺得自己離家那麼遠了。
因為大家都在等他回來。等他回來了,他就可以和原來一樣,還做他們的夏宇。

阿香則不好意思地問道,那我現在是佔用了夏宇原來的房間吧,怎麼辦啊。
那個房間,據她來時所見,是雜物室改造的。不過現在想來,誰會把那麼寬敞,又離樓梯很近、出入方便的房間只用於放雜物啊。
但是夏家好像沒有人把這當問題,葉思仁一副不正經的老爸樣來了一句,那你早點嫁給修不就好了嘛對不對,然後你就可以直接去他家住了啊。
對哦!毫不在意阿香羞紅的臉頰,夏美還在一旁起哄,這樣好啦,你們二十天之內就結婚,這樣等勢利鬼回來就可以有地方住了啊~
不、不要亂說了啦!
阿香急忙轉移話題,既為了給自己找退路,也是真有疑問,不過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就算我們都忘了夏宇,他在夏家的東西也不該全部都消失啊。
…這…倒也是誒。雄哥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知道哪一天夏宇去上學就再沒回來過,家裏沒有了屬於他的任何痕跡……再見到時,他就已經自稱張昭……
這麼說,是有人要故意抹去這一切痕跡了?


「…盟主!」
灸舞剛從異能轉換器旁退下來,坐下休息沒多久,就聽到修奔跑而至的腳步聲。
「什麼事啊,」灸舞定了定神起身,「這麼慌。」
「大家對夏宇的記憶,正一點點在恢復。」修平復著氣息,「而且,據查證,是從時空之門封鎖後,開始很明顯地恢復。」
「…這樣……」對於記憶,自己也的確有如修所說的感覺。灸舞若有所思望修一眼,心中已有了些猜測,「…所以呢?」
「…所以,」修講到關鍵之處卻踟躇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一口氣說了出來,「…這有可能是,攝心術的效力在消退的緣故。」
「…攝心術!」這個詞讓灸舞也不由驚歎出聲,「…消除大家記憶的,是呼延覺羅家的攝心術?」
「…恐怕是這樣,」修點了點頭,帶著同為呼延覺羅族人的一點愧疚,「…而且,攝心術之所以消退,可能因為施術之人現在在銀時空,而時空之門封鎖後,阻隔了他對於施咒對象的影響力。」
「這種事,果然是你才有能力弄得清楚…」在心下讚歎修迅捷的推理能力,也感慨於這樣的結論,灸舞緩緩點了點頭,問道,「查出是誰了?」
「呼延覺羅家,在時空之門封鎖之前,不在鐵時空的人有五個。」修說道,「其中兩人是由盟主派出公幹,兩人去了時空象限y軸上的時空,不會到銀時空去。剩下的一個是…呼延覺羅.炎。」
「…我就知道。」灸舞皺緊了眉,聲線深沉,「連本盟主的記憶都敢動,還瞞著我…」
「只是現在,屬下還有一事不明。」修望向灸舞,「…不知,炎長老用攝心術的目的是什麼。」
「比起那個,還有更值得奇怪的事。」回望修一眼,灸舞抱起手臂,「…就我能想起的情況看來,夏宇並不是修復磁場的最優人選。」
夏宇身上帶著鬼鳳的魔性異能。而銀時空才剛剛戰勝魔族,元氣大傷,其防護磁場根本受不了一點魔性氣息的沾染。
銀時空是有個和夏宇的分身張昭可以讓他假扮。但就算找個沒有對應分身的人過去,也一樣可以修復磁場啊,重要的是異能,其他又不會影響什麼。
「除非…」灸舞目光一閃,眸色沉了沉,「…他要一石二鳥,或者,聲東擊西……」
以炎的個性,以犧牲的代價換取更大利益,並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
「盟主…?」   
「或許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只是防護磁場…而是讓夏宇再也回不來!」原本自語琢磨著的灸舞猛地轉了語氣,揚起的目光定在半空,「…因為他葉赫那拉家繼承人的身份。」

 

 

 

 

 

17.勿念


「今天怎麼碰到是你,」阿蒙懷裏抱著文件在校長辦公室門外住了腳步,望著也恰好走來的張昭,「大佬嘞?」
「他去巡查。」張昭沖他偏偏頭,「我們先進去啊。」
雖然會為了幫周瑜說話而有時與張昭鬥鬥嘴,但阿蒙並不是真的討厭他。張昭來了之後江東的境況大有起色,而且他似乎無心借此再攀高位,孫權也沒有提升職一事。於是便讓一直擔心張昭會搶了周瑜會長位子的阿蒙放下心來。
阿蒙應了一聲要隨張昭進去,卻突然見到對方頓住腳步,他一個沒收住險些撞在他背上。抬起頭正要問是怎麼回事,就見程普一臉凶相地從辦公室裏橫衝直撞出來,還順便狠狠剜了張昭一眼。
「哇,」這才發現張昭的頓足側身是為了給程普讓路,阿蒙白那個怒氣衝衝離去的男人一眼,「你怎麼和大佬一個脾氣,被他欺負都不還擊的。」
「被欺負?」張昭還不知道程普懷疑自己身份的事,方才只是本著不惹麻煩的原則沒和對方撞到。聞言他玩味地挑了挑眉,…還從沒有人會把受欺負這種詞安在夏宇身上吧。
「上次就是他啊,」不忿地抬手指指那個張狂的背影,阿蒙撅嘴道,「…那次你沒在,當時我進辦公室的時候就見他站在裏面,好像有和二少爺提你的名字。他最喜歡找新晉幹部的茬了,八成這次又找上你。」
「…哦,這樣啊。」張昭點著頭淡淡應了一聲。
「喂,你不要不信哦!」見對方沒有太大反應,阿蒙更嚴重地警告道,「程普真的會很不擇手段哦!上次他就很過分…」
「你們兩個,還要在門口聊多久。」
慵懶又帶著逼迫氣息的聲音從門內響起,揚於室外。阿蒙只當自己是說話聲音太大了,趕忙收聲吐吐舌頭;張昭在旁笑了笑,孫權聽不見啊,知道他們在門外是因為異能指數的感應吧。謹慎敏銳的傢伙。

例行公事的報告很快結束。孫權瞟兩人一眼,讓阿蒙先退下,而後從手邊的文件堆裏抽出一份,放在桌上推給對面。
「什麼啊…」夏宇拿起來翻了翻,隨口問道。
「兵工廠今年的預算,」向後靠近皮椅裏,孫權打量著張昭的表情開口,「由你來做。」
也恰好在翻開後的扉頁看到這幾個字,夏宇一時沒有說話。他停頓片刻,別有深意地回望孫權一眼。
「戰爭不是好事。」就算自己也曾參戰,但那次是因為東吳的軍隊被偷襲,他才出手還擊;一直以來,他也一直主張和談商議。主動引燃戰火的事,他沒有支持過,「就算是你們所謂以戰止戰的理論,也未免太大代價。」
「這是銀時空,不是你那個和平萬歲的鐵時空。」孫權並不打算接受教誨,緩聲傲慢道,「在別人虎視眈眈的時候,不要指望我第一個善良。」
「鐵時空也不是一直都和平萬歲的,」低聲反駁回去,夏宇似乎帶出點感觸來,「你要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就是為了收拾葉赫那拉家族那些野心家的爛攤子。」
葉赫那拉.雄霸,在二十幾年前率兵攻打夏蘭荇德家族,致黑白兩道死傷無數,還在極陰之日企圖稱霸鐵時空害得時空之門關閉,善惡秩序大亂,惹到火焰使者下界撥亂反正;葉赫那拉.思思,為了篡權奪位狠心謀害兄長,並將古拉依爾家族滅門;葉赫那拉.思偍,不顧時空秩序,在銀時空殺害孫堅一家,囚禁葉赫那拉家老臣,還開啟蟲洞險些引魔復辟。
……都是為了自己稱霸,都是為了讓這天下冠上自己的名號。可結果是什麼。
那麼多人受傷那麼多人犧牲,縱然最終邪不勝正,也還是留下銀時空一個搖搖欲墜的防護磁場。
所以誰讓他是葉思仁的長子,誰讓他擁有葉赫那拉家最純的魔化異能。
誰讓他是葉赫那拉家的繼承人。
任務再繁雜,磁場再難修復,他也只能認了。
「說得很大義凜然啊。」捕捉到夏宇的眼光沉了沉,孫權自然不會放過那一瞬的破綻,「你想怎麼收拾,用性命相賠?」
「…憑什麼,那些事又不是我幹的。」那最後半句似乎激得他恍然清醒過來,夏宇不以為意似地哼了一聲答道。接著他眼神一轉,饒有興趣地盯著孫權,「誒…不過扯到葉赫那拉家關係的話,我還算你堂兄哦。」
「誰要跟你有關係。」葉思偍又不是我親生父親。
後半句孫權沒說出來,那個對他嚴加管教又確實是慈愛著的男人,他暫時還不想提起。
翕動鼻翼無聲地揚了揚嘴角,像是理解著孫權沒說出口的半句話,也像是包容著他的彆扭脾氣,夏宇淺笑著把談話拉回正題,「喂,但是我說真的哦,如果你把軍火的預算交給我做,我一定會把它的開支降到最低。」
「你煩不煩啊,做好了再拿來給我完整彙報。」孫權挑眉,不耐煩的樣子,「不過,要是害得江東無力抵禦外敵,我就把你拉到前線去充軍。」
「…是,那我先走了。」孫權話語中的默許意味出乎了夏宇的意料,合上手中檔垂在身側,他給了他一個加深的笑容,「提前謝謝你為天下太平著想。」
「趕快走啦你。」生性不會接受別人感激和感動的答復。
「哦對了…」
夏宇走幾步又轉回身,孫權本以為他是故意和自己做對,卻見夏宇並沒有要捉弄人的意圖,只是問道,「…剛才那個程普是怎麼回事?」
「江東老臣,還算忠心。察覺到你來歷不對勁了。」提起這個孫權也不由皺了皺眉,「也罷,等到你真的要走……我就接受他的建議,削去張昭一切職務,令其解甲歸田。」
說到後面的時候孫權幽深桀驁的黑眸直直望著夏宇,眼中除了對所提程普的不耐煩,還暗含其他意味。正如一抹墨蹟一樣的深邃卻柔軟,將一切話語都凝在這一筆之中,力道滲入人心,卻是無言。
削去張昭一切職務,令其解甲歸田。
真到這條命令發佈的那天,夏宇也就該離開了吧。
不覺就想起多日來彼此在各種提案上的對峙與合作,有時為了不同觀點爭辯起來—— 一個頗無耐心卻未失理智,另一個淡定從容中透出淩厲。
想起在閒聊時的拌嘴與方式彆扭的溝通,被說中了心事卻不肯承認的惱羞成怒。
還有在這間辦公室裏,他們兩人加上周瑜,一起為了對付古板難纏的老臣或是董事會,把各種計畫修正得直到抓不住破綻,還順便孩子氣地設想著那些老古董的表情,調侃著笑開。
在這個辦公桌上曾經總是出現的咖啡,半途被孫權以受不了夏宇每次臨走前一句的碎碎念為由換成熱氣騰騰的清茶。
…還有各種需要簽字蓋章的計畫書,在簽字蓋章的間隙兩人一個站在桌前一個坐在桌後,還會互相玩著文字遊戲簡潔地鬥嘴,唇角是可以調劑了一整天忙碌生活的清淡笑意。
……家人不記得夏宇的時候,在這裏,他們也積攢了很多新的回憶。
結果,忽然一下,就得放開了。
忽然,就沒有辦法開玩笑似地說你趕快回你的鐵時空反正我不在乎了。
孫權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是有些自嘲的,但並不是不溫暖。
側回頭,略微錯開了與孫權的對視,夏宇也好像甘願認輸一樣地笑了。
似乎是…又輸給了,在一起時的時光和回憶。

「還有,別以為你過十四五天就能走了,就給我偷懶不好好幹。」
「別說得我這麼沒有職業道德好不好,校長大人。」

 

東吳書院,學生會長辦公室。平時來這裏的只有固定那麼幾個同事,不過有時到了開飯時間,待在這裏的就只有小喬了。
「呦~老婆的愛心便當~唉我只好自己去食堂吃了…」
「阿蒙你講什麼啊!…」小喬微紅著臉,教訓著故作善解人意地離開的阿蒙,「…你還是小學生誒…」
不管與誰爭辯都這麼認真。不動聲色望著已經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孩,周瑜眼底掠過一抹寵溺的忍俊不禁。
「瑾,…那你慢慢吃,我先回去嘍。」抬起手背貼上自己仍然微燙的臉頰,小喬笑了笑,特有的活潑語氣,體貼說道。
「好,路上小心。」微微點頭,目送著她走向門口,平靜低沉話語中的情感溢於言表。
「…小喬,」女孩剛踏出門,周瑜就聽得外面隨著漸近的腳步聲響起夏宇的聲音,「咦,你今天這麼早送飯?」
「啊?和往常一樣啊。」小喬頓了片刻,大概是在抬手看siman的時鐘顯示,「六點鐘,不是嗎。」
「…六點?」夏宇的聲音有些晃神地傳來,「啊,對哦…我好像看錯表。」
「哇…真不像你。」隨意說笑了兩句,小喬便離開了,接著夏宇走進來。
「我現在要吃飯。」未等對方開口,周瑜說道,「你先在那邊坐著休息一下吧。」
會把表看錯。是要精神多渙散,這種事才會發生在夏宇身上。
多時默契早已無需客套。夏宇一句「謝了」說得一點都不感恩戴德,然後自己拿過一旁的茶壺和杯子倒了杯水,坐在一旁會客時用的沙發上。
周瑜抬手夾菜,順道瞟過去一眼,「說是二十天完成,但我怎麼覺得你在趕進度。」
「…因為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夏宇舉起杯子抿口茶,霧氣折射著室內燈光在他眼前氤氳開,「你不是直覺很准,幫我預測一下啊。」
「我覺得你這樣撐不了多久。」給出的回答並不是夏宇想問的,周瑜只淡淡提醒道。
「也不用再撐多久啊。」他是在趕進度沒錯,反正這樣又不會死,如果可以提前完成,也就能早點退下來好好休息一陣了。手中滲透茶杯瓷壁的暖意一絲一縷向全身擴散,精神比方才好了一些,夏宇從沙發上起身,又恢復以往說話的隨性,「…還是先把公事跟你說一下吧,等你吃完飯我怕我會等睡著。」
周瑜沒說什麼,放下筷子接過他手中的一疊紙張。
兵工廠的預算。
「…這麼快。」看來他趕的進度不只是防護磁場而已。孫權昨天才把這項工作佈置給他吧?
「為了配合你啊。」孫權默認接受了夏宇的停戰建議後,周瑜就開始籌備與曹劉的結盟。江東單方面宣稱停戰只會自討苦吃,但若是時下成鼎立之勢的最強三國聯合停戰,那些江湖宵小也就不敢隨意造次了。夏宇站在辦公桌前抱起手臂,「一共兩份,如果三國同盟真的結成就是A計畫;如果不成就用B,既為自保,也可威懾外人。…當然,這兩份還只是草稿。」
一天之內兩份規劃,還要做到周密詳細。夏宇也不是神。
「知道了,我會看。」周瑜點點頭把文件在一旁放下。
「那先走了,」夏宇掩著嘴打了個哈欠,「你好好吃飯。」

 

出了東吳書院走在回去的路上,涼涼的夜風拂面,遙遠高空的星光月影在身邊灑下來,帶著天地之間的淺淡寒氣投射在夏宇身上,被樹影過濾成斑駁紋路,隨他的腳步一起一伏,與衣料的皺褶不時重疊。
月亮周圍罩著朦朧的雲霧,染開了一片銀色與光亮交織的霞彩。樹葉的聲響更為密集躁動,沙沙地像是預兆著將臨的雨聲。
走著走著,夏宇突然聽到身後路旁的灌木叢某處,發出一聲小動物的無助嗚咽聲。停了腳步轉身看去,一隻短毛狗正怯生生地從低低的枝葉間鑽出來,然後走進他視野正中,乖乖停在原地。
「…小瑾?」
認出那只狗曾經賴在很寵它的小喬身邊撒嬌,夏宇試探叫道,得到輕聲的回應。有人認出自己似乎讓小瑾放心許多,它放開膽子幾步跑過去,小爪子攀著夏宇的褲管。
「怕走夜路啊你…」其實以往對寵物貓狗什麼的很無愛,覺得家裏那麼多人已經夠費心夠費錢,哪里還容得了一隻不聽話的小動物滿屋子亂跑。夏宇此刻卻也只好蹲下身,伸手撫上小瑾的毛髮,幫它弄掉鑽樹叢時沾在身上的草屑,「那還敢亂跑出來。」
按理說來,狗的夜間視力比人類好五倍,認路走回去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夏宇卻見小瑾有些惶然地左右晃著頭張望著,像是在懼怕什麼。撫摸的手停了下來,他微微沉了臉色。
或許小瑾的直覺,也和周瑜一樣准呢?
狗的聽力也比人類好很多。小瑾聽到了隱在繁亂作響的樹葉間的,波動銃上膛的聲音,它警告性地叫了一聲。
「砰!」
剛站起身,累了一天不甚靈活的思維還沒有來得及警覺,夏宇就感到兩道冰冷鋒利的氣息在同一時刻向自己沖來,砸在身體裏卻是灼熱的刺痛感。
「…呃!」
波動銃的彈丸穿身而過,夏宇整個人頓時被衝力撞在身側結實的樹幹上,血跡沾在身後的樹皮上,滴落在樹影下的土地裏,粘稠的一片深色,不斷擴大。
小瑾驚了一下就很快鑽進灌木間跑走,一時四周又安靜下來,只剩夏宇明顯粗重起來的呼吸聲。然而這樣的沉寂並沒有持續多久,男人踩著路旁的草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著張狂得逞又憤恨的說話聲傳來。
「一處傷在胸口,一處在左肩。當時真正的張昭就是這麼死的。」程普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邪笑的表情越來越清晰,「你這個冒牌貨,終於讓我抓到了。」
因為受不住突如其來的疼痛而向下滑了滑,夏宇咬牙支著身子,倔強地站住。程普跨步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感覺到對方正在顫抖卻還是不解氣,乾脆猛地改拉為推又把夏宇按回樹幹上。
「當年跟著孫總校長四處征戰的是我,奠下江東如今版圖的也是我!」他瞪著面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惡狠狠道,「我卻一直不得重用,還總要受你張昭和周瑜的排擠!不…你,二少爺不信我的話,而寧可信你這個冒牌貨,還把兵工廠的預算交到你手裏!」
如今的天下,養兵用兵是一國大計。而這個傢伙卻坐在張昭的位置上,勸二少爺停止征戰,還有意削減軍費開支,這不是陰謀是什麼!這樣的人若再放任其胡鬧下去,還不誤了整個東吳!
夏宇卻逕自垂目,像是不屑於看他一眼一樣,嘲笑地冷哼了一聲。聲音顯得嘶啞,卻透出一如往昔的自若,似乎毫不在乎程普眼中的怒火和自己身上的傷痛。
「…自己沒本事,你怪誰啊。」
「你!…」
被激起恨意的程普怒喝一聲便揮拳而上,直打而來的拳頭卻夏宇揮起手臂橫向擋開。身子跟著猛地被帶向一邊,程普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滿臉的怒容僵住,方才的滿腔憤恨頓時被驚愕蓋過。
驚愕於這個人在受傷狀態下手上穩如磐石的力道。驚愕於這個人在黑暗中,那泛著冷光的,散發著讓人心生寒意的銳利目光。
趁著對方來不及反應,一個使力翻了身,夏宇反將程普按上樹幹,手臂緊緊卡在他脖頸上,拉近的距離使得他低聲出口的一字一句都極具壓迫性,「快滾…不然,我有自信拉著你陪葬。」

待程普嚇得忘了要報被排擠之仇,跌跌撞撞地跑遠,夏宇終是松了口氣,緊接著,方才一直努力逼迫自己忽視的疼痛感便如狂潮般接連湧來。靠回樹上,因為難耐地痛苦仰起了頭,夏宇的眼神有些渙散地望向夜空中已然不再清晰的明月,心思卻不在那裏。
「…你,把好戲…看夠了吧…」對著無盡的夜風和望不穿的黑暗,他開口道,聲線斷斷續續,含著點諷刺,「…呼延覺羅.炎。」

 

 

 

 


18.不遠


月光被雲霧遮擋得更模糊了,而伴隨著夏宇的話音落下,又有一道橙色亮眼的光出現在他面前,再消退。在那一瞬間,暖色的光線照過他身上,夏宇下意識地眯起了眼,低了低頭想察看身上的傷,卻只在模糊視野中捕捉到自己滌綸襯衫的深黑色,被血液浸得泛了微光。
就算看不清,傷勢輕重也不言自明。在心裏輕輕歎氣,他就這麼倒楣,一個任務還不夠,半路還冒出個對自己憤恨不已的程普。
「…程普的事,是個意外。」在那道橙光中出現的人正是呼延覺羅.炎,「我本來不想讓你死。」
「是,…你是想讓我像葉思偍一樣,這輩子都活在銀時空,」後背貼著粗糙的樹幹,輕微壓蹭帶來的痛感都會讓他忍不住倒吸涼氣。暗地握緊了拳,夏宇無事般笑笑,一時的說話連貫換來的又是不住的喘息,「…否則,你就…不會費心…幫我找了…張昭這個身份…」
炎不說話,表示他在默認。方才他並不是見死不救,來到這附近的時候,他就看見夏宇已經受傷了。
但是現在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也沒有要再救人的意思。看起來卻不是冷硬,而像猶疑動搖。
「…你,猜到多少。」
在過去,炎那些計畫的施行裏,有許多人是大義凜然地為了鐵時空犧牲的,也有人是不願意自己被他利用,而中途罵著他退出的。
還是,好像還從沒有人,能看穿了他的計畫,卻不逞英雄氣概,也不生氣,反而用這樣不溫不火的態度,淡定地一步步堅持到最後。
「…從我得知,失憶的理由是…你編造的…之後……」夏宇顫抖的唇角已然有些掛不住笑容,他輕咳幾聲,皺著眉忍不住抬手壓緊了被子彈貫穿過的胸口,「…就,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所以他才說,他沒有辦法給小憶任何承諾。
所以他才不希望家人那麼快想起他。如果回不去,回憶帶來的就只有疏解不了的掛念。
重點不是炎編造了失憶的理由,而是炎主動讓所有人失憶。蓄意而為,就只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讓他回鐵時空。
而夏宇做麻瓜做了二十年,不可能與異能界什麼人結怨;唯一可能牽連到他的,不就是擁有了鬼鳳的純魔化異能後,隨之而來的葉赫那拉家繼承人身份麼。
何況前一陣,又是葉赫那拉.思偍在銀時空惹下那麼大麻煩,如此一來,這個在鐵時空盛極一時的魔化異能家族再度引人怨恨,讓人有斬草除根之心,也就不奇怪了。
「為保鐵時空…萬無一失,真是盡心盡力啊……」嘴角是一抹嘲諷的弧度,夏宇面容卻漸漸嚴肅起來。他努力直了直痛到有些僵硬的身子,與炎平視著,低淺話語中含著責備的意味。
「…但是,你並沒有,真正…為銀時空,想過吧。」
這句話像投水之石砸碎了月亮圓滿平靜的倒影,方才一語不發與夏宇對視著的炎,別開了目光。
「我的魔性異能,萬一又刺激了防護磁場怎麼辦…我在銀時空生活,萬一…又擾亂了…時空秩序,怎麼辦…」眼神有些失焦,夏宇眼底的深沉淩厲卻還是準確傳遞給了對方,「…為了鐵時空,你不考慮銀時空可能冒的險!」
加重的連貫的語氣又引來胸口一陣抽痛,夏宇忍得彎下了身子,錯過了自己這番話在炎臉上引起的微妙變化。
「…凡事難兩全。」炎終於開口,一貫剛直的聲線裏,一絲無奈。同時,又有些詫異夏宇對銀時空如此的在意。
幾乎是接著他的尾音,夏宇冷哼一聲,「…那只是因為,你…未盡全力……」
現在,怎麼好像突然變成他在教訓自己。炎望著自己面前這個弓著身抑制著顫抖的年輕人,低著頭,碎發在額前晃著,表情看不清。明明是馬上就會支持不住倒下的樣子,還非要死撐著站在這裏。
夏宇在生氣,在嘲笑他。卻不是怪他利用他,害他辛苦害他受傷,而是責備他的計畫不夠周詳,責備他只顧著鐵時空,沒有為銀時空著想。
這個帶著葉赫那拉家繼承人身份的人。
正義感,博愛。堅強,再痛苦都不會軟弱。
這些,卻都是夏蘭荇德家世代傳承的品格。
「…你沒錯…你夠理智,一直都沒錯……」
痛感和麻木感已經讓夏宇徹底直不起身來,他眼前只有腳下一片深棕色的地面,被深紅色的浸染和模糊的月光照得泛起了些微亮點。那些亮點映在他眼中時,卻沒了蹤影,被完全淹沒在強作鎮定的墨黑的眸色裏。
「…但是,你做對的不夠多。你在乎的人,不夠多……」
平靜地望著地面,夏宇安靜說著。責備的語氣變成了幾分勸導,幾乎把對方當成個不懂事的傢伙。
這次,炎很明顯地愣了一下。
因為理智,因為只專注在鐵時空的事情上。
所以,在此之外其他人的感受,就不再顧及。

但是夏宇不一樣。他看到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寬泛概念的,芸芸眾生。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決策者,他是生活在那些普通人之間的,每天都體會著平凡生活的人。他看得到身邊每個人的喜怒哀樂,每個人的性情好惡,每個人的堅強和脆弱,在乎和不在乎,期待與失望。
看得越多就越會動容,越會在乎。就越想保護每一個人。
哪怕是不惜一切代價。
所以不管是自己生活的鐵時空,還是本與自己無關的銀時空。開始關心起了身邊的人,就再放不下。
所以明知防護磁場不是這次任務的主要目的,卻還是認真去修復。明知張昭這個身份只是為給他一個生存在銀時空的理由,卻還是幫著群孫權和周瑜去做一份又一份的計畫,從最初的公務合作到之後的私下熟識。
…相比更加理智,不如更加在乎。
在乎得多了,就自然會多努力一點。銀時空也好,鐵時空也好,他都自然會想盡辦法,保最多的人周全。
何況,不論是作為張昭還是夏宇,他都不曾讓身邊的人失望過。
「…所以…防護磁場的工作,你是真的快要完成了?」炎開口問道。
他本以為以夏宇的能力,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好。這樣的話,他正好再也沒有辦法回鐵時空去。
夏宇卻從方才說完話開始就一直在閉目調息,沒有回答。炎挑了挑眉,感到周圍氣場開始隱隱震動起來。
碎發後的眉皺得愈緊,夏宇咬緊牙關凝神,不讓身上隨著呼吸心跳一陣陣撕裂的傷口分散了精力。
攥緊的手心裏滿是潮濕,冷汗也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其實很累,真的……
…但是,再堅持一下…再一下,就好……
震動的氣場在猛地一顫之後徹底穩了下來,蒼穹之上一道藍光劃著長長的弧線橫貫了夜空。柔和耀眼的軌跡如盛放後的煙火般緩緩散盡,沒有在深藍色的背景上留下任何痕跡。
那是銀時空的防護磁場上,最後一處破損的彌合。

「…現在,完成了。」
夏宇的聲音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響起,很輕,卻帶著一貫的,志在必得的從容和驕傲。

 

依然是兒時的秋千架。女孩子坐在上面,雙手扶著繩索,男生略顯削瘦的身影靠在架子上,靠近女孩的手扶在繩索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
「誒權!」大喬伸著胳膊,拽拽身邊男子的衣袖,另一隻手指向天空一閃即逝的藍光,「…那好像是流星啊!」
「嗯…」淡淡地應了一聲,孫權抬首時只見到了最後一絲光芒的消逝。他索性收回目光,眼神在大喬的側臉和被她握著的手腕上掃過一遍,嘴角笑意隱現。
「…你…看我幹嗎,」戀戀不捨地望著天空許久,大喬才注意到身旁的注視,不要意思地別過眼去,「剛才,都不抓緊時間許願,很浪費誒。」
我的願望讓給你。孫權還是那樣看著她不說話。
「…你又把話藏在心裏了。權,每次你有話不說都是這樣表情。」
「大喬…婚約的事,想好了嗎。」
兩人之間突然又沉寂下來了,大喬默默地低下頭,在發現自己還拉著孫權的手腕時,手指不覺因為驚訝僵了一下,不知該收緊還是該鬆開。
孫權無聲又冰冷地揚揚嘴角,嘲笑自己心裏的那一線希望,等著腕上的溫度在霎那後消逝。
而大喬這次卻出乎意料地沒有鬆手。
「…權,我最後一次見到阿策,就是在這裏。」大喬平緩說著,眼神又投向方才藍光隱去的天邊,「那天本是滿月,我們約好一起出來看月亮的。…可惜,下雨了。」
「大喬…」孫權目不轉睛地讀著她的唇語。她說得真的好慢,一字一句,仿佛是刻意要他一字不落地,讀懂,記清。
「那時阿策笑著勸我,說雖然沒有見到月圓,但漫天劃過的雨絲都好像流星一樣。」大喬唇邊懷念的弧度溫暖得讓人心疼,「…他說,就算天空中沒有光芒也沒關係,就算不是真正的流星也沒關係。我的願望,他都會幫我實現。……我那時候相信,只有他能給我幸福。」
「可是啊…」
轉而將方才仰望天空盈滿星光的雙眸溫柔地望著孫權,大喬看到他臉上像小孩子得不到表揚一樣的失落,停在他手腕上的手松了松,向下滑進他的手心,握緊。觸感柔軟,溫度真實。
「或許,不止阿策一個人能做到呢…或許,我那樣相信,只是因為,我沒有給別人做出承諾的機會呢……」
「…權,謝謝你,願意一直都陪著我等著我。」
大喬垂下頭說道,沒有看到站在她身邊的,一直一語不發的人是什麼表情。
只是感到,握著他的手被緊緊地回握住。堅實而又帶著溫柔的暖意,讓她的笑容不覺加深。
其實那道藍光不太像是流星。…而且,就算是,她當時也只顧著叫權去看,都忘了許願。
……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今後,可以一直陪著他,可以一起幸福…就好了吧。


「…你的傷,有這麼重?」
就算傷了兩處,但畢竟是異能行者,不該顯得這麼艱難支撐才對。炎望著左膝一軟跪在地上的夏宇,終於是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躲開,寧可一手支在地上,就那麼半跪著。
「…還不是你害的……」夏宇抱怨得明顯卻也玩笑得明顯,把明明會讓人吃驚的事情說得隨意,「硬選我來,…結果鬼鳳的異能一點都不能用,只好用沒有魔性的混元異能……」
「…你……」
突然發現,要論狠心,炎或許該自愧不如眼前之人。他曾以為夏宇會因為留戀鐵時空而不能專注於任務,但是他居然連混元異能都敢搭上——分明是打定主意,要拼死守著銀時空的防護磁場……
其實夏宇可以不用這麼拼命。如果他不那麼苛求自己,不那麼堅持要守護到所有力所能及的人,他完全可以安安穩穩活到現在,而不必這樣元氣大傷。
「…現在覺得欠我人情了?」炎聽到夏宇說著,語氣清淺,並不是真的責問,「那作為報償,…幫我個忙……」
「…再用一次攝心術吧……」

銀時空不能受魔性氣息的影響,鬼鳳的異能他不能放出來使用。
混元異能已經在修復磁場的時候大量消耗,現在剩下的絕對不到八千點。
身上又有傷。很難活下來。
就算活下來了,也回不去了。

這是夏宇的理智。他給了炎一個最想要的結果。
再用一次攝心術。
從此以後,鐵時空再沒有人會想起夏宇。如果現在就這麼死了,銀時空也正好,就不會有冒名頂替擾亂時空秩序的張昭。
銀時空的磁場已經修復。葉赫那拉家不會再有繼承人。
對兩個時空都好的結果。代價卻出奇的小,只需要一個人。

最想要的結果。
之前炎欺騙夏宇關於失憶的事,是因為他想,他或許不夠深明大義,不願主動為此犧牲。
現在的夏宇完全消除了他這樣的擔心。
卻無論如何,也沒法覺得如釋重負。

「…想用攝心術,已經晚了。」
雖然意識有點不清楚了,但淳厚的聲線,沉沉的心疼,那麼熟悉的男聲還是讓夏宇一驚。
不知什麼時候,年輕的男子已經來到夏宇身旁,他小心地蹲下身,伸手扶著他的肩,想要給他一點溫暖。
是夏天。
「別給炎長老出這種主意……我們,不會再忘記你了,哥。」

 

 

 

 

19.兄長


「夏天…」
「哥,先別說話…我們都想起你了…我們……回去。」夏天扶著夏宇想站起來,放在他肩上的手卻意外地打了滑,掌心印上溫熱黏稠的液體。
「…你輕點。」夏宇的氣息亂了一下,講話的語氣卻只像是看到夏天泡茶灑了水時的隨口抱怨。
「…啊,對不起……」這麼多血……不再費時間多想,夏天把手按在夏宇後背上試著用異能支撐他,「…再撐一下,我帶你回去……」
「不可能…」夏宇閉上眼睛,「…我的異能,不夠穿過時空之門……」
「…哥,保持清醒!」感到夏宇的頭有點無力地倚在自己頸間,夏天慌忙叫道,不停地和他說著話吵著他,不讓他睡著,「哥,不會回不去的,現在異能不夠沒有關係,…我們可以等你傷好以後再走,一定不會回不去的…喂,哥!」他攬緊他的肩晃了晃他。
「…很疼!輕點……」
「好好…」
總算是看到一個忘記掩飾自己痛苦的夏宇,卻沒想到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失措地放輕語氣,夏天像哄小孩一樣地勸著夏宇,一面找到更合適的姿勢,避開他的傷口把他穩穩攬住,「…只要你不睡著…哥,千萬別睡著…」
夏天皺眉,在心裏責怪這樣手忙腳亂的自己。他曾以為他已經長大了。和寒的愛情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可以讓別人依靠的,成為終極鐵克人讓他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
可是這樣的他,在現在,依然什麼都做不了。
在夏家,最有主意的,最會說話會勸人的,最懂在別人痛苦難受的時候給以安慰的,從來都是夏宇。
而現在出事的是夏宇。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該死…夏天小心翼翼把夏宇扶著站起身,望了一眼四周無邊的黑夜和淡淡籠罩下的月影。…江東的醫院在哪?!
「…夏天?」遠處有人趕來,周瑜的語氣在看到夏宇之後又詫異變為驚愕,「…怎麼會這樣!」
完成帶路任務的小瑾突然又在旁叫了一聲,炎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先送他去醫院。」現在也沒心情管別人的事,周瑜冷靜下來,上前幫忙攙扶著說道。


月光變得半明半昧起來,天上飄起了小雨。本在賞月的兩人只好離開了秋千回去避雨,免得待會下大了又要挨淋。
「…你不回去休息嗎?」
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孫權駐足,轉頭望著一直掛著淡笑跟在自己身邊的大喬。
「…你還有公文要看吧,我陪你。」
笑了笑,孫權推開門,來到桌前的時候發現上面放著的已經是兵工廠預算案的初定稿——夏宇起草,周瑜審核過了。心下念了一句這兩人趕工還真積極,孫權伸手拿過,翻動時,有一個平板的硬物從頁間滑落出來。
「…信封?」在旁的大喬先孫權一步彎腰撿了起來。是淡粉色的,印在其上的紅線圍成一個稍小一圈的矩形框,空間足夠容納收寄件人姓名和一句簡單的祝福語。信封的紙張挺括,雖然是粉色卻不讓人覺得嬌柔,而彌漫出淡淡的喜慶和溫馨。
這是江東婚慶,客人向新人呈遞賀禮時的信封。有的人會寫賀文,有的人會只塞一張薄薄的禮單進去,然後把大件的實物一一送至府上。
而現在,紅色的矩形框裏還什麼都沒有填,只是信封裏似乎已經裝了疊起的幾張紙,厚厚的。大概是在提前準備著,想等到婚禮當天再送上吧。
「這兩個傢伙幹嘛啊。」莫名其妙給檔裏夾這種東西。孫權把信封正反看了看,嘟囔一句。
「會不會是我妹和周瑜結婚時收到的,被周瑜不小心放了進來?」大喬看著信封,又望一眼孫權,問道。
「不可能…」憑周瑜的聰明謹慎,他辦公室裏從來不會出現任何洩露私事的物件——定時短暫出現的小喬送的便當除外,更別說還把這麼明顯一樣東西誤放進檔裏。……但是,這份檔應該是只經過夏宇和周瑜兩個人的手。
「…那,會不會是張昭的疏忽啊,」轉了轉目光,大喬猜道,「我妹今天偶爾和我提到,說他好像精神不太好,連表都看錯誒。」
…是嗎,所以,是夏宇錯放在這裏,但周瑜發現後也沒提醒他…而是原封不動地送來自己這?
孫權打開了信封,裏面是一封短信和一份樂譜,《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孫權想起,是那次婚禮上周瑜唱的歌。那次他只看著周瑜的口型讀出了歌詞,卻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樣的旋律。
又是手寫的樂譜,但明顯比周瑜婚禮上那份臨陣寫出來的整齊精細很多。五線譜用尺子畫得筆直,線間間距相同,分毫不差。歌詞字字和旋律對應著,字跡瀟灑又工整,讓人想像得出那個人在完成這份賀禮的時候,落筆嚴謹認真,姿態卻清逸從容的樣子。
那封信的開頭,寫著孫權的名字。

孫權:
過去的你什麼都有,獨缺愛情。現在你也有愛情了,但獨缺浪漫。別怪我給你和周瑜送一樣的新婚賀禮啊,反正你們也不缺錢,就不要抱怨我小氣。
還有,《在水一方》這首歌,是真的見證過很多人的愛情。在周瑜的婚禮之前,我父母唱過,我弟弟妹妹唱過。這幾乎成了我們家專用的定情曲。
所以樂譜給你,好好唱給大喬聽吧。到時候,從她臉上的表情你就能知道,她會有多愛你,還有,這首歌會有多溫柔。

語言看似隨性,卻又滴水不漏。讓對鐵時空有所知曉的孫權,讀得懂其中包含的一切溫馨。
而在大喬看來,這只是張昭對自己家事的略微提及,和對孫權的簡短祝福。
「這是…張昭的信……」大喬與孫權一同讀著,到結尾處,不禁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聲音越來越小,「…他怎麼料到…我已經答應你。」
大喬別過了目光,所以沒有看到孫權那時的表情。他拿著信愣愣地站著,很是錯愕。
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也認不清自己的心情。而且他也不願承認已經認清的那部分叫作感動。
孫權不玩樂器,平日不看樂譜。但夏宇沒有方便起見錄光碟給他聽,而是寫樂譜給他。
因為夏宇知道了,他聽不到。
他不知道夏宇什麼時候發現的。明明他,周瑜,大喬,阿香,任何一個知情的人都在保守這個秘密。
在右下角握著信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有字跡露出來,孫權才注意到自己擋住了落款部分。
大喬還沒有回過頭來,孫權移開手指,逕自掃了一眼。
張昭 敬賀
官方的不漏破綻的稱謂。張昭二字的下方卻是一行墨水極淺的字跡,幾乎與透著光的浮水印無二,如果不是孫權刻意想找到他在張昭身份掩蓋下的真實,根本發現不了那行字。
堂兄 夏蘭荇德宇 賀
『誒…不過扯到葉赫那拉家關係的話,我還算你堂兄哦。』
是在那之後吧。在說過那句話之後,夏宇開始準備這份禮物了吧。

這時孫權才發現,夏宇對他的瞭解遠遠超過他的想像。之前他不那樣覺得,只是因為夏宇什麼都沒說而已。
夏宇早知道他聽不到。知道他愛逞強。知道他明明喜歡大喬,卻還是逼著自己遠遠看著她。他該有這個覺悟,以那樣的精明敏銳,夏宇怎麼可能對這些毫無知覺。
只是夏宇知道他那好強暴躁的脾氣,所以就算一切都看在眼裏,也從來都不戳破。就像個對這些不感興趣,獨善其身的旁觀者。但也正是夏宇,會一直都注意著正面對著他說話便於他讀口型,會在他脆弱難過的時候,把關心夾雜在調侃裏一起講出來,會不動聲色地引著他和大喬看清自己的內心,走到一起。
在此之前,夏宇從沒表現得自己對孫權有多關心。他知道孫權不喜歡別人靠近,所以他就遠遠站著看著,儘管該有的關心,都還是一點不差地傳達到對方那裏。
但就只當是偶爾地不經意似地幫了小忙,別的夏宇什麼都沒說。
但…這次。
孫權看著手中,這封還沒有正式封口的信。
這次終於,表露出一點做哥哥的親近和關切了。
…畢竟算是一家人。
「…權?」大喬歪著腦袋看他,「你在想什麼?」
回過神來正欲答話,孫權手腕上的siman卻突兀地響起。是周瑜。
「公瑾,什麼事?」按下了通話鍵,孫權手裏還捏著那封信,沒有來得及放下。
「…二少爺。」周瑜的氣息有點亂,像是奔跑了很久剛剛停下,但奔跑似乎並不是他聲音顫動急促的唯一原因。背景音裏是小瑾大聲叫著,想要吵醒誰一般的嘈雜音量。「夏…張昭,他出事了。」

 

「…二少爺。」
急匆匆趕去的孫權在醫院門口和周瑜碰了面。孫權急躁的眼神在看到周瑜之後變得有些錯愕不滿,他望著周瑜懷裏的小瑾,明顯是在無聲詢問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顧你的寵物。
「…是小瑾找到夏宇的。」很快明白了孫權的意思,周瑜解釋道,「失血過多,現在在搶救。醫院裏不能帶進寵物,所以我正要送小瑾回去。」
今天他去給孫權送了檔,回到自己辦公室,就看到小瑾很著急地用爪子巴著門,毛髮上沾著點血跡。跟著小瑾跑過去看到夏宇的時候,周瑜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幾個小時前,他還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說著話。
「…會死嗎?」頓了片刻,把目光從小瑾身上挪開,孫權問道。
「…應該不會。」周瑜的回答讓他略微松了口氣,「夏天從鐵時空過來幫忙了。」
有些意外,但事情已經混亂成這樣,也沒時間意外。孫權沖周瑜點點頭,穩了穩心神,自己走進醫院去。
「公瑾。」
走出幾步的周瑜回過頭。孫權並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只是放大了音量地說著,聲音回蕩在空曠的醫院裏,帶著狠狠的怒意。
「給我查出來動手的是誰。」
「是。」習慣性地對著孫權的背影頷首,周瑜眼中也閃過一絲淩厲決絕。


夏天就等在手術室門口,背靠著牆一語不發,身上多處沾了血跡。帥氣英挺的外形和微皺的眉讓他身上有種沉鬱的氣質,引得過往的護士掩著嘴紅著臉偷看和討論。這情景惹得孫權窩火,她們居然有空開小差,他現在恨不得把全院的醫護人員都丟進手術室幫忙。
「…怎麼回事。」孫權走過去,站在夏天正對面,開口喚回他的失神。夏天抬頭望了他一眼,又錯開目光,儘量平靜地,有條理地,說著現在的情況。
在鐵時空發現失憶是攝心術的作用後,他們就想辦法把炎的咒語破解了。畢竟修也是深諳呼延覺羅家異能術的人,何況灸舞也不笨,而且還有夏天這個終極鐵克人。灸舞推測到炎可能會對夏宇不利,所以才解除了時空之門的封鎖,讓夏天過來查探情況。

現在,離夏宇說的二十天的期限,還有十三天。
如果只是出於保險起見的考慮,他們是無論如何不會解除封鎖的。否則會干擾磁場的恢復進度。
但是,還好他們想起了夏宇。想起了他也是一個萬事都求周全無誤的人,是一個自己擔著再多事也不願讓別人失望的人。
所以夏宇給的二十天期限,絕對是一個保險到不能再保險的時長。

另外,也是因為,被炎那樣理性風格的計畫嚇到了。
是,如果他們夠冷靜,他們會等夠二十天再去找他。
可是炎在銀時空。如果夏宇提前完成了修復工作,炎會不會直接對他下手讓他永遠回不來?
…而且,就算不用擔心炎的事,他們也想讓夏宇早點回去,早點見到他。
他們已經讓他一個人,在這裏,這麼久了。
而且事實證明,不夠理性的舉動是絕對正確的。否則,真的等滿二十天……現在夏宇這樣,夏天真的不敢想那時候等到會的是什麼……

「…他也夠狠的,」孫權聽得皺了眉,「二十天的事情七天趕完,真以為自己是超人。」
「老哥總是這樣的…」夏天輕聲說著,「只不過,過去只見到他堅持著些小事…所以我們一直沒察覺……」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最多只看到過夏宇感冒發燒,然後帶病上課做家務。雖然會上前關切,但也只當那是普通程度的堅強韌性。所以見過之後,也就拋諸腦後,不經意地忽略了。
經過這次才知道,或許夏宇不是沒有經歷過比帶病死撐更艱難的時候,只不過因為他會掩飾,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罷了。
…該死,是該說他會掩飾還是他們太遲鈍!老哥明明對他們那麼關心,他們卻還是不假思索地叫他張昭,只給他的好心找到「因為他人很好吧」這樣的理由。
如果早點發現哥的真實身份,或許他們就可以想出別的辦法恢復銀時空的磁場,或許自己還可以過來幫忙…那他今天就不會這樣了吧…
「我有把異能傳給他,試著護住了心脈…」夏天望一眼手術室依舊緊閉的門,顯得受挫又疲憊,「…但是怎麼還是搶救了這麼久……」
「…防護磁場上不是有他的異能,」孫權望向夏天,「不能用來自我恢復嗎?」
「不行,老哥的異能是單向輸出,注入磁場裏就收不回來。」夏天說到這裏又無處發洩似地,手握成拳向後狠狠捶了一下牆。這也是夏宇曾經若無其事瞞著大家,讓他們以為一切都很好的事情之一。
孫權不語,天生的耐性缺乏讓他來回地踱著步,不經意間低下頭,發現自己手裏還捏著東西……那個信封,還沒完全準備好的賀禮。
手腕輕微一抖,信封穩穩落在身旁長凳上。孫權垂著頭盯著信封,抿緊了唇。

夏宇,真想以堂兄的身份參加我婚禮,就給我活下來。
這個信封,我要你親手填好受贈人姓名,寫好賀文,親手交給我。

 

 

 

 

 


20.承認


周瑜第二天早上再回醫院的時候,手術早已經結束了。急診室外的血跡都被清理乾淨,來往的只有給病人例行檢查的護士,仿佛昨晚那樣緊張危急的氛圍從沒出現過。
詢問過值班護士找到了病房,周瑜輕聲推開門,見到夏天還站在床邊,守著不肯走。病床上夏宇安靜躺著,腦袋輕輕歪向一邊。雙目緊閉,臉色顯得蒼白。不過只有在輸液,並沒有用上呼吸罩,這讓周瑜松了口氣。
「…怎麼樣了?」
夏天望周瑜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眉宇間積聚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長期的大量異能消耗,加上受傷…」以夏天的知識能力和心情,也沒有記住太多的醫學術語,只簡單解釋道,「…等醒來才能做進一步檢查。如果想完全恢復就必須注意休息。」
「…不會有事的。」輕歎口氣,周瑜頷首道,「抱歉,讓夏宇在我們這裏出了意外…不過,兇手已經查到了。」
「…不用道歉啦,」夏天笑笑,又轉而將目光一動不動盯著夏宇。「我們鐵時空的人也有份。」
「那你先去休息,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不置可否地結束了剛才的話題,周瑜轉而勸道,「一夜沒睡了吧。」
「我不累。」夏天搖了搖頭。
「…別逞強,夏宇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的。」周瑜無奈,只好又搬出夏宇來說動他,現在夏天腦子裏恐怕就只有這麼一個人。
這句話是引起了更大的反應,但卻與周瑜所想背道而馳。
「是,老哥不希望看到我太累。」夏天轉過身,面對著周瑜,帶著一種心疼又急切的論辯語氣,「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太累太辛苦。所以如果是他醒著,他一定也會勸我不要陪他,勸我回去休息。…而從來不會說,他希望在這種時候有人陪。」
雖然,心裏其實會那樣希望著。
但是早就習慣了說我沒事的他,習慣了看著大家在聽到一句我沒事後就放心地再不細問的他,要怎麼把那一句簡單的話說出口。
「…而且,如果換做受傷的是我,老哥一定也不會輕易離開。」目光又轉回躺在那裏沉睡的人的臉上,夏天輕聲說道。
「可是夏宇不會讓你剛從病床上醒來,就看到他一臉疲憊的樣子,對不對?」心下承認了夏天的話的說服力,但周瑜在大小會議談判上也沒少鍛煉自己的辯論技巧,「你沒有夏宇會掩飾,夏宇又比你敏銳。讓他察覺到你守了一夜又那麼累,他不會反過來為你擔心嗎?」
「這個…」
周瑜一番話果然噎得夏天沒了理由,但他顯然還是不願輕易離開,「…那我要休息的話,可以在床邊趴著睡一會。…我真的想陪他。」
「…那好,你自己注意休息。」周瑜點點頭,臨走目光最後掃過夏宇,準備離開,「我讓護士給你拿條毯子。」
幾步走向門口,抬手扶上門把的時候,周瑜聽到夏天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忍俊不禁又溫和。開門的動作暫停,他回過身來。
「…怎麼了?」
「啊沒有…只是突然覺得,你是不是被老哥傳染…說話口氣和他好像。」聽上去總那麼理智,淡然,卻又帶著關照溫和。
是啊…夏宇在這裏的影響,可真的不小呢。
回給夏天一個微笑,周瑜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時空,異能轉換所外暫無行人的街道。時空之門剛剛重啟,為了監測磁場的狀況灸舞和修一夜沒睡,現在終於見到情況穩定,想說出來走走。剛出門,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外面。
「…好久不見了,炎長老。」起初的微怔很快褪去,灸舞笑了笑,「幫夏宇請功還是自己來請罪?」
雖是在笑,灸舞眼中卻全無暖意,出口的話中,嘲諷與嚴厲都壓在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單刀直入的問法讓炎一時說不出話來。
「開玩笑的啦。」
大轉彎的一句話讓炎和修還沒來得及汗顏,灸舞又嚴正起來,「不過,雖然你是為了鐵時空著想,但沒有經過本盟主的同意擅自行動,處罰是免不了的。」
「…是。」
修在心裏提前歎口氣。果然灸舞的下一句是「請我吃一頓雄哥煮的飯」,炎又被整到地無語。還好事不過三,開夠玩笑解了氣的灸舞寧定下來,語氣中有著對長輩的敬重,也有作為盟主的告誡。
「今後不要再出現這種計畫。為了前代的罪過而把帳算在後輩身上,就如以戰止戰,只會引來新的怨恨而已。」
「…是。盟主有此英明是鐵時空之幸。」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和自己那個時候不一樣了。他們該是能用自己的辦法,去開創一個新時代的人。
「炎長老…」見正事已經基本落定,修插話道,「你都回來了,那夏天和夏宇呢?」夏天昨天走的,到現在都沒回來,也沒有打時空電話和他們聯繫。
沒有預期中「他們先回夏家了」之類的回答,而是尷尬的沉默。


灸舞和修說時空之門剛解封還不穩定,不能再有人隨意通過。於是當夏天身上蓋著毯子伏在夏宇床邊補覺的時候,放在一邊矮櫃上的時空電話突然瘋響起來。他懶洋洋地支起身子,當認識到了那噪音過大而這裏是病房的時候猛然清醒,一把抓過電話接起。
「啊、喂…」夏天收聲說著話,剛舉至耳邊的電話又被立刻拉遠,那端傳來雄哥毫不控制響度的聲音,「夏天,夏宇他怎麼樣了?!」
「老媽…」正想勸雄哥小聲一點,夏天卻轉念一想他幹嘛要這麼小心,如果大家吵吵鬧鬧地能把老哥叫醒,那不是更好。然後說話便恢復了正常音量,「…老哥還沒醒……」
「…喂…小哥啊!」電話明顯是被夏美搶了去,夏天已經可以想像大家圍在電話旁,緊張地聽這邊動靜的樣子,「勢利鬼他怎麼回事,…他…他那麼精明那麼愛整人誒!他怎麼會被別人算計到!…」
「夏美…」
「夏天…可以讓夏宇聽電話嗎?」電話那邊又傳來阿香的聲音,「…小憶,有話要說。」
「啊?可是老哥不是還沒醒。」夏天傻傻問道。
「夏天…|||」阿香在那邊黑線,他確定是有和寒談戀愛嗎?!都不懂點浪漫感人的橋段嗎?!…最終也只好無力解釋道,「…你負責把電話放到夏宇耳邊就可以了。」
「可是…老哥沒醒,也聽不到啊。」繼續善良地小白著,「有什麼話先告訴我好了,等老哥醒了我會跟他說。」
「…夏天!」那邊咬牙切齒的低氣壓簡直可以透過電話線壓過來,「你就不能讓小憶說兩句話,試試能不能叫醒夏宇?」
非要讓她把話挑明瞭才可以嗎!現在一點氣氛都沒有很瞎誒!
「…哦——我明白了!明白了…哈哈……」 夏天終於恍然大悟地喊道,一面心虛地猛揉自己的腦袋,兩聲乾笑卻突然被人打斷。
「你講電話這麼大聲,是要吵死我…」
一句平日裏都聽得到的,隨意的碎碎念的抱怨。只是聲音輕很多,是不自然的虛弱。很容易被忽略的聲音。
但是成功地讓夏天突然安靜了。愣住了。拿電話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這下是徹底沒情調了。夏天眨眨眼睛,看著剛睡醒一樣一臉不明就裏,卻下意識皺眉嫌吵的夏宇,在心裏默默祈禱阿香暫時不要察覺老哥居然不是被小憶叫醒而是被自己吵起來的事實。
…但這恐怕是不可能的,因為下一秒就連路過門外的護士都聽到那一聲「老哥你醒了!!等一下啊我去叫醫生!」

 

「沒錯…是我做的!……」
校長辦公室里程普繃著身子立在孫權辦公桌前,雖然已經被那慍怒陰寒的目光瞪得有點發毛,但還是保持著一副大義凜然又敢作敢當的樣子,「二…二少爺,那是因為我已經查明,真正的張昭已死,現在這個人是冒充的!」
「我有要你查他是真是假嗎?」之前看在他是跟隨父親征戰的老臣還好歹給他點面子,現在的孫權已經徹底沒耐心再擺出敬重前輩的架勢,「假的又怎樣,他在江東的工作業績你看不到嗎!」
「可他隱瞞身份,那也是欺君之罪…」
「他沒騙我,我知道他是誰。」孫權話語一頓,黑眸危險地眯起,那緊接而至的慵懶語氣讓程普莫名地不寒而慄。
「不過,如果你對他那麼感興趣……」拖長了聲線,孫權一步步從辦公桌後晃到桌前來,在程普面前威懾地站定,「…那我告訴你,他真實身份,是我堂兄。」
「…什……」
「所以如果他真的死了,你就等著…我以謀害皇族之罪,親手用燼烺焰火葬了你!」視線刀鋒般地掃過程普惶恐的表情,孫權斂去嘴角最後一抹看好戲的冷笑,「滾!」

「二少爺…」周瑜禮貌地等著程普沒形象地跌撞出辦公室門,才邁步進去,「…明知夏宇已經醒了,你卻還要把程公威嚇成那樣。」聽著像是勸人的話,語氣裏卻毫無勸阻之意,反而是和孫權一樣的幸災樂禍。
「要是夏宇沒醒,等他的就直接是燼烺焰了。」孫權不耐煩地坐回座位去,「革職什麼的,你照著東吳立法寫懲戒令就好。不用給我看了,直接昭告出去。」
「那罪名是…」周瑜眼中一絲未盡的調侃,「…謀害皇族?還是私用軍火?」兩者的輕重差別可是大得很。
「無不無聊啊你。」孫權皺眉,這次是真的很不耐煩,「別給我亂來。」
「…是。」
最後周瑜很瞭解孫權心思地選了後者。真敢說夏宇是皇族,他的身份不被查得更亂來才怪。
而且,既然夏宇已經醒來,孫權也不想在沒有必要的時候太過殘忍。
畢竟是開始戀愛準備結婚的人了吧。之後夏宇得知程普的懲戒時笑著來了一句,讓忍不住想像到孫權聽到這話時表情的周瑜很辛苦地咳嗽了幾聲,才忍住沒有損害形象。


前一天晚上護士們紅著臉竊竊私語的情況,現在再次出現。在路過二樓某病房門口的時候。
因為住院的是張副會長。
夏天拎著便當從病房外面進來,開門關門時閃現的一個那麼短的縫隙,都會有人想湊上去看看裏面。「聽說他很能幹」「上次他住院還沒機會見他」「他還沒有談戀愛」這些絮絮的話語隨之飄進病房,正靠在床頭翻雜誌的夏宇也聽到了,抬頭和夏天無辜對視一眼。
「…老哥,我買了白粥,你喝點嗎?」走過去把便當放在床頭櫃上,夏天沒話找話。
「東西放著,你趕快去睡覺。」夏宇瞥他一眼催促道,「我待會再吃。」
「不行,你左肩受傷…」夏天沒忘記夏宇是左撇子。
「不是還有右手。我有力氣翻雜誌,還沒力氣拿湯匙麼…」打斷夏天的擔心,夏宇有意損他,「還是想喂我?這種事你對寒盡心就好了。」
「…老哥。」從剛才起就一直掛著心事重重的擔憂表情不放,夏天的眉頭現在皺得更緊,「你能不能不要總這麼跟沒事人一樣啊!我…,我其實還是很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夏宇是醒了沒錯。醫生也說要好好休息,如果足夠小心就不會有問題沒錯。
但他在幾個小時前才剛從手術室被送出來,幾個小時前還滿身是血任誰看了都觸目驚心。就算現在他醒了,說話時也還總是帶著底氣不足的虛弱。過分一點講,夏天甚至害怕夏宇現在醒過來並且有力氣開玩笑,都是因為迴光返照。

夏宇放平了立在眼前的雜誌,認真地看了看夏天。眼底沒有任何再要開玩笑的意味。
「…我這次受傷,嚇到你了?」
「我…」夏天沒有說完,但明顯是已經默認。
「拜託,我看過你出那麼多事,都沒有反應這麼誇張好不好。」身子有點往下滑,夏宇用沒受傷的右手支著身子想坐直一點。夏天又立刻反應誇張地俯身幫他。
「…就因為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所以才會被嚇到啊。」夏天扶著夏宇靠好,小聲嘟囔著,「…你從來不告訴我們,你承擔著多少事……」
「停停停…」夏宇用一種奇異的眼光打量夏天,「…經過這件事,我在你眼裏就一下成了英雄?」
從醒來時起,他就看到夏天就這副小心翼翼的,又帶著心疼帶著歉疚以及各種複雜到他叫不上名的情緒的表情。不管是在笑還是在說話,都是這樣的表情。
現在他總算知道問題是出在哪里。
「…夏天,勸你記住兩件事:第一,不要輕易認為自己沒用。第二,不要輕易認為別人很了不起。包括我在內。」

 

 

 

 

 


21.平凡


夏天不知道夏宇是怎麼看出來自己心事的。
沒錯,他那時是感到自己很沒用。在拼盡全力摟著夏宇想要給他溫暖,卻還是感到懷裏冰冷顫抖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氣憤卻無力地想,為什麼,他明明是終極鐵克人了,卻還救不了自己身邊的人。
而且他,他們很多人,都在夏宇離開後發現了他的重要性。那麼多平凡到索然無味的小事,除了夏宇,卻沒有人能做好。繼學習成績之後,他又在這一方面開始覺得夏宇很了不起。
但是夏宇說的話,把他長期以來已經深有感觸的想法全都否定了。
「夏天,你是終極鐵克人誒。就算我死了,這種小失敗也不會影響你拯救整個時空的能力。」
夏宇說得和往常一樣平淡,夏天卻在聽到死字的時候還是有些後怕地猛地眨了眨眼。
「還有,不要覺得完成了這個任務,我就是什麼大義凜然敢於犧牲的人。」夏宇隨意瞥了眼雜誌,其實沒有看進去,「換作是你,盟主,甚或是寒,夏美她們女孩子,到了這個位置上都會有勇氣和我做一樣的事,不是嗎?這次只不過是我剛好碰到這件事而已。我並沒有比你們偉大。」
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生活。而夏宇自認是個活得現實的人,所以他的生活中怎麼可能出現那麼多戲劇化和理想化的情節。
他二十歲之前都是麻瓜。在別的小孩子看著動畫片幻想自己有超能力的年紀,他是一個真正有超能力的家庭中,真正普通的人。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幻想自己很了不起,是有多可笑。
所以他能做好的就是一些不那麼了不起的事。比如多練就可以做好的家務,比如多背多做題就可以得到的好成績。再比如多接點工作吝嗇一些就可以保證的家庭收入。
家裏已經有一個異能天賦很好的弟弟。奇跡總是伴隨著磨難發生在他身上。最後他也不負眾望地成了鐵時空的最強者,一個時空的救世主。
所以,天知道夏宇得有多少想像力,才會把犧牲自己拯救時空的頭銜安在自己身上。
就算這次是接到了和盟主職責相同的,支撐防護磁場的工作,夏宇也只當那是一次任務而已。
「…只不過是個任務。受傷是因為我自己大意,不是你們的錯。」一直知道夏天生性溫淳善良,所以夏宇總會避免引起他的歉疚感,哪怕是以往開他玩笑惹他著急害羞的時候,「聽懂沒?」
夏天直直望著夏宇半晌才點了點頭,像是勉強地暫時默認,好讓他繼續把話說完。
「…還有,我並不是惟一一個承擔了事情不會說出口的人。」抬手撥了撥額前垂下的碎發,夏宇揚起目光與夏天對視著,像是在說你也算其中之一,「咱們身邊哪個人不好強。我也沒什麼特別。」
夏天過去一直是個腦袋笨的高中生,是因為身負重任之後才逼著自己成長起來,堅強起來,那期間的過程並不如兒時引人幻想的動畫片那樣風光榮耀;盟主更是死扛著很多事,還笑得無厘頭說沒有關係,而說到底也不過十七歲,和夏天一樣的小孩子年紀。就包括夏美,每天一副孜孜不倦死纏蘭陵王的花癡樣,還總愛和自己吵架愛亂講話,當他看不出來她怕失戀怕寂寞麼。
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強,他們經歷那麼多動盪那麼多艱險的時候才能一路走過來。那是大家一起的,而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所以,他夏宇能有什麼資格什麼閒情去覺得自己是不是其實承擔最多最沉默最辛苦,一個個都多愁善感錢還要不要賺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夏宇從來不是很了不起的人。他就是在乎很多平凡瑣碎的小事,就是會刻薄會吝嗇,會本位主義地說「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相比為大眾謀福利的那種胸懷寬廣,夏宇一直在做的只是儘量讓最少的人難過。
或許這也就是他現在這樣勸著夏天的原因。

「所以,如果你在這次我受傷之後突然覺得我了不起了,覺得我過去做的所有事情都能從平凡中看出偉大了,」夏宇說得簡直調侃,表情也是一樣,「…那是幻覺,夏天。不要為此高估了我的能力,而把你自己看成一個保護不了別人的沒用角色。你不是。」
「…夏宇,」夏天望著他忍無可忍地深吸一口氣,「你要是想說這個,那你直接說就好了啊!」
我直接說你會聽嗎!擺著那麼深沉的認定自己是對不起我的樣子。夏宇回瞪他一眼,但是沒有反駁。
夏天剛剛叫了他的名字。他只有在要很認真地說什麼的時候,才會這樣叫。
「不想讓我難過,你就直接說出來。或者乾脆什麼都別說,早點好起來。」站在那裏的夏天身子向前傾著,似乎是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直接和面前的病人吵上一架,攤開的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晃著,「你有必要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值得在意嗎!」
「喂…」夏天的話讓夏宇猛地怔了一下,他還是儘量理智地避免硬碰硬的對話,「…我沒那麼消極好不好,而且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是,都是事實…」夏天很耐心地緩緩說著,怕自己語速快了夏宇就會聽不清聽不懂似地,一字一句說著,「…但是,你不要把這些當成你逞強的藉口。」
老哥曾經為自己沒有異能,為自己的平凡出身而不滿。為什麼現在他反過來用這些事情安慰別人了呢。
夏天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在他們失憶的時候,夏宇還能那麼淡定地的一如既往地給以照顧。只是話少了安靜了,而沒有絲毫哀傷抱怨之氣。因為夏宇早就安於接受自己的平凡普通不重要。
但是平凡普通,並不代表不重要。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就算不覺得愧疚,我們至少會心疼吧。」
「…肉麻死了。」夏宇飛快地把雜誌立起來盯著看,動作太大一不小心又扯到傷口,不由得皺了眉。
「…別亂動。」夏天立刻抽走了他手裏的雜誌。「先吃飯…我看還是我喂你吧…」
「病人家屬在嗎?」門被及時地打開一條縫,有醫生側身站進來,「…檢查報告出來了。」
夏宇用沒受傷的右手搶過夏天拿在手裏的湯匙,「趕快去啦你。」


剛進醫生的辦公室,夏天反手準備關門卻被人抵住,孫權和周瑜跟著走進來。
「咦?你們怎麼也來…」
「我來要你批准啊。」孫權依然是不怎麼客氣,徑直走過去對著醫生問,「他怎麼樣?」
「啊,是這樣的…」這位醫生對病人家屬顯然是一視同仁的,雖然知道對方是孫權但依然不卑不亢慢條斯理,「…其實病人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最近可能出現頭暈或者噁心反胃的症狀,行動力也還得慢慢恢復。」
反胃…夏天想起夏宇剛見到便當的時候,就催著他離開,還說自己餓了會吃,不由皺了皺眉。
「武力指數呢,」孫權問,「多久能恢復?」
「這不一定,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原來的水準。」
「…那如果只是恢復到八千點呢,有沒有可能?」夏天急切問道。
「…至少,現在是不可能了。」醫生搖了搖頭。
「…什麼?!」夏宇不能回不去的啊!他好不容易被大家想起來,他好不容易…
「你激動什麼?」不理解地白夏天一眼,孫權對他打斷醫生的話表示不滿。
「你當然是不在乎,」夏天努力沉著聲線,「哥…張昭在你這裏待得越久,對東吳越有好處…但他不能再也回不去啊!」
「誰說他回不去?」周瑜望著不安的夏天,隱約想到大概是銀鐵時空對同一句話的理解方式有偏差。夏宇剛來的時候為了這個也沒少和他們爭辯。於是把剛才醫生那句話解釋了一遍,「醫生說現在不可能,意思是以後有可能。」
「對嘛,至少也要休養半年以上才有可能。」
於是夏天華麗麗地黑線了。怎麼不管在哪都會碰到一句話把人嚇得半死的大夫…
…不過,還好,不是回不去。
…但是,至少半年啊……


夏宇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反應很正常。
「…半年?!我還在念大學誒!我學分還沒修夠畢業論文還沒交!」
…所謂正常,就是一如既往的現實主義。以至於讓在場的另外兩人懷疑他那麼急著要修復磁場是為了能早點回去賺錢。
「你二十多了還上學?」孫權在一旁好笑地看著以往總敢惹自己抓狂的人現在一臉的鬱悶。
「那是鐵時空不是你們這裏,」夏宇狠狠瞪回去孫權忍著沒太幸災樂禍的調侃表情,「…從上學開始就打仗,小小年紀就亂來。」
「…老哥你不要太激動…」夏天只好在床邊坐下扶著夏宇肩膀,順便按住他不讓他亂動,「…而且,我想炎長老辦事那麼,呃,周全,應該幫你辦了休學手續吧……」
「…最好是。夏天,你回去之後再問問他把家裏我的那些課本都丟到哪里去…」夏宇餘氣未消,「…那傢伙做事真是夠絕。」
炎之前那麼過分都沒見你罵他…夏天在心裏抹了把汗——他是該說夏宇在某些方面很較真,還是該說他在其他事情上都意外地寬容。
「可是,這至少比預期要好吧…」夏天對夏宇笑了笑,「老哥,你原來不是以為,自己會再也回不去的嗎?」那時候他都沒有現在這麼大反應吧。
「廢話,因為那時候我有讓炎再用一次攝心術啊…」夏宇反射性地很快反駁,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即住了嘴。
所以,其實只要我們忘記你,你自己就無所謂了是不是?
…你又這樣。
這次夏天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搭在他肩上的手緊了緊。
「老哥,你就先好好在這邊休養吧…」
我們可以等你。多久我們都會等。

 

 

 

 

 

 

 

22.在等


「…喂小哥,勢利鬼怎麼樣?」
「……花癡美,是我啦。」電話那邊頓了片刻,傳來夏宇淡淡的聲音。
「…勢利鬼?!你能說話了啊!」
「廢話…」
「哎你…怎麼樣了嘛,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小哥還要上學誒。」
「…夏天會先回去。」停了一下,又輕描淡寫地流利說完,「我現在不能通過時空之門,醫生說至少要半年以後。」
「……什麼…」
「喂,我沒回去這段時間,你們在家可不要亂花錢,聽到沒?」
「…錢錢錢!你!我看只有小憶這種對人類金錢沒概念的女生才會看上你啦你這個勢利鬼!!」
「哦,那小憶在不在,讓她聽電話。」
「啊你這個見色忘義的傢伙!……」

那是夏美在恢復記憶後,和夏宇的第一次交談。聽到耳邊聽筒裏傳來的是那麼清和的聲線,而且叫著她花癡美的時候,夏美的心跳陡然重了幾拍。
她當時真是怕自己立刻哭出來,還好夏宇一句本性難移的說教把他們的對話拉回了正常模式。對著電話吼完然後塞給一邊的剛聽出點端倪而走過來的小憶,夏美氣呼呼地沖到餐桌邊拿起麵包片猛進地啃,一邊憤憤不平地想這麼久沒見他居然還是死性不改。
…可是,其實並沒有多久沒見。不過加上失憶那段日子,感覺上就是很久了。雖然那時會見到張昭。
但那時的張昭和現在的夏宇,根本就像是兩個人。
張昭從來不和自己吵架鬥嘴。從來會安靜地做自己的事,行事中透著精明幹練的氣質,平日話語間又是溫文輕快。雖然勢利鬼講話也會輕快,但張昭的重點是溫文!而且張昭從來不會提錢的事。她那時覺得江東重臣一定都很有錢,所以難怪張昭也這麼大度。
現在看來都是幻覺幻覺!
…咦,怎麼明明是同一個人,自己卻在拿他們做比較。夏美癟了癟嘴,比較出誰更好也沒用啊,兩個都是夏宇。
…都是,夏宇。所以,張昭身上那種溫和,本來就是夏宇有的。只是過去從來都被他們之間的吵吵鬧鬧掩蓋住,只有在她難過哭泣找擁抱的時候才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而且事實證明,夏宇和夏美想要不吵架互損就是不可能的事。隔那麼久第一次通電話,結果十句之內就吵起來。什麼嘛,做回夏宇之後就又這麼不客氣!
…可是,夏宇一直都是夏宇。那時候在他們面前不一樣,不是因為他是張昭,而是因為她忘了他吧…
而且,就算是以張昭的身份…夏宇那個時候,也是把自己當妹妹的啊。


很多小孩子小時候都被問到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二選一的選擇題。夏美有兩個哥哥,也會被到他們之間的二選一。
這種選擇題一直會持續到現在。因為雖然送走了小孩子的年紀,卻又迎來了花癡的年齡。很多既見過夏宇又見過夏天的女生,會這樣問夏美。
夏美每次都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小哥。
因為小哥人老實啊,會讓著她對她好啊,不會和她鬥嘴,不會打擊她刁難她啊。小哥很帥的。
相反夏宇那個傢伙又愛算計又勢利又愛和她吵架又愛損她。
不管回答是不是真心,這些罪狀可都句句屬實。

可是,就算那時抱怨著他不體貼不溫柔,處處和她做對,夏美身邊其實並不缺少溫柔的人。老爸,小哥,現在還有蘭陵王,這三位男性在和她講話時都會和顏悅色輕聲細語,對她的任性也基本上會好言相勸,而不會像某人一樣迎頭就一句「花癡美你別耍白癡了好不好,很煩誒」。
但也正因為不缺溫柔,夏宇才成了特別的那一個。
在她少女情結的時候老爸或許會包容小孩心性地笑而不語,夏宇卻會用科學原理和實際困難來打碎那些泡沫,當然講最多的一條是錢;在她暗中進行某個天真的計畫的時候夏天或許會順從地跟著做,夏宇卻會嘲笑地否定她所有想當然的假設,雖然那次和蘭陵王私奔借給她錢,為她擦眼淚幫她想後路的也是他;在她最初執著單戀的時候,當事人蘭陵王都至少會先委婉再拒絕,夏宇卻會在一旁看著熱鬧說著風涼話,雖然他並不曾動真格地勸她放棄。
夏美是從小被寵著的女孩,但她並不是嬌生慣養,並不是不會堅強。究其原因或許夏宇該有一份功勞,——堅持著向夏美灌輸這個世界現實的沒情調的一面……讓她,呃,至少做好了面對現實的心理準備。
所以夏美也學會了在真的遇到實際困難的時候找夏宇。這往往是在老爸小哥蘭陵王的溫柔都不再起作用的時候。…比如借錢…
再比如,在面對著現實,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轉身尋找的那個擁抱。
老爸總是把她當作女孩子一樣哄的。小哥的擁抱很可靠,但沒有耳邊立刻輕緩下來的聲線和懷中恰到好處的包容。至於蘭陵王…這次她從電話裏聽到夏宇受傷的時候,就是蘭陵王攬著她的肩把她摟在懷裏說會沒事的。
但是她就是沒有辦法很快安靜下來。那時她才發現,在她著急難過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說的「會沒事」能讓她信服,那個人就是夏宇。
因為夏宇總是那個最現實主義的人,沒事不會哄著她護著她。
所以夏宇不會用好聽的安慰去騙她。所以如果夏宇說會沒事,那就是真的會沒事。
…可這次是夏宇重傷昏迷,他沒有辦法再對她說什麼了。
如果不是後來聽到電話那邊夏天突然喊著老哥你醒了,她當時恐怕真的要哭出來。
……不過,夏美好像還真的從來沒因為夏宇掉過眼淚。


因為醫生說夏宇這幾天要保持睡眠,所以早上夏天就自己先去吃了早餐,沒有叫他。回病房的時候,卻一開門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夏宇已經睜開了眼,手裏握著剛掛下的時空電話。
「老哥…」夏天有些擔憂地輕呼一聲,「這麼早就醒了?醫生說你要多休息的。」
「那你就別把電話放在我床邊,自己又出去。」清晨的空氣還是微冷,夏宇放回電話又把被子拉高,繼續補覺,「響了很久…夏美打來的。」
夏天在旁撓撓頭說了句不好意思啊,然後看到夏宇半個臉埋進棉被裏無辜又孩子氣的睡相,忍不住笑了笑。

夏宇其實不是特別操心家裏的財務狀況,畢竟現在他們自己多少會替自己打理生活,而且還有一個正在努力學數學的阿香在。講電話時那麼不假思索地提錢的事,完全是由於聽到夏美聲音中快要帶上哭腔了。
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夏宇察覺到夏美語氣的顫抖,他知道那是她哭泣的前兆。並不是沒見過她掉眼淚,但是他這次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以往都是夏美在替別人擔心而自己在旁邊勸她。夏美沒有這麼替自己擔心過。
然後下意識地就用一句最沒情調的話把她的眼淚堵了回去,如果這次她真哭了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勸,而且他也不在她身邊,比起一個擁抱所需要的距離遠了又遠。
接著夏宇意識到,這是因為夏美為很多人掉過眼淚,除了自己。
但只有作為例外的自己,才能勸好她讓她不再哭不是麼。所以還是就這樣例外下去吧。

 

在那之後打電話成了最常用的溝通方式,因為畢竟時空秩序還是要顧的,不可能任大家在銀鐵時空來來去去,何況每個人都各自要上班上學。
而且吵架畢竟是費智商的事情,吵得久了也是會累的。比如夏美一開始會恐嚇道,achord和小憶最近走得很近哦,你再不回來女朋友就要被別人搶走了哦。但之後就會不再那麼火藥味地聊些日常瑣事,而夏宇多半是在電話那邊一手在公文上簽著字一手舉著電話安靜地聽,偶爾漫不經心地應上兩句,以應付突然怒吼過來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有一次夏美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很高興地說,勢利鬼我這次月考全班第十七名誒十七名誒哈哈哈!
哦,你們班改成小班制教學了?淡定戲謔的話語下從安靜的背景音中傳來,八成又是邊改檔邊聽她講話。
小你的頭啦!我背書背很久誒。啊我這次家長會終於不用害怕被老母達令罵了……
…幼稚。翻過一頁的聲音。夏宇嘴角掛著的淺笑她當然不可能察覺到。
喂!
其實夏宇會覺得高興吧。你終於長大了。這才是他想說的吧。
但小孩心性卻還是沒怎麼變,考試考好之後的夏美從一向隱瞞自己的試卷和成績變得很想讓夏雄去參加她的家長會。
她準備向夏雄發佈這一消息的時候突然察覺了氣氛的詭異,因為她是在廚房找到她的…
呃…老母達令你幹嗎…?望著身旁系著圍裙的女士興致勃勃地用詭異手法擺弄著詭異的食材,夏美小心翼翼湊過去問。今天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啊。
不是給你們做,是給夏宇啦!夏雄回答得神采飛揚,我想說我們好久沒見他了嘛,然後呢最近時空之門也穩定得差不多了,你老母這週五又剛好不用出車,就過去銀時空看看他順便帶點拿手菜過去啊。
哈哈那你好好做啊!夏美無比幸災樂禍地想到夏宇到時候的表情,問道,那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她比較想親眼看到勢利鬼黑線抓狂的樣子。
你要上課誒同學,你當是隨便去旅遊嗎!當即吼回去,夏雄繼續擺弄著食材,而且你的異能有魔性,你自己又不會壓制。現在去會影響磁場的啦。
那勢利鬼的魔性不是更強,他在那邊就能壓制住?夏美撇撇嘴。
所以他才會受內傷這麼久都好不了嘛!夏雄說著,又歎了口氣,顯得不悅而心疼。
…哦。無精打采地應一聲,夏美從廚房出來,窩回沙發上漫無目的地調台看電視。
按著遙控器的手突然刷地放下,夏美蹭地坐直身子。哦對了,她剛才忘了說家長會的事。
…可是,家長會就是在週五啊。
那天老母達令要去銀時空誒。她再任性也不可能說你不許去,夏宇可是從小到大一直都在把寵愛讓給他們的哥哥。
「真是的…好不容易期待一次家長會的說。」算了,去不了就去不了吧,反正之前的家長會老母達令也是經常翹掉的。
只是在這次,她突然明白了夏宇過去考到第一名的成績,拿著家長會的通知單給老母達令,卻一次次被拒絕說「我有事不能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勢利鬼~老母達令的菜怎麼樣啊?雄哥回來之後他們又通了電話,夏美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靠墊。她對夏宇語氣溫柔的情況下都絕對是有陰謀,比如看他的洋相。
——我送人了啊。兵來將擋,夏宇答得氣定神閑。不是他不珍惜雄哥的勞動成果,只是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不適合再用她的菜冒險,如果想要早點回去的話。
——哈?!誰會要啊!
——送程普了,反正他不敢不要。
夏美聽完以後直接笑噴,一邊盤算著要不要讓修和盟主把呼延覺羅.炎也拉來,讓老母達令款待一下。
當然這件事他們談得比較委婉,因為講電話講到一半的時候夏雄也幹完活坐過來了。她看著夏美和電話線那端夏宇聊得自在又不亦樂乎的樣子,微微笑著歎了口氣。
夏美掛下電話時見到她還是那樣表情,便小聲問道老母達令你幹嗎這麼感慨的樣子。
——這次去看夏宇,還真是覺得他不一樣了。
夏雄伸手揉了揉夏美的腦袋。你們都長大了啊。

夏美聽了立刻反駁,說他哪有變,還是很勢利很欠扁啊。她持續這種觀點一直到她跑、去參加孫權和大喬婚禮的時候。
其實參加婚禮完全是誤打誤撞。當時來夏家蹭飯的灸舞和修(當然想蹭飯的只有盟主大人)帶來消息,說銀時空的狀況已經基本穩定,兩邊的異能行者可以比較自由地來往了。那時夏天為了準備他們年級的考試在補課,雄哥為了滿足盟主的口味而在廚房忙碌,所以行動派的夏美自然就第一個跑過去。剛好又發現禮堂那裏很熱鬧,於是就湊過去看了。
新郎新娘不是觀察重點,反正她和他們也不怎麼認識。夏美混進禮堂的時候,第一個找到的還是自己最熟悉的身影。夏宇正從人群週邊走上前去,身上還是參加周瑜婚禮時那套銀色的禮服。
人群主動為他讓了讓道,夏宇走到孫權面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抬手遞上一個信封,溫馨而鄭重的淡粉色。早有預料似地笑了笑,孫權伸手接下,眼底映著對方眼裏的笑意。
…什麼啊,結婚賀禮都送得那麼小氣。潛伏在人群裏看熱鬧的夏美小聲嘟囔道,就說他還是很勢利一點都沒變嘛。
而且還和上次婚禮穿同一套禮服,都不肯花錢買新的啊。雖然現在這套穿在他身上,也並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
嘴上依然抱怨著夏宇的老毛病,夏美心裏卻有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慶倖。
…沒變,或許是最好了吧。否則她辛辛苦苦恢復那麼多對他的記憶,不就失效了嗎。

 

 

 

 

 

 


23.待重逢


給孫權遞了賀禮,轉身的短暫瞬間,夏宇的目光掃過了夏美所在的人群,只是很隨意的那麼一下。然後他退出了被大家圍繞著的中心,用眼神示意那個一直盯著自己的傢伙隨自己退到人群之外去。
…他真的瘦了。上次看著還是剪裁合身的禮服,現在已經變得有點寬大。
很久沒見了。一直都只是在電話裏聽到他的聲音,已經好久都沒見到他,和他面對面的說句話了。
而偏偏交響樂的旋律又那麼和諧動聽,偏偏禮堂中每條彩帶每個氣球都透著宜人的溫暖。這也太煽情了吧。夏美吸了吸鼻子,不可以多愁善感不可以,否則一定又會被他笑話。
「記住,在這裏我是張昭。」兩人從禮堂出來,夏宇先一步開口制止了夏美說話,然後問道,「你跑過來幹什麼?」
…很好,在勢利鬼面前就永遠不用擔心自己會多愁善感!夏美聽著夏宇的口氣好像在對一個好心做家務的小孩子說你幹嘛要搗亂,氣不打一處來,方才在心裏被渲染了半天的傷感卻又沒辦法完全褪去,只得頂著一副你真不識好歹的表情道,「我…我過來給你驚喜的!不行嗎!」
「哦,繼雄哥之後又有人來探望我,是蠻驚喜的。」夏宇倒只是聳聳肩,沒什麼攻擊性地調笑道,「…而且是在沒帶雄式料理過來的情況下。」
「哈哈…程普一定吃得超爽的。」想起上次在電話裏提到的事,夏美忍不住得逞地笑了。夏宇餘光望見她笑,略微別開頭把目光投向路邊的草木,也不禁揚起了嘴角。
「…咦,那你現在是要領我去哪里?」
「回去啊。」看到夏美在聽到回去時那一瞬的驚喜,夏宇微皺了眉,臉上閃過一絲抱歉,「…我是說,張昭在江東的住所。」
「…哦。」不太樂意地應了一聲,夏美跟在夏宇身邊,一面走著一面東張西望。
就是在這段路上,夏美明白了雄哥說的,夏宇和原來不一樣了,是什麼意思。

來往的很多人見到夏宇都會行禮問候,稱呼著張副會長。有的會直接停步,攤開舉著手裏的文件夾,向他請示自己下一步的工作。有時似乎還是比較重要的事,因為有的人見夏宇身邊跟著個陌生的女孩,則會顯得欲言又止,用眼神詢問著張副會長能否借一步說話。
沒關係,在這裏說就好。夏宇神色自然,然後正在夏美覺得這應該是他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表現的時候,他又補充說道,反正她也聽不懂。
——什麼叫聽不懂啦你!我又不是小憶!現實與預期的落差帶來的怒火在夏宇與人商討完畢互相道別後爆發。
——反正以你的智商,聽到再多也弄不明白我們在討論什麼事情吧,對不對。夏宇調侃完畢後,還附上一個格外親切的笑容。…哦,我們到了。
——你這個……什什什麼?!
本還想堅持不懈再吵下去的夏美在看到目的地的建築物時吃驚地張大了嘴。面前的宅院雖然規模不及孫家,卻也頗為大氣,草木茂密地長滿花圃和石徑兩側,綠蔭掩映中的木質建築莊重清雅,隱約可見樓閣上棗紅色的屋簷和窗格。
這在鐵時空算是別墅了吧!夏公館都沒有這樣的規模,而夏宇現在一個人住這裏?!
——發什麼呆啊,進去啦。抬手拍了她腦袋一下,夏宇對夏美的驚訝不以為意,這是原來的張府又不是我的,我只不過暫住而已。
——…哈,這裏待遇真好。夏美把張大了的嘴合上,裝模作樣地感歎了一句。

一整棟別墅,夏宇一個人當然用不上所有的房間。看建築外觀的時候人們或許會感歎這裏的華貴高雅,走進來的時候,方才的驚豔心情便會立刻被一室的空闊寂靜淹沒。大大的客廳裏只擺著會客用的沙發和茶几,沙發背上搭著幾件衣服,像是平時穿的常服,大概是為了今天的婚禮而臨時換下撂在那裏的;茶几上是一個水壺一個水杯,還有大小不一的藥瓶。整個客廳裏的東西集中而稀少,那疏密狀況恐怕就像是廣袤沙漠裏單薄的幾株仙人掌湊在一起長著。
跨進門來踏上光潔的大理石地板,夏美覺得心下升起了一絲涼意,不只是因為從地板上透上來的寒氣還是別的什麼。
「…一個人住這裏,肯定無聊死了。」她說道,想顯得輕鬆一點。
「別嫌無聊,因為你現在就要一個人在這裏待著。」回避了她的感歎,夏宇扔給她一把備用鑰匙,「…我還有事,晚上才能回來。」
「啊…喂,我辛辛苦苦跑過來看你,你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啊!」
「那我要帶你去和盟校談判麼?」抱起手臂,夏宇一臉看小孩的好笑神情,又提醒道,「要四處轉的話,不要亂跑得太過分啊,你又沒有siman定位。」
「我要跟著你去!」夏美扯著他的手臂不放。她來不就是為了看夏宇,要是把時間都耗在漫長等待上面,不是虧大了。「勢利鬼你就捨得看你妹妹我不遠萬里的過來然後把我扔在這裏獨守空…」
「…停!!!」夏宇唯恐避之不及地瞪了夏美一眼,「你把成語這樣用的嗎?!我真是懷疑你怎麼考出的十七名…」
「哎呀反正我跟著去又不會打擾你們又不會洩密,你不是說我聽不懂你們談事情嘛。」死纏爛打的招式成功了一半,夏美晃著夏宇的胳膊,「而且我在這邊沒有siman,你不怕我一個人出危險哦。」
「…不怕。」
「喂!…我不管我就是要跟去,不然我就把你房間裏面所有值錢的東西在你回來之前全都扔掉!」
「……」
死纏爛打加恐嚇威脅,OK,搞定。

 

談判地點是東吳書院辦公樓三層的會議廳。與居住的園林庭院不同,這是完全的現代風格建築,板磚一樣筆直僵硬的外觀不知不覺就打消了心間的幾分自在。
夏宇和周瑜已經進了會議室,夏美一個人在一間小的休息室裏,手上正捏著一個無囗線耳機。這是周瑜給她的,他說這類的會議和談判本來就都會被暗中錄下,作為存證以備日後之用,那多一個無關人士聽見也沒什麼。
當然周瑜是不至於那麼主動好心的,主要原因還是夏美怕等得無聊而且想知道夏宇平時都做些什麼,並再次以把他房間裏所有值錢的東西扔掉作為威脅。再然後為了能讓自己擺脫糾纏準時走進會場,夏宇就找到了總負責人周瑜一臉無語地說,把監聽用的耳機分這傢伙一個讓她安分一點,後者表示理解地照做並在心裏感歎這世界上的妹控不會又多了一個吧。
雖然這樣還是在等待,但至少可以聽聽他那裏的動靜嘛。伸手掛上耳機,想到這裏夏美癟了癟嘴,突然覺得…這和聽電話也沒什麼兩樣啊。只不過以往是聽他和自己吵架,這次是聽他和別人爭辯而已。

「你好,我是東吳書院學生會副會長張昭。這位是會長,周瑜。」見面的開場,由承擔次要職務的人開口,介紹己方人員。
夏美聽得睜大了雙眼。
真的不一樣了。從耳機裏傳出夏宇說的第一句話開始。
音色還是熟悉的音色,帶點糯糯的鼻音。卻沒有與家人交談時的隨意或輕柔。
「聽說貴校,對我東吳與魏蜀政權的三方停戰協定,有異議。」問候完畢,這是周瑜的聲音,溫文有禮,但也並未因此掩飾了話中的銳氣。
「…三國停戰之後,我們這些同盟也必須連帶著削減軍備。」對方語氣剛硬,顯然不願輕易示弱,「而誰又能保證,孫權不會暗渡陳倉,日後撕毀盟約。」
「無信不立。東吳能保有江東基業至今,必定不是靠欺詐取來。」夏宇說話的節奏不快,但也讓人不敢打斷,「我們可以保證,就看你願不願意相信了。」
鎮定而清冷的語氣,如涼夜裏反著月光的劍刃,靜如止水無聲卻又鋒芒自顯。不卑不亢,卻又明顯透著作為強者一方的驕傲。
承接著夏宇尾音的只有沉默。過了一陣,對方的聲音響起,「…請講。」

談判進行了三小時二十分,也就是兩百分鐘。明爭暗鬥,唇槍舌劍,長篇大論的引證,言簡意賅的總結,一針見血的駁斥,冰冷強勢的示囗威與暗諷。出自夏宇的聲音。
夏美就坐在那裏聽了兩百分鐘,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長時間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過,不管是聽課聽講座還是看電視看電影。甚至對著蘭陵王犯花癡的時間都沒有延續過這麼長。
聽完以後,覺得夏宇之前說得沒錯。自己的確是什麼都沒辦法聽懂。
還覺得,…夏宇果然是把自己當妹妹的,果然還是讓著自己的啊……
不然,從小到大她的各種損招和威脅,都別想得逞。那麼多次吵架鬥嘴,她也都別想贏。就算想輸得不太慘都不可能。


一整天的工作結束後,晚飯是在夏宇住所的空曠客廳裏一起吃的。簡單的兩個炒菜,一人一碗米飯,水壺水杯和藥瓶為了騰出地方,被挪到了茶几另一側。夏美端著碗,熱度隔著瓷壁觸得手心暖暖的。但她沒有動筷子,而是一臉若有所思地望著夏宇。
「…幹什麼?」夏宇伸手要夾菜,發現夏美的注視後不自在地停了動作。
「呃…沒有啦,我在想…你居然推掉免費的晚餐自己回來做飯?」談判結束之後本來有一個晚宴,但是夏宇沒有參加,直接拉著她回來了。
「那種晚宴才不是真正吃飯的地方,大家都會忙著認人攀關係。」切了一聲,夏宇動手把菜夾回碗裏,話語間幾分歷練後的世故,「有周瑜撐場面就夠了。」
「哦。」夏美應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麼,開始吃飯,目光無意識地盯著桌上那些藥瓶中的一個。外包裝上印著藥囗品說明,用法用量:成人每日四次,每次2粒。
夏美就那麼漫不經心地嚼著飯菜看了那行字很多遍,然後正在安靜吃飯的夏宇再次被夏美的注視看到不自在地停下動作為止。
「…你又幹嘛?」
「這個藥是你的吧!」拿筷子的手指著那個藥瓶,夏美喊道,「每日四次,但是你今天一下午都沒吃藥!」
「哦…那個藥藥力太重,吃了會嗜睡。」夏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後似乎對她能夠察覺到這一點頗為意外。他挑了挑眉解釋著,「下午有談判,總不可能在那裏坐著就突然睡著吧。」
「你這算什麼啊!」為了一下午的工作就可以不聽醫生的話嗎?!
夏美的語氣突然變得沉重又如履薄冰:「勢利鬼…你是不是,不想回鐵時空了?」
這句話其實沒有怎麼過腦子,但是說出之後她真的開始這樣擔心起來。雖然來銀時空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但是,把她看到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她真的擔心了。
仔細想想,銀時空,似乎的確有許多夏宇一直想得到的東西。
學生會副會長的職位在江東雖不是萬人之上,但也舉足輕重。
住著這樣的宅院,俸祿的豐厚程度也可想而知。
現在在這裏,所有人都知道東吳書院的張昭足智多謀,博文廣識,他受著那麼多人的敬佩和仰望。

在這裏他可以把自己的才能全情投入於工作,而不用管各種瑣碎的家務,不用照顧他們一大家子人。
在這裏他可以賺到更多的錢,可以一個人過著比在夏家寬裕很多自在很多的生活,而不用操心每個家庭成員的零用錢怎麼分、這個月預算夠不夠。
在這裏他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得到很多人的讚賞,而不會就算拿著成績單站在父母身邊也等不來一句表揚。
在這裏他是東吳的英傑,是獻計治天下的重臣。而不是那個在夏家一直默默無聞不被關注的旁人。
金錢、地位、重視,夏宇在這裏不必讓著弟弟妹妹,不必遷就著家人。他如此徹底地用實力得到了一切他應得的。
他在這裏什麼都不缺。
……而回鐵時空,既意味著回家,也意味著把這些通通放棄。

「…你不按時吃藥,也是想讓自己好得慢一點,想晚點回去是不是!…你在這裏過得這麼好,所以你肯定捨不得走了吧……」
「白癡,你都在想些什麼啊。」
夏宇起初聽得愕然,聽懂之後無奈地歎了口氣。
如果不想回去,我在最初簽字的時候為什麼總是簽成「夏宇」,好不容易才把寫慣了的名字改過來。
如果不想回去,我何必趕時間修復防護磁場。我大可以美其名曰慢工出細活,然後在銀時空借任務之名待一輩子。
如果不想回去,我何必推掉今晚那場既免費又可以發展人脈的晚宴。
如果不想回去的話,我又何必想要儘早結束自己接下的工作,好將副會長一職留給後繼之人。
……如果,為名為利就可以對夏家了無牽掛,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因為你們的失憶而頭一次喝醉了酒,就不會在明知已被忘記之後,還不死心地出現在雄哥面前,在那個下雨天裏給她送傘。
你這個時而機靈時而遲鈍的傢伙,到底懂不懂這些。
…喂,不管懂不懂都不要哭。我不會勸那樣的你。

「我看與其擔心我不想回去,不如說是你捨不得我吧,花癡美。」
「…我哪有,少自戀了!被鬼鳳傳染啊你。」
夏宇永遠知道怎麼把夏美天真的多愁善感變成彆扭的暴跳如雷。
「哦,那我就不回去好了。仔細想想,留在這裏還蠻多好處的。」
「…你敢!你半年之內要是不回來,我就…我就把你銀行卡裏的錢全部花光!」夏美同學啊,你這不是等於告訴夏宇半年之內回不來就永遠別回來了嗎……他在鐵時空沒錢了在銀時空還有啊……
「喂,醫生說的是最短半年!」為那句慌不擇路的威脅而輕輕笑了,夏宇卻放過了這個破綻,作據理力爭狀,「…我怎麼可能半年剛過就準時康復。」
「那也是你活該啦你,誰讓你不按時吃藥!」
……


「真是,還擔心我會不回去。那我還擔心你們不等我呢。」

「你才搞笑吧,夏公館又不會跑。…只要你回來,我們一直都在那裏嘛。」


在夏美心裏夏宇還是變了的,和雄哥的看法一樣。或許也和每個將會見到夏宇的鐵時空成員的看法一樣。她聽到他談判時的鋒芒,看到他站在人群的焦點處從容自若地接受讚揚,隨口提及晚宴背後的人情世故的時候,她覺得他不再是那個一直在夏家,一直在他們身邊,只會和自己鬥嘴只會碎碎念的勢利鬼了。
確確實實,是和記憶中的不一樣了。
但他也確實是和他們擁有著共同記憶的夏宇。在他們面前,他只會是夏宇,而不是銀時空的張昭。
記憶不一樣了,但是距離還不遠。在他們記得他的時候夏宇是陪著他們的那一個。在不記得他的時候,夏宇是等著他們的那一個。
這次換他們來等他,等他回來。

—————————The end—————————

 

 

 

 

 

 

 

 

 

番外   何以言愛(宇憶)

 

 


1.偶像劇套路


夏宇從來不看言情劇,尤其是每週末一播集找一堆青春偶像來演的那種。那種夏美所謂源于生活高於生活的東西,畢竟和生活不一樣。
在這些劇集裏你掃一眼就知道出誰是男一號誰是女一號,可以毫不擔心地看著每個情節在眼前掠過,因為心裏有底男女主角最後一定會在一起。而現實生活,茫茫人海中,你永遠沒法提前看出誰和誰是最會有戲的男一女一,而誰會倒楣地由女一號的正牌男友淪落為被追求真愛的女一大義凜然分手甩掉的辛酸男配角。
夏宇也不認為自己的愛情會和那些電視劇有什麼共同點。他不會浪漫,能做的不過是細心點體貼點照顧對方;夏家財務總管的職責也讓他不得不考慮創造情調的成本問題。難道非要戒指玫瑰燭光晚餐什麼的才能讓女孩子歡心?他周圍的女生就都不是這樣嘛,寒就蠻善良樸實的,夏美那個花癡是總會異想天開但不會真的為了這個和蘭陵王去鬧。小憶更是對人類社會的奢華浪漫富貴虛榮通通沒有概念,連一日三餐都很省事,糖果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不過這也有些遺憾就是了——她不會因為夏宇的廚藝而覺得自己幸運。

——你這樣子,女朋友會被人搶跑的啦!夏美上次跑過來銀時空看他的時候,臨走又是這一句,achord和小憶最近走得很近哦。
——你這麼操心的話,倒是幫我攔著他們點啊。夏宇明擺著皇上不急急死太監的架勢。
——我才不管,你自己回來攔!夏美簡直要怒其不爭,談戀愛這種事也要別人幫的啊?!勢利鬼是不是光念書算錢算到情商過低啊!
——隨便你,趕快走啦。
夏美本來就愛誇大事實,這個時候這樣講,也不排除是想催他早點回去。
但是achord這傢伙似乎最近總在夏家出現。和家人通電話的時候,向夏宇提及他的不只有夏美,還有小憶本人。

如果小憶也看過偶像劇,一定會覺得她和achord的相處,經過一番添油加醋就可以改成一篇言情小說。
溫暖的週末午後,她和阿香一起去超市給家裏採購,結果不小心走散了,在一排排的貨架間迷了路。在她已經有些著急的時候有個動作活潑的男生走過來,問道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慌啊。男生並不能給人沉穩的感覺,他似乎總是那麼神采飛揚的,仿佛說不定哪一秒就會展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不會講話啊?那算了。見她想說話又沒有開口,achord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番,卻沒有追根究底,只是問道,你是不是在找人?那邊我有一個朋友也在找人,她等在那邊你看…哎她要走了!我們快過去…
然後就不由分說拽起她的手腕跑到了準備去別處找人的阿香面前。然後就大大咧咧地鬆開手,說怎麼樣啊孫大小姐,我找人比較有效率吧。
然後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Achord,曾是東城衛成員,和修還有盟主都很熟。現在調到了北城衛任團長。
在姓名和頭銜之外她記住的,就是那個很陽光的笑,和手腕上乾脆篤定的力道和溫度。此前除了夏宇之外,還沒有人牽過她的手。


第二第三第四次見到achord,就都是在夏家了。有時候是有要事相商,有時候是單純被迫跟著盟主來吃飯。但是不管是家常的氛圍還是嚴正場合他都是活躍無厘頭起來會忘形的,直到修無聲而明顯地把警告眼神甩過去為止。
Achord對小憶似乎有種特別的感覺…當然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對夏家的人有特別的感覺,在小憶之前還有夏宇和雄哥……不過他對小憶說話是不會把肉麻挑逗當有趣的,不知是在半不正經地繼修之後維護「只彈琴不談情」的信條,還是為免自己在夏宇回來之後被翻舊帳正整慘,還是,他真的對小憶的感覺不一樣。

你是很不一樣啊。Achord對小憶直接這樣說過。所有人裏只有你說話我聽不懂嘛。

——真是的來蹭飯還非要拉我來…咦你在看花嗎?
她看著好不容易躲過雄式料理的熱情招待,一邊罵著灸舞一邊逃來後院的achord,點了點頭。
——現在難得有女生有這種情調吧,大部分人都只看男朋友送的花,嘖嘖。感歎世態炎涼地搖了搖頭,achord那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逗笑了小憶。…其實在她來之前,這裏的這些花應該也是受著夏宇照顧的。那她和achord感歎的那些女生似乎沒什麼本質區別…
——那這個花叫什麼名字?算了你說了我也聽不懂。…唉,那我豈不是只能問你是非題啊,我只能看懂你點頭還是搖頭誒。……對了,為什麼雄哥從來不逼你吃她做的菜?
小憶看著一臉這不公平的表情問著他的achord,笑了笑,從衣兜裏拿出一顆糖果來示意他。
——…只吃這個就行?achord誇張地指著糖果叫道。
點頭。她是只需要糖分就可以補充營養的。
——哇~夏宇真會挑女朋友誒,找了一個又不怕他老媽的料理又可以給他省下飯錢的女生……嗯哼,…呃,哈,我隨便說說。
Achord在收到修眼神警告之後閉了嘴。
——盟主吃完飯了,準備走了。修只是為了叫他所以剛好過來,眼神順便望向小憶,說achord說話就是這樣,你不要介意。
小憶搖了搖頭。Achord動作敏捷地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跑進客廳,一邊抱怨著盟主你吃飯速度真是一日千里啊,還給不給我們這些做屬下的一點落腳休息的空閒啊。
就算是抱怨,也永遠是那麼輕快的,讓人聽了會想要笑出來的節奏。


——今天還好吧?淺淡的聲音從時空電話的聽筒中傳來。
——嗯,盟主他們又來了,雄式料理一點都沒剩。小憶握著電話,倚在廊下的木質推拉門上,目光依舊落在院裏的花木上。Achord和修最近總跟著來,但是什麼都不敢吃…看起來餓得很辛苦啊。
——那不是有阿香?夏宇聽得笑著挑了挑眉,她不至於忍心讓修餓著吧。
——她最近都忙著准備考囗試,到晚飯時間還沒回家呢。
——…哦,這樣。
——所以你要趕快回來啊,大家還需要你照顧。

每天就是這樣簡單地聊著,也沒有什麼情話,縱然只要他們用蟲語交談就不會有任何人聽懂。阿香除外,但現在她在忙著准備考囗試還沒有這個閒工夫。
語言可以傳達思念,但並不能幫助縮短歸期。無論何事,多說無益。情感氾濫了就不值錢了。
他們也不需要太濃烈的幸福,只是想聽聽對方的聲音而已。

——嘿,我們又在這碰見了哦。唉那個王八盟主總讓我出來幫他買零食…
第五次見到achord是和初遇一樣的在超市。他推著的購物車裏一大堆薯片餅乾,嘴上抱怨著這次又要沉死了,一面卻嘟嘟囔囔地回憶著灸舞的喜好繼續往車裏放零食。
小憶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兩人都正好要離開這裏的貨架,便並肩向前走了幾步到了賣糖果的地方。
——牛奶味的…真是,他吃這個都不嫌膩。把牛奶巧克力扔進車裏,achord看著小憶,順口問道,那你平時都吃什麼糖啊?
小憶指了其中的一種。家裏的還沒有吃完,所以今天並沒打算買。
——哦,我沒吃過誒…不過你不試試別的嗎?這邊的水果糖很不錯啊。
兩個十八九歲的男女生在這邊買糖果總讓人覺得很有情調很和諧,有超市的推銷員走過來對achord說,送女朋友的話巧克力會比較好啊。
——啊不是啦,achord急於澄清地擺擺手,我沒有……
——不要不好意思嘛。那這位女生喜歡什麼樣的巧克力呢?
小憶笑著搖了搖頭。
巧克力會比較貴吧,雖然夏宇不在,但還是幫他省點錢比較好。
——…那個,我們先走了。小憶不會說國語,achord怕店員再問下去會顯得太引人注目,拉著她跑到了結賬通道前面。鬆開手的時候,他怔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
——呃…不好意思等我一下,我把購物車落在賣糖果的地方了……

 

 

 

 


2.不確定


——achord真的很可愛啊。那天說到在超市的事情的時候,小憶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

——不會吧,我只覺得他很不正經。夏宇想起achord最初來夏家時在自己面前無厘頭的表現,不可思議道,還是他最近轉性了嗎?還是他對你比較特別…
電話那邊,第二個問句說到一半卻突然沒了聲音。突然的沉默讓小憶有些不解。
——…夏宇?怎麼了?
——…不……沒什麼。收住了語氣中那一瞬的魂不守舍,夏宇無聲地笑了一下,下意識掩蓋自己的緊張。怎麼搞的,本來那樣問只是開玩笑的,怎麼自己反而真的那樣擔心了起來。
——你的聲音不太對勁…不舒服了嗎?
——沒有……沒事啦。
隨意搪塞了兩句,又把話題扯到家裏的瑣事上。和以往一樣聊了一陣,然後道別,掛下了電話。

夏宇是夏家三兄妹裏最年長的一個,但也是最晚談戀愛的一個。他比他們多懂很多事情,但唯一沒有頭緒的是愛情。
什麼才算愛?任夏宇再聰明,感情的東西是沒有辦法用硬性指標衡量的,全憑直覺。而他擅長的是理性思維,沒重視過對自己情商的培養。
他可以給她照顧。可以陪她說話,保護她,讓她依靠。但是這些,是不是真的意味著他能夠給她獨一無二的幸福?
…畢竟,上次回去的時候,他沒有給她任何承諾。他那時說二十天為限,他會盡力回去,可是現在這個期限已經延長為最少半年。以目前的情況,他也不敢斷言半年之內自己一定會康復。
他會回去。這是他答應她的唯一一件事。
但就是這唯一的一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能夠做到。

這是他第一次去愛一個人。夏宇有些調侃地想到,照著言情劇的劇本大綱續下去的話,一開始在一起的人只要不是男女主角,就沒辦法走到最後。
如果男一號真的另有其人,那麼小憶對自己的感情就可以被解釋為簡單的依賴。編劇大人可以說,她和夏宇在一起,因為夏宇是第一個對她好的男生,是第一個聽懂她說話的,給她安全感的人;但是當她碰到了她的真命天子之後,就會發現之前對夏宇的只是依賴而不是愛情。
可是,不確定的未來,又有誰敢妄下定論。
生活的編劇是生活本身。在美好的偶像劇情之外,沒人能預知誰和誰會將約定延續一生。


——阿香,你覺不覺得小憶會喜歡上achord?阿香正在房間裏看書的時候,夏美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推門進去,剛在她身邊坐穩就壓著嗓子迫不及待問道。
——啊?看著如臨大敵的夏美,阿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小憶和achord…他們很熟嗎?
——那是你沒有見到!好幾次你晚飯沒回來吃,但是achord都在。
——那也沒有見過幾次面吧……阿香不記得他們有什麼交集,惟一一次就是在超市走散,achord碰巧出現,把小憶找到拉到她面前而已。
——可是,小憶這次買回來的糖都不是過去勢利鬼給她的那種了。你不覺得這很不對勁嗎?!
——哦你說這件事啊,沒什麼啦…阿香笑了笑,我也有注意到,但是小憶說那是achord給盟主買零食的時候買錯了,就剛好送她而已。
——啊啊怎麼又是achord!
——啊呀,achord不是會搶別人女朋友的人啦。
——這我知道啦!…但是,又不能保證小憶不會喜歡上他啊!
夏美突然就想起一部偶像劇,叫《翻滾吧蛋炒飯》,在那裏關小舒也是在正牌男友冷冽不在身邊的情況下遇到米麒麟,然後喜歡上米麒麟的料理,再然後雖然自己口口聲聲說大家只是朋友但其實早已動了心,讓冷冽就算是辦了生日宴會為救她受了傷,也再挽不回這一段感情。
劇中的所有人,一開始都認定冷冽和關小舒是一對。但是,冷冽終究付出再多也擋不住真正的男主角後來居上。
明明是冷冽先認識關小舒。明明冷冽投在她身上的時間和精力都要超過米麒麟。
但是打敗他的就只有一句話:她對他已經不是愛情。
在夏美眼裏,現在遠在銀時空的夏宇就很可能變成擋不住achord後來居上的那一個。
…勢利鬼第一次談戀愛誒,如果受了這樣的打擊萬一心灰意冷不再回鐵時空了怎麼辦?!

 

 

 

 


3.轉折


現在,離半年,還有兩個月時間。

平靜許久的生活突然又生出波瀾。一個原本不起眼的魔化家族暗中崛起,鐵時空白道不得不開始新一輪的除魔行動。
就算大家在打電話的時候儘量維持輕鬆自在的語氣,也仍然輸給夏宇的敏銳。
——把電話給夏天。在夏美的一通亂扯之後夏宇只說了這麼一句。
——哎呀小哥現在忙著k書啦…
——你騙誰啊,期末考囗試的時間早就過了。讓夏天接電話。
於是一向不說謊話的夏天就吞吞吐吐地把鐵時空目前的狀況全都招了。說完又勸道,老哥這不是什麼太麻煩的事,你不要擔心。
夏宇皺了皺眉,不太麻煩的事,不太麻煩你們都瞞著我做什麼?無奈自己現在也沒辦法回去,只好囑咐了幾句你們自己小心,就掛下電話。
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準備繼續批文案的筆在將要落下時猛地停住。
這是他的最後一項工作了,完成之後就可以向孫權遞辭呈。
…而且,銀時空的磁場已經完全穩定,就算鬼鳳的異能被釋放,應該也沒什麼關係了吧……


——小憶…大家,都還好吧?
——嗯,不過夏天他們比較累就是了…achord累到去醫院打點滴。
——這樣啊…
——夏宇,別擔心啦,會沒事的。
——嗯,我會儘早回去的。
有些文不對題的回答。夏宇的語氣突然由凝重變得輕柔,小憶能感覺到他在微笑,很溫和,會讓人很安心的那種。
——嗯…有些錯愕這一句突然而來的話,但小憶也笑了笑。我們都在等你呢。


自己還是沒有問。結束通話的時候夏宇深深歎了口氣。
夏美也在電話裏提醒過八百遍了,關於小憶和achord的事情。
但是,小憶自己什麼都沒有說過,不是嗎。只不過是會提到那傢伙多一點而已,她沒有說過喜歡他不是嗎。
可是就算他會擔心,會害怕失去她,……他不會不相信她。
至少他是她第一個去信任去依靠的人。就算他沒有給過她任何承諾,他也相信她知道,該愛的還是愛著。


「喂有人嗎…啊,小憶,還有阿香!」
本是天氣晴好陽光燦爛的下午,卻讓人沒有閒散飲茶的心情。雄哥又一次扶著achord跌跌撞撞走進夏家。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出去除魔了,葉思仁還在pub,被勒令警報沒解除就不許賣出鈦棺一步。家裏剩下的兩個女生,在看到靠在雄哥身上其都快喘不過來的achord時吃了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和小憶一同上前把他扶到沙發上躺下,阿香焦急問道。
「achord本來還在醫院打點滴,結果突然有魘魁出現攻擊他…」雄哥簡單解釋了一下,「…沒怎麼受傷,但是燒還沒退。你們照顧他啊我得走了!」說著轉身,腰間的烏風已經握在手中上了膛。
「可惡,那個什麼魘魁在醫院逛無聊的哦,居然偷襲我堂堂北城衛隊長achord!……嗨兩位美女…」achord聲音洪亮地罵完,半昧半醒地向她們抬抬手,算是打招呼,聲音又恢復了沒底氣的狀態,「…我沒事死不了的,睡一下就好啊。…see you。」
為這種危急時刻的無厘頭而小黑線了一下,阿香和小憶對視一眼,還是分頭去找退燒藥、準備冰袋。而阿香的手機又在這時響了起來,修讓她過去幫忙,帶上赤焰精靈。
「我照顧他就好。」示意阿香可以放心離開,小憶對她點了點頭。
幫achord用毛巾擦了汗,把迷迷糊糊的他扶起來吃了藥,現在的狀況容不得放鬆警惕,小憶只好坐在一邊守著他。
如果小憶看過偶像劇,一定會發現她和achord已經把劇情中男女主角必備的情節都差不多湊齊。
從最初的不期而遇,到後來的友好交談,到後來她在和夏宇的通話中都總提起achord,到後來achord送了她糖果,到現在achord生病受傷由她來照顧。哦,只差英雄救美這一條,編劇就可以安排她喜歡上他,而把夏宇安在男配角的位置了。


小憶看著這個以往一直笑容燦爛活力十足的男生昏沉地睡著,不由皺起了眉。
前幾天夏美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小憶你不會移情別戀吧,但在她真正想好答案之前,夏美就被聽到這句話的雄哥賞了一個爆栗,說你沒事亂講什麼啊。

…會不會移情別戀?夏美是想問,自己會不會喜歡上achord嗎?
她是覺得achord的性格很可愛…但是,這個對夏宇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吧。
是不一樣的兩種喜歡。但其中總有一種是真正的愛。
小憶知道自己在人類中間屬於涉世未深的類型。同為葉赫那拉家的附庸,鬼靈人偶軍自然比統領勝戰禁衛軍的蘭陵王地位低很多。所以蘭陵王至少有過家庭,有過未婚妻,但她來到夏家之前一直都只不過是殺人機器,沒有人教她什麼是愛,怎麼去愛。
而且說起來,她第一次來夏家時只待了三四天;這次留在夏家,也只和夏宇相處了三四天,他就回銀時空去了。不到半個月的相處,算不算愛情?
…她第一次,夏宇也是第一次,去試著愛一個人。
小憶不明白,明明是被抹去記憶都無法忘記的人,為什麼自己現在反而少了失憶時的那一份篤定。
夏美的那個問題,讓她不由得有點心慌起來。從葉赫那拉家出來,第一個對她好的人是夏宇,所以她就理所當然地依靠他信任他,和他在一起了。
但是如果那不是真正的愛情,如果自己不是真的愛夏宇…那,會對夏宇很不公平,會害他很難過的吧?

 

 

 

 

4.直覺證明


醒來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晚霞滿窗。小憶懵然張開眼,起身,發現自己躺在側邊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但中間的沙發空著,achord已經不見了。
…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achord走了,她居然都沒有察覺!但好在房間還是整潔乾淨的,沒有魔侵入過的氣息。…那應該是他醒來後自己離開的吧。
小憶微微松了口氣,但還是伸手拍了拍額頭,有些責怪自己的大意。
從沙發上站起身,她望著方才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有些發怔。
…是誰把她抱到沙發上為她蓋毯子的?是achord嗎…但是……覺得臉上有點發燙,小憶甩了甩頭。…但是如果是他的話,自己怎麼可能對他氣息的靠近毫無察覺呢。
有傍晚的涼風從院裏吹進來,不輕不重的力道拂得她發絲微動。清爽之意漫過腦海,小憶心上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讓她倏忽睜大了雙眼。
…是他嗎…可是,不是說最少半年,現在還有兩個月啊……
但,能夠靠近她,而又不會引得她不安驚醒的,除了那個她最信任最依靠的人,還能有誰……


就在離夏公館不遠的地方,正有一場惡戰。
比夕陽還要豔麗的紅色,火光。卻沒有火焰燃燒的烏煙瘴氣,是純粹的、氣勢逼人的紅色。
「…本大爺悶好久了。」
聚集在此的幾個魔都不算太好對付,不是魍魎就是魘魁。冷傲不馴的黑眸中映著這些張狂傢伙的身影,目光中卻儘是銳利的輕蔑。
在鬼鳳看來,他們還不夠格做他對手。
散發著陰氣的魔性氣息從四面八方壓來,這想必是用來對白道到異能行者的慣常做法。可惜,他不是。他就算要幫著白道做好事也是憑自己一時心情。
嘴角輕不可見地上揚了一下,連咒語都沒念動,左手從身側飛快地劃了一道弧線至眼前,揮手間已有紅亮如火的異能流挾卷著熾烈的風橫掃一片。
這是最後一擊。熱浪掃過之處,方才還叫囂著準備撲上來再戰的魔已經灰飛煙滅。
「唉~本大爺最帥最強魔化異能行者的稱號,也不是蓋的。」故作惋惜地替那幾個陣亡的傢伙歎口氣,語氣中依然是不可一世的自我讚美。
『得了吧你。』突然聽到夏宇的意識在吐糟。
「喂,你搞清楚是誰自以為是要逞英雄,在銀時空壓制本大爺那麼久!」不悅地皺眉,鬼鳳抱起手臂,「要不是嫌善後工作麻煩,本大爺早就出來了,誰管那個磁場。」
『哦,我還謝謝你啊。』
「誰稀罕你謝啊。」不屑反諷著,鬼鳳拂去紅衣沾上的塵土,本來打算既然好不容易出來了就再四處走走,身後街道的轉角之後卻突然響起女孩子的聲音,「…夏宇!夏宇,是你嗎?」

繞過轉角的時候,小憶一眼就看到那個紅衣男子的身影。高傲華貴,慢條斯理的說話和動作中,滿是仿佛能夠掌控一切的邪魅。
「…你就是那笨蛋看上的人。」鬼鳳不緊不慢地轉身,望見小憶,傾下身子玩味笑地伸手抬起她的臉,「嘖,他居然為了你糾結那麼久。」

『鬆手。』
「少來指揮本大爺。」似乎是不耐煩被囗干擾到,鬼鳳垂下手,直起身子,只是目光還落在小憶身上沒動,雖然並不是真的在觀察她,「要不是本大爺,憑你現在的恢復力,還能回鐵時空?」
『是,但那還不是某人急著想出來。』夏宇好笑道,轉而半是威脅地提醒,『知道我沒恢復你就趕快回去,不然待會撐不住了倒在街上,會有損你的光輝形象。』
不滿地切了一聲,鬼鳳對小憶揚了揚下巴,「喂,待會扶好他。本大爺可不想被摔到臉。」
身形一閃,紅衣的身影頓時消散,代之以淺色條紋的休閒襯衫和牛仔褲。夏宇剛被換出來就一點都站不穩,小憶在驚訝之餘真的沒有把他扶住。
兩人向旁邊趔趄了一下,靠到街角的牆壁才站穩。根本還沒恢復的身體能承受鬼鳳的強大異能已經是極限,夏宇不住地咳嗽著勉強喘息,小憶雙手放在他肩膀上撐著他,望著他的目光中,慌張心疼暫時代替了不可置信。
「…為什麼要現在回來?」她是很高興看到他沒錯,但是明明還沒有康復,為什麼冒險解封鬼鳳的異能……
夏宇卻沒有回答,他在氣息平復了些後抬頭看著她,悠然笑了。
「小憶…如果你在轉過轉角看到鬼鳳之前,叫的是achord的名字,…我會放手。」

轉過轉角之前。
在那之前她只感應到夏家附近有強大的魔化異能出現,卻看不到戰鬥中的人是誰。
那個時候的她理應擔心醒來時已經不在夏公館的achord。可是實際上,明明是不安而又懷著點期待的心情,想證實自己的猜測。
想要證實,那個在她睡著的時候,把她抱到沙發上躺好,為她蓋上毯子的人,是夏宇。是他回來了。就算明知在離半年還有兩個月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就是忍不住要想他。
而且她對了。


「你…」小憶想開口問什麼,但其實,沒有可問出口的話。
其實他們很久以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夏宇在說什麼,她都明白。
他們都是第一次遇見愛情,都還沒有學會怎麼真正去相信。而他們懷疑的卻都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擔心自己能給對方的,不是真正的幸福。

「我想早點回來…」夏宇這才解釋著,氣息還是有些輕飄,「…因為,在我回來之前,什麼承諾都沒辦法給你……」
他想說他會一直愛她,他也相信她對他的愛。
他想說謝謝她陪他這麼久,在之後的日子裏他還想要這樣走下去。
當然在那之前他想說,如果你覺得我是無法履行承諾的人,是給不了你幸福的人,我會放手。

那樣的擔心其實有些愚蠢。而會那樣擔心,正說明他們在乎。會在乎,正是因為,很愛。

小憶上前一步擁住他,搖了搖頭,「…那不重要。」
夏宇已經給了她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包容。
如果這還不是愛,那就沒有什麼能夠算是了。
如果這是愛的話,也就不必多此一舉地作出其他承諾了。

原來這就是生活和言情劇不一樣的地方。
用以判斷你愛不愛一個人的,不是浪漫情節的多少,而是習慣。
習慣于等誰,習慣於期待誰,習慣於擔心誰,習慣於擁抱誰,習慣於和誰在電話裏漫無目的地聊各種事情,包括新認識的男生。習慣於待在誰身邊就會覺得無比安心,可以安穩睡著而不會擔憂不會驚醒。
那是她從最初遇到開始,就養成了的,再也改變不了的習慣。
Achord只是小憶的新朋友。而她對夏宇的感覺是愛,沒有什麼別的理由。不是因為他更帥一些,更溫柔一些,更細心一些,雖然這是讓她更喜歡他的原因。
只是因為,她習慣陪在身邊的人,一直都只有夏宇一個。


「…你吃的糖果換了口味?」
夏宇輕輕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突然離開了他懷抱的溫暖,讓小憶覺得身上有些微涼意。
「啊…這個……」
小憶一時因為慌張而語塞,想要解釋這只是巧合,並不是自己習慣改變的關係。
但當夏宇突然低下頭吻住她的時候,小憶才明白他並不是真的想討論糖果口味的問題。

「…沒關係…我依然喜歡。」

因為習慣的不是糖果的味道,而是你。


————————The end———————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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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隨風輕歌的鈴鐺 的頭像
封澪

隨風輕歌的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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